沙僧卻沉聲道:“二師兄,話不能這麼說。咱們借宿此國,若國王因寶珠之事心煩意亂,不肯痛快倒換關文,反倒耽誤了取經行程。況且,那些僧人無辜受難,日夜受刑,實在可憐,咱們既遇著了,豈能袖手旁觀?”
孫悟空一直捻著猴毛,沉默不語,此刻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冷冽:“那驛丞說,寶珠失竊那夜,風雨大作,雷聲隆隆?”
唐僧點頭:“正是他親口所言。”
孫悟空眼中金光微閃,火眼金睛隱有流光轉動,轉頭看向沙僧:“沙師弟,你在流沙河修行多年,水性精深,對天地間的水汽最為敏感。你進城時,可曾察覺這城中,或是那金光寺附近,有何異常的水汽殘留?”
沙僧聞言,神情一肅,當即閉目凝神,雙手合十,細細感知著周遭天地間的氣息流轉。片刻後,他緩緩睜開眼,面色凝重地說道:“大師兄不問,我還不曾特意留意。方才凝神一探,這城中地氣乾燥,本無水澤滋養的痕跡。但那驛丞提及的金光寺方向,隱隱約約確有一絲極淡、極陰寒的溼氣殘留,還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羶之氣,絕非尋常雨水所能留下。倒像是…… 某種水族妖物長久盤踞,或是以大神通攜水行法後,殘留的陰寒水煞之氣,只是時日已久,氣息幾乎消散殆盡,若不仔細探查,根本無從察覺。”
“水族?腥味?” 豬八戒聞言,立馬瞪大了眼睛,蒲扇般的大耳朵抖了抖,一臉難以置信,“沙師弟,你是說,偷那珠子的是個水裡的妖怪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 孫悟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手中金箍棒在指尖滴溜溜轉了一圈,“風雨掩護,水汽殘留,趁夜盜寶…… 倒是好算計。看來,咱們這關文,想順順當當換到手,沒那麼容易了。”
果然,次日一早,天剛矇矇亮,便有宮中內侍急匆匆趕來,宣讀聖旨,宣唐僧師徒即刻入朝見駕。
祭賽國金鑾殿上,氣氛壓抑。國王端坐龍椅,年約四旬,雖身著錦繡龍袍,頭戴平天冠,面容威嚴,卻難掩眉宇間的憔悴與焦躁,眼下帶著青黑,顯然是多日未曾安寢。殿下文武百官,亦是神色凝重,噤若寒蟬。
唐僧整理了一下袈裟,穩步上前,雙手合十,恭敬地奉上通關文牒,溫言說明來意。
國王漫不經心地接過文牒,卻並未立刻傳喚掌印官,而是將目光在唐僧和他身後三個奇形怪狀的徒弟身上來回掃視,尤其在孫悟空那雷公嘴、孤拐面的臉上停留許久,眼中帶著深深的疑慮與審視,彷彿在看三個隨時會暴起傷人的魔頭。
“東土大唐來的聖僧?” 國王緩緩開口,聲音沉鬱沙啞,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疲憊與威嚴,“爾等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只是,可曾聽聞朕國中近日發生的大事?”
唐僧合十道:“貧僧昨夜入城,略知一二。聽聞陛下失了護國寶珠,致使國運蒙塵,貧僧深表遺憾。”
“遺憾?” 國王冷笑一聲,猛地將手中的通關文牒往御案上一拍,“啪” 的一聲巨響,震得杯盤亂顫,“豈止是遺憾!那寶珠乃是國之根本,祥瑞所繫!如今失竊,霞光頓失,國勢動搖,四方蠻夷蠢蠢欲動!朕已擒拿金光寺一眾僧人,嚴加審訊,卻無一人招供!爾等偏偏在此時入境,形跡可疑至極!尤其你這幾個徒弟,” 他猛地指向孫悟空、豬八戒、沙僧,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,“一個個尖嘴猴腮、長嘴大耳,生得這般妖形怪狀,絕非善類!說!寶珠失竊,是否與爾等有關?是不是你們見財起意,順手牽羊?!”
殿中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,兩側侍衛齊刷刷手按刀柄,怒目而視,殺氣騰騰。
豬八戒一聽這話,頓時急了,把釘耙往地上一頓,嚷道:“陛下!您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!我們昨日才到這地界,連那金光寺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,怎麼就成賊了?再說了,俺老豬雖然愛佔點小便宜,但那是偷雞摸狗的事,這竊國的大罪,借俺十個膽子也不敢犯啊!”
沙僧也悶聲道:“陛下明鑑,我等確是路過,一心向西,絕無歹意。”
唐僧依舊不慌不忙,神色淡然,躬身道:“陛下,貧僧師徒一心西行拜佛求經,只為普度眾生,豈會行此雞鳴狗盜之事?此心天地可鑑。陛下若是不信,貧僧願助陛下查明真相,尋回寶珠,以證清白。”
“哦?” 國王眉毛一挑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“你一介文弱僧人,手無縛雞之力,如何查明?”
孫悟空上前一步,昂首挺胸,雙目金光大盛,朗聲道:“陛下,俺老孫這雙眼睛,乃太上老君八卦爐中煉就,能辨妖魔,能查鬼祟。那寶珠失竊之夜,風雨交加,絕非尋常天象。俺這師弟,曾在流沙河為帥,水性精深,對水族氣息最是敏感。昨夜他已察覺,金光寺處留有非比尋常的水汽與腥味,絕非天雨,乃是水族妖物作祟的痕跡!偷寶珠的,非是凡人,定是那水裡的妖怪!”
國王聞言,身軀微微一震,與身旁的丞相交換了一下眼色,沉吟道:“水族妖怪?此言…… 倒有幾分道理。只是,空口無憑,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胡言亂語,想要以此脫身?”
“陛下若允,” 唐僧道,“可讓我這徒兒去那金光寺塔勘察一番,或能找到更多線索。”
國王思索片刻,如今寶珠失竊多日,毫無頭緒,那些和尚也打得半死不活,實在沒辦法了,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。他點了點頭:“也罷。若真能尋回寶珠,洗刷國恥,朕不僅倒換關文,以國禮相送,更釋放金光寺眾僧,為你等請功。若不能…… 哼!休怪朕將爾等與那些和尚同罪論處!”
當下,國王派了一隊精明強幹的兵丁,名為 “陪同”,實為監視,護送孫悟空與沙僧前往金光寺。唐僧與豬八戒則留在宮中,名為 “款待”,實則被軟禁在偏殿,由侍衛嚴加看守。
金光寺早已被官府查封,大門緊閉,門前雜草叢生,一片蕭索破敗之象。寺內寶塔高聳入雲,直插天際,只是塔頂黯淡無光,果然空空如也,沒了往日的瑞氣千條。
孫悟空與沙僧登上塔頂。沙僧閉目凝神,口中唸唸有詞,仔細感知著天地間的氣息流轉。片刻後,他猛地睜眼,指向東南方向:“大師兄,那殘留的、極其微弱的異樣水汽與腥味,是往那個方向去的,最終消散在遠處…… 似乎是一片極大的水澤深處。”
孫悟空運起火眼金睛,順著沙僧所指望去,只見東南天際,隱約有浩渺水光盪漾,與天相連。“那是甚麼地方?”
旁邊一個陪同的老兵,早已被這兩個 “妖怪” 嚇得腿肚子轉筋,哆哆嗦嗦地答道:“回…… 回長老,東南方向四百里,有一片極大的水泊,名曰‘碧波潭’,潭水極深,廣闊無邊,直通大海。傳聞其中…… 有龍宮水府,住著許多神仙般的人物。”
“碧波潭?龍宮?” 孫悟空眼中寒光一閃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這就對了!偷了寶貝藏在水裡,倒是個好去處。沙師弟,你在此處等候,順便盯著這些官兵,別讓他們亂嚼舌根。俺老孫去那碧波潭走一遭,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泥鰍鯰魚,敢偷到人間國王頭上,還連累咱們師徒受這無妄之災!”
說罷,他也不等沙僧回話,身子一縱,一個筋斗雲翻上九霄,化作一道金光,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