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了那八百里的火焰山,彷彿連天地都換了一副脾性。
那令人窒息的酷熱終於是散了,風也重新變得通透起來。雖然依舊卷著塞外的塵沙,卻少了那份要蒸乾人魂魄的狠戾,多了幾分蒼涼的清爽。腳下的路,漸漸有了路的模樣,不再是赤地千里的死寂,偶有稀疏的草甸、耐旱的矮樹點綴其間,甚至能聽到幾聲有氣無力的蟲鳴,透著生機。天空也舒展了,不再被烈焰映成混沌的橘紅,恢復了蒼藍的本色,只是雲層依舊稀薄,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倦怠與空曠。
孫悟空走在最前頭,步子邁得輕快。那芭蕉扇在熄滅火焰後,已化作一道青虹自動飛回翠雲山,此刻他兩手空空,金箍棒隨意地扛在肩上,時不時撓撓腮幫子,眼神裡透著幾分百無聊賴。豬八戒倒是恢復了幾分活力,挺著大肚子,邊走邊嘀咕著前頭該有甚麼城池,好去化些齋飯,再美美睡上一覺,抱怨這一路的乾糧糙得咽不下去。沙僧依舊沉默寡言,挑著擔子。
如此行了月餘,竟出奇地順暢。沒遇到甚麼厲害的妖怪,頂多是些不成氣候的山精野怪,遠遠嗅到孫悟空那股子沖天的煞氣,便望風而逃,連照面都不敢打。連打尖借宿,也比以往容易了些,沿途村鎮的百姓,雖好奇他們這一行奇形怪狀的和尚,卻少了往日的驚恐與排斥,甚至有人隱約聽說過 “東土取經人” 的名頭,多了幾分敬畏,願意主動提供些簡單的齋飯和歇腳之處。
這一日,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像樣的城池輪廓。城牆高聳入雲,青磚灰瓦透著歲月的滄桑,城頭旌旗隱約可見,氣象比之前經過的國度都要威嚴幾分,透著一股大國的底蘊。
“師父,前頭有座大城!” 豬八戒眼尖,老遠便望見了,指著前方喜道,“看這規模,定是處繁華地界,說不定國王好佛,能好好款待咱們一番,讓老豬我也開開葷…… 啊不,好好吃頓飽飯!”
唐僧頷首,拭了拭額頭的薄汗:“既到城池,理當倒換關文,入城歇息。八戒,休得胡言,出家人怎可動葷。”
走近了,才見那城門上方石刻著兩個古樸蒼勁的大字 ——“祭賽”。城門口有兵丁把守,鎧甲鮮明,只是面色凝重。進出百姓神色匆匆,臉上並無多少喜色,反而帶著幾分不安與惶惑,守城兵丁盤查得也格外嚴厲,幾乎是搜身般的檢查。
輪到他們一行,守門軍官見唐僧氣度不凡,寶相莊嚴,又有三個形狀奇特的徒弟 —— 一個雷公嘴的猴子,一個長嘴大耳的豬,還有一個晦氣色臉的大漢,不敢怠慢,盤問了幾句,驗看了通關文牒,確認是大唐來的高僧,便將他們放入城中,只是眼神裡帶著審視,低聲囑咐道:“長老們進城,莫要亂走,尤其莫要靠近金光寺塔,速速往館驛安歇便是。若是惹出甚麼事端,小的們也難做。”
唐僧謝過,心中卻是一動。金光寺塔?為何不許靠近?
城內街道寬闊,屋舍儼然,確是一派大國氣象。只是街市略顯冷清,行人多低頭疾走,商販叫賣聲也有氣無力,透著一股提不起勁的壓抑。更奇怪的是,城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,彷彿有甚麼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尋到接待外使的館驛,驛丞是個乾瘦的老吏,眼角眉梢帶著愁意。聽聞是大唐來的取經僧人,他態度倒還客氣,連忙安排他們住下,備了些齋飯,卻也是再三叮囑,莫要在城中隨意走動,尤其夜間,最好留在館驛之中,閉門不出。
“老施主,貧僧觀這城中氣氛,似乎有些…… 不同尋常?” 唐僧用罷齋飯,忍不住試探著問道,“方才城門口軍爺也曾提及金光寺塔,不知…… 究竟發生了何事?”
驛丞臉色微變,下意識地左右看看,見四下無人,才壓低聲音,嘆了口氣道:“聖僧是外邦來的,有所不知。本國有座金光寺,寺中有座寶塔,乃是舉國聖地。塔頂曾供奉著一顆‘護國金光珠’,乃是國之祥瑞,據說是佛祖舍利所化,能放霞光,晝噴彩氣,夜放金光,百里可見!周邊的邦國,皆因我國有此寶珠,奉為天府神京,年年進貢,歲歲來朝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”
他重重嘆了口氣,臉上的憂色如同被雨水浸潤的墨痕,愈發濃重:“可就在數月前,一夜之間風雨大作,雷聲隆隆如天崩地裂,整座城池都被裹在昏天黑地裡。次日天明,風雨停歇,眾人再看那金光寺塔頂 —— 寶珠竟不翼而飛了!原本霞光繚繞的塔頂,只剩空空蕩蕩的佛龕,連一絲珠光的餘韻都沒留下!”
驛丞聲音壓得更低,滿是焦灼:“國王得知後雷霆震怒,認定是寺中和尚監守自盜,當即下令將金光寺所有僧人盡數下獄,嚴刑拷打,逼問寶珠下落。可那些僧人皆是苦行修佛之人,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?如今城中戒嚴,兵丁四處搜查,人心惶惶,連夜裡都不敢隨意開門。那寶珠本是國運所繫,一日不尋回,我國便一日不得安寧,周邊那些邦國也沒了往日的敬畏,暗地裡蠢蠢欲動,怕是要起刀兵啊!”
說罷,驛丞搖頭嘆息著轉身離去,留下師徒四人在屋中面面相覷,空氣中都透著幾分凝重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 唐僧眉頭緊鎖,語氣中滿是悲憫,“寶珠失竊,關乎一國氣運,確是大事。只是不問緣由,便將所有僧人下獄問罪,未免太過草率,也傷了佛門清淨。”
“嗨,管他寶珠銀珠,丟了便丟了,跟咱們有甚麼干係?” 豬八戒往椅背上一靠,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,“咱們今兒歇一晚,明兒一早倒換了關文,趕緊收拾行李走人就是。這地方又是戒嚴又是牢獄的,晦氣得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