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的還在繼續進行著,地勢漸漸變得詭異起來。起初只是覺得日頭烈得反常,曬得人面板陣陣發燙,像是敷了層燒紅的烙鐵。可走著走著,那熱浪竟不再是來自頭頂的驕陽,反倒像是從腳下赤紅色的土地深處,一股腦蒸騰上來的地火,裹得人喘不過氣。空氣早已沒了流動的風,濃稠得如同滾燙的漿糊,每吸一口都像吞進一團火苗,從喉嚨燒到肺腑,火燒火燎地疼。
草木最先遭了殃。道路兩旁的灌木先是褪去鮮亮的綠意,葉片打著卷兒變黃、枯萎,緊接著連樹幹都被烤得焦黑酥脆,風一吹便簌簌掉落碎末,只剩下光禿禿、黑漆漆的枝幹,像一具具被雷火劈過的猙獰屍骸,無力地指向依舊碧藍、卻被熱浪扭曲得光影晃動的天空。再往前,連枯木都蹤跡全無,目之所及,只有大片大片龜裂的赤紅色土地,裂縫縱橫交錯,深不見底,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白氣從縫隙中湧出,將周遭的景物蒸騰得愈發扭曲,彷彿踏入了一片燒紅的煉獄。遠處的地平線,被一層不祥的、跳躍的橘紅色光芒籠罩著,將半邊天空映得一片混沌,連飛鳥都不敢輕易靠近。
“籲 ——” 唐僧猛地勒住白馬的韁繩。馬兒焦躁地打著響鼻,四蹄在滾燙的地面上急促踏動,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往前挪半步。馬鬃早已被熱汗浸透,緊緊貼在皮肉上,脖頸處的毛髮都有些發焦,眼裡滿是驚懼。
豬八戒早就把寬大的僧袍袖子捲到了胳肢窩,露出肥白滾圓的手臂,此刻那手臂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,被熱氣一蒸,泛著油亮亮的光,順著肥肉的溝壑往下淌。他張大嘴巴,粗重地喘著氣,舌頭都快耷拉到胸口,活像條離了水的魚,喉嚨裡還不住發出 “呼哧呼哧” 的聲響:“熱…… 熱死老豬了!這他孃的是甚麼鬼地方?比俺老豬在高老莊後院曬三伏天的太陽還難受百倍!再走下去,老豬的肉都要被烤成五花肉了!”
沙僧默默放下肩頭的擔子,厚重的僧袍早已被汗水浸透,貼在背上沉甸甸的。他掀起衣襟用力扇了扇,可扇過來的風也是滾燙的,毫無半分涼意,只是徒勞地揚起一陣熱塵。他抬頭望了望那刺眼的天空,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冒煙的龜裂土地,眉頭緊鎖。
孫悟空早已停住腳步,一雙火眼金睛灼灼發亮,如同兩盞懸在半空的金燈,銳利地掃視著這片赤地千里的死域。他本是石猴出身,比常人耐熱許多,可此刻也覺得這股燥熱邪門得很 —— 絲絲縷縷鑽入毛孔,連他這金剛不壞之身都覺得有些氣血浮動,心緒莫名煩躁。
“何止不對勁!” 孫悟空往地上啐了一口,那唾沫星子還沒落到地面,就在半空中 “滋啦” 一聲化作一小縷白煙,瞬間消散無蹤。“這地界兒,定是藏著甚麼了不得的孽障在作怪!土地!土地老兒!給俺老孫滾出來問話!”
話音未落,他舉起手中的金箍棒,朝著滾燙的地面狠狠一頓!
“咚!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,彷彿敲在了地核之上,地面劇烈震顫了一下,原本就龜裂的土地又裂開幾道新的縫隙,更多帶著硫磺味的熱氣噴湧而出,差點把旁邊的豬八戒嗆得咳嗽。
過了好一會兒,那片龜裂的赤紅色土地中央,才艱難地鼓起一個小小的土包。土包緩緩裂開,一個穿著破舊褐色短褂、鬚髮都被烤得焦黃卷曲、臉上滿是皺紋的小老頭兒,拄著一根同樣焦黑、彷彿隨時會燃起來的柺杖,顫巍巍地從土裡冒了出來。他一露面,就被周遭的熱浪衝得一個趔趄,連忙用袖子捂住口鼻,劇烈地咳嗽起來,聲音嘶啞乾澀,像是被煙熏火燎了三天三夜:“小神…… 小神參見大聖,參見聖僧……” 他躬著身子,幾乎快彎成了九十度,“不知大聖喚小神…… 有何吩咐?此地酷熱難當,小神…… 小神的本體也撐不住太久啊。”
“少廢話!” 孫悟空不耐煩地揮了揮金箍棒,帶起的熱風讓土地老兒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“這裡是何處地界?怎地熱成這副模樣?快如實招來!”
土地老兒苦著一張臉,指了指遠處那片跳躍的橘紅色天際,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,語速都快了幾分:“回大聖,此地…… 此地已臨近八百里火焰山地界了!”
“火焰山?” 唐僧在馬上聞言,眉頭瞬間緊鎖,臉色凝重起來。這名字聽著便帶著兇險,絕非善地。
“正是!” 土地老兒忙不迭點頭,像是想盡快說完逃離這片火海,“這火焰山可不是尋常火山!乃是當年…… 唉,陳年舊事,不提也罷。總之,此山常年烈焰熊熊,寸草不生,火勢滔天,綿延八百里不絕!那火也不是凡火,乃是…… 乃是上古時期三味真火的餘燼所化,霸道無比,能熔金化鐵,連神仙都忌憚三分!莫說是凡人,便是銅澆鐵鑄的羅漢金剛,等閒也不敢輕易靠近半步!”
豬八戒聽得臉都白了,肥碩的身子往後縮了縮,嚷嚷道:“八百里?全是火?我的乖乖…… 這還過不過得去了?師父,咱們趕緊繞路吧!這麼大的火,就算是銅頭鐵臂,也得被燒化了!”
沙僧也面露難色,看向孫悟空:“大師兄,若真如火神所言,這火焰山火勢如此兇猛,又非尋常凡火,怕是難以逾越。”
孫悟空卻死死盯著土地老兒,眼神銳利如刀:“老兒,你方才說‘不提也罷’,是甚麼事不便說?這火焰山到底是怎麼來的?總有個前因後果吧?還有,這火如此霸道,可有法子熄滅,或是能平安過去?”
土地老兒臉上露出更加為難的神色,眼神躲閃,支支吾吾半天,才囁嚅道:“這個…… 這個說來話長,牽扯到…… 一些天庭和上古的舊事,小神不敢妄言。至於過去…… 唉,難,難如登天!除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