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,三人已齊齊噤聲,六雙眼睛巴巴地望著雲端上的菩薩——悟空金瞳裡藏著期待,八戒肥臉堆著急切,連沙僧也抬了抬眼,青灰面色上多了絲盼切。尤其是豬八戒,方才哭嚎的淚漬還掛在腮邊,眼底那點“要好處”的算計光芒,都快順著眼尾溢位來了。
觀音菩薩將三人神色盡收眼底,心中暗暗搖頭,指尖楊柳枝卻依舊輕拂瓶沿,面上不見半分波瀾,只淡淡開口:“唐僧肉眼凡胎,不辨妖邪,執著於表象,固有不是。然爾等身為護法,或性烈如火失了分寸,或魯直貪功少了圓融,或沉默寡言缺了溝通,未能善巧化解嫌隙,亦非無過。”
“啥?俺們還有過?”孫悟空一聽這話,當即抓耳撓腮,毛茸茸的手掌把金箍棒攥得咯吱響,眼看就要跳起來反駁;豬八戒更是垮了臉,肥碩的身子往下塌了塌,哭喪道:“菩薩,這可冤死老豬了……”
觀音菩薩擺了擺柳枝,待兩人稍靜,才話鋒微轉,語氣添了幾分緩和:“罷了,終究是那白骨夫人狡詐,窺破唐僧善心與爾等性格短板,設下這連環毒計。眼下要緊的,是速救唐僧脫困,莫要讓妖邪傷了他的性命與慧根。”
“救!必須救!”豬八戒眼睛瞬間亮了,立刻腆著肚子湊到祥雲邊,雙手搓得油光發亮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,“可菩薩您也知道,那妖精修得一手好幻化,又佔著白虎嶺的陰邪地氣,俺們師兄弟方才被師父傷透了心,精氣神都差著一截,法力也似打了折扣,只怕……只怕難敵那白骨精啊!您看是不是……賞點寶貝助助陣?也讓那妖精知道,您老還護著俺們呢!”
孫悟空立刻接話,金箍棒在掌心一轉,笑得精明:“正是!俺早聽說菩薩玉淨瓶裡的楊枝甘露,是匯聚日月星三光精華的先天神水,不僅能滋養元神,更能剋制天下陰邪!若能給俺們哥仨一人來上一滴半瓶,保管把那白骨妖孽打得魂飛魄散,連骨頭渣都剩不下!”
沙悟淨雖沒說話,卻也往前挪了半步,目光灼灼地落在菩薩手中那隻瑩白的玉淨瓶上——瓶中甘露晃出的微光,讓他下意識握緊了降妖杖。
看著這三個分明法力未損,卻藉著由頭討價還價的憊懶徒弟,觀音菩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。可她深知,唐僧此刻危在旦夕,確實需這三人全力施為,些許助益本就在她考量之中;更重要的是,此番師徒離心的誤會,也需這樣一個“臺階”來彌合。
她終是輕嘆一聲,似被磨得無可奈何,無奈道:“爾等啊……也罷。”話音未落,手中楊柳枝已在玉淨瓶中輕輕一蘸,腕間微轉之際,三滴晶瑩剔透的水珠便破空而出——水珠上氤氳著日輝、月華、星輝三色光華,迎風即長,化作三隻巴掌大的羊脂玉瓶,穩穩落入三人手中。玉瓶觸手溫潤,瓶內神水流轉,隱有日月星辰的虛影沉浮,正是那“三光神水”所化的楊枝甘露。雖分量不多,卻已是難得的靈物。
“此甘露可療傷祛毒,增益法力,更能震懾陰邪。速去救爾師,西行路遠,師徒同心方能渡盡劫難,莫再生隙。”觀音菩薩諄諄叮囑,聲音裡滿是期許。
三人各自收藏好,頓時都瞬間眉開眼笑。孫悟空,金箍棒一掄,高聲道:“多謝菩薩!俺這就去砸了那妖精的骨頭架子!”豬八戒更是喜得見牙不見眼,連連作揖,肥臉都笑出了褶子:“菩薩放心!救師父的事兒,包在俺老豬身上!”沙悟淨則鄭重地將玉瓶系在腰間,對著觀音深深一禮。
三人再無多言,轉身化作三道流光——金光如電,是孫悟空;烏光沉猛,是豬八戒;寶光穩凝,是沙悟淨。三道遁光風馳電掣般直奔白虎嶺,此刻他們不僅救師心切,更憋著一股勁兒,要讓唐僧看看,他們絕非濫殺之輩,更不是無能之徒。
與此同時,白虎洞內陰森依舊。白骨夫人懸浮在半空,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黑氣,枯瘦的骨爪泛著慘白的寒光,已緩緩觸及玄奘的頂門。洞壁上的骷髏頭裡,慘綠的鬼火跳躍著,映得她空洞的眼窩中滿是貪婪——只需吸盡這取經人的元陽,她便能突破桎梏,修成正果。
千鈞一髮之際,洞外猛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:“妖精!休傷我師父!”緊接著,金光、烏光、寶光三道光芒同時轟擊在洞門之上!
“轟隆——!”
巨響震得整個山洞都在顫抖,巨石崩飛,黑氣激盪。洞門瞬間被轟成碎片,孫悟空一馬當先衝了進來,金箍棒攪動風雲,帶著破空之聲直砸白骨夫人;豬八戒緊隨其後,九齒釘耙高高舉起,築出山嶽般的厚重虛影,橫掃周遭妖霧;沙悟淨手持降妖杖,步伐沉穩,一杖橫掃千軍,將撲上來的小妖精打得魂飛魄散。
白骨夫人大驚失色,她萬萬沒料到這三個被趕走的煞星竟會去而復返,更沒料到他們來得如此之快!
不及細想,戰鬥已然爆發。孫悟空的金箍棒如金蛇狂舞,一棒砸碎了白骨夫人的白骨王座;豬八戒的重刀勢大力沉,一耙蕩平了洞中的血潭汙穢;沙悟淨的降妖杖精準狠辣,直取白骨夫人的骷髏真身。
玄奘在意識模糊間,只聽得耳邊轟鳴不斷,既有妖物的尖嘯,也有徒弟們熟悉的怒喝,更有一種溫暖祥和的氣息驅散了周身的陰寒。他勉力睜開一絲眼縫,隱約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與那恐怖的骷髏骨架激烈搏殺——光芒交錯中,悟空身姿矯健,八戒勇猛無前,悟淨沉穩如山……
悔恨、慶幸、擔憂、羞愧……種種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,他喉頭哽咽,想喊一聲“徒弟”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最終,他再也支撐不住,徹底昏厥過去,只是眼角,一滴渾濁的淚混著臉上的血汙,緩緩滑落。
這場戰鬥並未持續太久。本就因施展禁術而元氣大傷的白骨夫人,在三兄弟含怒聯手剋制下,早已左支右絀。終於,孫悟空抓住破綻,金箍棒凝聚全身法力,一棒搗中她的妖魂核心!
“啊——!”白骨夫人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,瑩白的骨架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磷火。沙悟淨見狀,引動寶光將那些磷火徹底淨化。轉瞬之間,為禍白虎嶺的白骨精便消散於無形,連一絲妖氣都未曾留下。
洞內邪氣一掃而空,只餘下滿地累累白骨和昏迷不醒的玄奘。孫悟空收起金箍棒,走到玄奘身邊,看著他慘白染血的面容和破敗不堪的僧袍,撓了撓腮幫子,眼神複雜——有氣,有怨,更有藏不住的關切。最終,他只是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豬八戒也湊了過來,咂咂嘴,語氣裡滿是唏噓:“師父這遭,可真是遭大罪了。”
西行路險,妖邪擋道,人心更險。此一劫,師徒俱傷,卻也讓彼此的心意多了幾分通透。只是那漫漫西行路,依舊漫長,前路的劫難,亦不知還有多少。但此刻,看著漸漸甦醒的師父,三個徒弟心中都清楚——只要師徒同心,便沒有跨不過的坎,渡不過的劫。
自白虎嶺驚魂後,師徒四人間的氣氛微妙地粘合,卻遠未復原。如此行了月餘,地勢漸變。忽見前方雙峰如闕,夾一道深谷,山石皆呈暗沉土黃,似被久遠風沙浸透,在烈日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。谷中時有腥風旋轉而出,帶著不同於白虎嶺陰邪的、更為沉渾厚重的壓迫感,正是碗子山。那山谷盡頭,便是令周遭生靈噤若寒蟬的波月洞。
這日晌午,四人于山道旁暫歇。忽聞密林深處傳來女子啜泣,哀婉悽切,隨風斷續。玄奘聞聲,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,手中水囊捏緊,目光復雜地投向孫悟空。
孫悟空早已猴耳聳動,火眼金睛如電掃去,金光微閃即斂,眉頭卻蹙起:“有股子濁氣,似妖非妖,似人非人,纏纏繞繞,看不真切。”
豬八戒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猴哥,這地界邪性,怕不是又來個畫皮的?” 他嘴上這般說,重刀卻已提在手中。
沙悟淨沉聲道:“師父,此山氣機沉滯兇險,恐非善地。不若繞行?”
玄奘抿緊蒼白的唇。若是從前,他定毫不猶豫前去檢視。可如今,那“李老漢”一家的幻影、瀕死時白骨夫人的嘲弄、徒弟們被他斥退時或憤怒或委屈的眼神,交織成網,勒得他幾乎窒息。他怕了,怕自己的慈悲再次成為妖魔的餌食,怕因自己的固執再將徒弟推向險境,更怕……看到他們眼中或許會再次升起的失望。
正猶豫煎熬間,那哭聲陡然轉為淒厲呼救:“救命啊——誰來救救我——”
玄奘身軀一震,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掙扎未褪,卻多了一絲決絕的痛楚:“悟空,你……你且去探個究竟,務必小心。若真是落難之人……” 他頓了頓,聲音艱澀,“若真是,便救。若有古怪……你自決斷。”
最後四字,他說得極輕,卻似用盡了力氣。這是他將判斷與行動的權力,第一次真正交託出去。
孫悟空訝異地瞥了他一眼,金睛中光芒流轉,哼道:“老和尚總算開點竅。” 言罷,身形一晃,化作清風掠去。
片刻即回,臉色卻更顯古怪:“確是個婦人,被妖藤所縛,氣血虛弱,像是凡人。周遭也無明顯妖陣。只是……” 他撓撓腮,“這婦人周身氣息渾濁不清,眉心一點晦暗,似有隱衷。且出現於此地,太過巧合。”
救人刻不容緩。眾人趕去,見一荊釵布裙、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被黝黑枯藤纏在古樹下,淚痕滿面,楚楚可憐。女子自稱乃寶象國公主侍女,隨公主車駕出行遇怪風衝散,慌不擇路誤入此山。
玄奘令八戒上前扯斷妖藤。女子得救,盈盈下拜,感激涕零。然而,在眼底極深處,似有微不可察的波瀾一閃而逝。
“從此谷穿行,或可尋得出路。” 女子指向幽深山谷,面露懼色,“只是谷底有處‘波月洞’,傳聞有妖王盤踞,極其厲害,諸位長老千萬小心。”
孫悟空金睛灼灼,盯著她:“你既知有妖,為何獨闖?”
女子垂首拭淚,肩頭輕顫:“實在是逃命心切,別無他路……幸遇長老慈悲。”
玄奘見她形容可憐,言辭懇切,又思及自己先前多疑幾乎釀成大禍,心下微軟,嘆道:“既如此,我們便護送女施主一程,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。”
孫悟空與沙悟淨交換一個眼神,均看到彼此凝重。豬八戒見師父開口,也道:“送送不妨事,咱們謹慎些便是。”
於是,一行人踏入碗子山深谷。越往裡,光線越是晦暗,兩側黃岩峭壁高聳,投下巨大陰影,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一種奇異金屬混合的沉悶氣息,壓得人心頭煩躁。這黃袍怪奎木狼畢竟曾是天庭星宿,洞府氣象與山野妖邪迥異,雖為妖,卻隱隱帶著幾分舊日的規整與威儀。
行至一處略顯開闊的坡地,前方豁然現出一座洞府。洞門以整塊巨大的黃褐色晶石鑿成,平滑如鏡,上書“波月洞”三字,筆力沉雄霸悍,隱隱有星芒流動。洞門緊閉,寂靜無聲,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那女子忽然指著洞側一條被亂石半掩的極窄小徑:“從此可繞行。”
就在眾人目光稍被那氣象不凡的洞府吸引的瞬間,女子猝然回頭,臉上哀慼盡化冷笑,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退,同時袖中飛出一道黃符,凌空燃燒,化作滾滾黃煙,瞬間瀰漫四周!黃煙不僅障目,更帶有一股銷蝕法力、擾亂心神的異力!
“不好!” 孫悟空厲喝,金箍棒舞成一團金光,將玄奘護在當中,棒風激盪,試圖驅散黃煙。豬八戒釘耙亂築,沙悟淨降妖杖杵地,激起罡風護住左右。
黃煙並非殺招,只見那女子已退至波月洞門前,洞門無聲滑開,她閃身沒入。緊接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