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轟!”
洞門大開,磅礴妖氣如決堤洪流般奔湧而出!這妖氣熾烈、沉厚、帶著星辰般的遙遠與蠻荒的野性,與黃煙混溶,竟隱隱構成某種陣法之勢,將四人一馬困在坡地中央。
洞內光影搖曳,一道魁偉身影緩步踏出。只見他身高近丈,頭戴星芒冠,身穿鵝黃燦燦百花袍,腰束犀紋帶,足踏鹿皮靴。麵皮靛藍,一雙金睛火光灼灼,海口獠牙,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追魂大砍刀。雖相貌兇獰,顧盼間卻自有一股凜然威儀與歷經殺伐的沉穩,正是昔年截教門人,封神後任職天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!
他目光如冷電,先掃過如臨大敵的孫悟空三人,在孫悟空那身太乙散仙的清氣上略頓,金睛中閃過一絲詫異與玩味,隨即落在被緊緊護住的玄奘身上。
“取經人?” 奎木狼聲如金鐵交鳴,在山谷間迴盪,竟壓下風嘯,“本王居此清修,不理會俗世久矣。爾等不速之客,闖我山門,擾我靜域,更兼……” 他目光再次掠過孫悟空和沙悟淨,尤其在孫悟空那根讓他隱隱感到威脅的鐵棒上頓了頓,“更兼爾等身上,殺伐之氣頗重,可是傷了我麾下兒郎?”
他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,並非急於吞吃唐僧肉的貪婪,反倒像一方霸主被冒犯疆界後的興師問罪。那女子已變作一個黃衣小妖,侍立一旁,指著孫悟空道:“大王,就是他們!這毛臉和尚一身清氣與這山野格格不入,定是外來強人!”
奎木狼微微頷首,鋼刀遙指:“既如此,便留下來,說個明白。若有過,按我洞規處置;若無過……” 他嘴角扯出一絲冷冽弧度,“驚擾之罪,亦需補償。”
孫悟空聽罷,怒極反笑:“好個霸道的妖怪!設套騙俺們入彀,還敢倒打一耙!看棒!” 他新近憋了一肚子火,又見這黃袍怪氣度不凡,絕非尋常妖孽,當下有心試試對方斤兩,金箍棒一擺,使出三分力,劈頭便打。
奎木狼見棒來,不慌不忙,舉刀相迎。刀棒相交,“鐺——!”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迸發,肉眼可見的氣浪環形炸開,將地面塵土掀起丈高!兩人身形俱是一晃。
孫悟空心中凜然:好傢伙!這廝力氣竟不在俺老孫之下!刀法沉穩老辣,隱有章法!
豬八戒與沙悟淨見師兄未能一擊建功,齊喝一聲,各持兵刃加入戰團。釘耙築出山影,降妖杖掀起狂濤,與金箍棒成鼎足之勢,圍攻奎木狼。
奎木狼身處圍攻,卻毫無懼色,一柄追魂大刀使得潑風也似,黃光繚繞,竟將三人攻勢一一接下。他刀法大開大合,時而沉重如山嶽壓頂,時而輕靈如星丸跳躍,偶爾還夾雜著些許截教古戰技的影子,雖以一敵三稍顯侷促,卻法度嚴謹,守得滴水不漏,甚至偶爾反擊,刀鋒凌厲,逼得三人不得不回防。
玄奘被沙悟淨以巧勁送至一塊巨巖之後,望著場中這場迥異於以往的激鬥,心頭震撼。這黃袍怪武藝之高,氣度之凝穩,遠非白骨夫人之流可比。更讓他不安的是,那審視的目光,那問罪的姿態,倒像是……他們誤闖了某處不容侵犯的領地。
激斗數十回合,奎木狼見三人合擊之勢漸成,久戰不利,忽地虛晃一刀,跳出戰圈,冷笑道:“好本事!難怪敢闖我碗子山!且看此寶!” 言罷,張口一吐,一顆龍眼大小、圓坨坨、光灼灼、呈七彩琉璃之色的寶丹滴溜溜飛上半空,正是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——舍利子玲瓏內丹!
內丹懸空,綻放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光華,如月華傾瀉,籠罩奎木狼周身。只見他方才因激戰消耗的法力竟迅速回升,臂膀上一道被金箍棒風颳出的淺痕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!不僅如此,內丹光華照映下,他手中鋼刀黃芒大盛,威力陡增三分!
“看法寶厲害!” 奎木狼精神大振,揮刀再戰。得了內丹加持,他刀勢更猛,速度更快,竟一時將孫悟空三人隱隱壓制!
孫悟空見狀,又驚又怒,知是遇到了身懷異寶的勁敵。他雖也有神通變化,但對方那內丹療傷復元之能著實麻煩。豬八戒哇哇大叫:“這妖怪有寶貝回氣!猴哥,怎生是好?”
沙悟淨舞動降妖杖,勉力抵擋愈發狂暴的刀芒,對玄奘急道:“師父,此地不宜久留!這妖王厲害,又有異寶助陣!”
玄奘背貼冰冷岩石,望著場中光華亂閃、險象環生的惡鬥,聽著耳邊兵器撞擊的雷鳴與徒弟們的呼喝,手心盡是冷汗。
奎木狼越戰越勇,內丹光華與碗子山地脈隱隱呼應,竟調動起方圓數十里的沉濁地氣,化作道道黃濛濛的鎖鏈,從四面八方纏向孫悟空三人,限制其騰挪閃避。更有無數受他統御的山精野怪,在黃煙與地氣中若隱若現,嘶吼逼近。
孫悟空火眼金睛灼然如炬,心頭卻也焦躁翻湧。這黃袍怪不僅武藝精熟、法力深不可測,更佔盡地利之便,手中法寶威力無窮,竟是他西行路上罕見的硬茬。沙悟淨橫握降妖寶杖,舞得車輪似的急轉,死死護住玄奘身側,青黑的面龐上,汗水早已涔涔而下,順著頷角滾落。
眼看奎木狼一刀震開孫悟空,手腕疾翻,刀鋒裹挾著凜冽殺氣,直劈呆立當場的豬八戒 —— 那柄厚重鋼刀破空而來,八戒分明已是格擋不及的絕境!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異變陡生!
豬八戒那向來透著憊懶貪饞的圓胖身軀,竟是猛地一沉,腳下穩穩紮住了馬步。腰間重刀非但沒有橫起格擋,反而順勢向下一壓,刀刃堪堪貼著地面寸許,驟然迸發出一股與往日憨蠻蠻力截然不同的暗勁 —— 內斂沉凝,卻又隱隱裹挾著磅礴的力道,彷彿蟄伏的驚雷。
這股暗勁並非直衝衝撞向奎木狼,而是刁鑽至極地擊在對方刀勢最盛、卻也是力道轉換最微妙的節點側方。
“嗡 ——”
一聲沉悶的震顫聲炸開,奎木狼那勢在必得的一刀竟被這股巧勁帶得偏了三分!刀鋒擦著豬八戒圓滾滾的肚皮險險劃過,只削下一片灰撲撲的布帛,悠悠揚揚地飄落在地。而奎木狼自身,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干擾,身形猛地一晃,重心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失衡。
孫悟空怎會不知,這呆子偶爾靈光乍現時,刁鑽狠辣得能讓人跌破眼鏡。幾乎在豬八戒沉肩壓刀的剎那,他便心領神會,手中金箍棒霎時斂去硬碰硬的剛猛,化作一道金線般的流光,循著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 —— 恰恰是奎木狼重心微滯、肋下護體黃光流轉稍緩的那一瞬空隙 —— 疾刺而入!
快!準!狠!
這一棒,凝聚了他此刻能調動的全部銳鋒,更藏著對瞬息萬變戰局的精準拿捏,正是對豬八戒那神來之筆的完美呼應!
“噗!”
縱然奎木狼身具星宿妖骨,內丹護體的黃光渾厚無匹,可這凝聚於一點、時機妙到巔毫的一擊,還是硬生生破開了他的護體妖罡。金箍棒前端銳不可當,狠狠戳中其右肋之下!
“呃啊 ——!”
奎木狼痛得悶哼出聲,鑽心劇痛直竄四肢百骸,周身磅礴的妖氣為之一滯,流轉的黃光霎時黯淡幾分,連頭頂那顆懸著的舍利子玲瓏內丹,都跟著光芒搖曳,搖搖欲墜!
他難以置信地瞪向豬八戒,滿眼的驚駭。這看似蠢笨貪懶的豬妖,方才那一手絕非僥倖!那是對力量分寸、戰局時機近乎恐怖的直覺與把控!
豬八戒一擊得手,臉上那股子憊懶貪饞的神氣霎時褪得乾乾淨淨,原本眯縫的小眼睛裡精光暴射,竟隱隱透出幾分當年凜冽鋒芒。他張口便是一聲震天徹地的咆哮:“妖怪!認得你豬爺爺的真本事麼!”
手中重刀不再是往日那般胡亂掄砸,反而帶著一種渾厚凝重的韻律,起落之間暗藏無數後招變化。他與孫悟空一守一攻、一緩一疾,竟配合得嚴絲合縫 —— 孫悟空的金箍棒迅捷如電、刁鑽狠辣,專攻奎木狼刀法的破綻;豬八戒的重刀則如影隨形,專挑奎木狼舊力剛盡、新力未生的間隙,或干擾、或截擊、或暗襲,招招都戳在對方的痛處。
這一巧一拙,一外一內,兩人的配合竟默契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,直打得奎木狼束手束腳,有力難施,憋屈得胸膛都快要炸開!
沙悟淨見狀,肩上壓力驟減,當即窺得空隙,手中降妖寶杖猛地掄圓,挾著風雷之勢直劈奎木狼下盤。
悟空、八戒、沙僧三人合力夾擊,戰局瞬間逆轉!
奎木狼又驚又怒,他自脫離天庭、下界為妖以來,憑一身高深道行和本命內丹,在碗子山波月洞稱王稱霸,何時受過這等狼狽?肋下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,內丹運轉療傷的速度,竟硬生生趕不上對方攻勢的疊加。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豬八戒 —— 這廝看似魯莽蠢笨,實則戰鬥嗅覺敏銳得可怕,總能在最要命的關頭,給他來上一記釜底抽薪!
“欺人太甚!”
奎木狼雙目赤紅,厲聲暴喝,竟是強行催動本命內丹。剎那間,他頭頂舍利子玲瓏內丹光芒暴漲,妖力如潮水般席捲開來,顯然是動了拼命的念頭!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九天之上忽傳來一聲清越鶴唳,隨即祥雲匯聚,瑞靄千條,一道威嚴中又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,浩浩蕩蕩響徹整個碗子山:
“奎木狼,事到如今,還不醒悟?”
聲浪滾滾,自雲端傾瀉而下。只見祥雲之上,緩緩現出一道人影。那人頭戴鐵冠,身披玄袍,手持一柄烏黑鐵鞭,面如黑炭,虯髯四張,胯下一頭斑斕黑虎,虎目圓睜,神威赫赫 —— 正是昔年截教外門弟子,截教中人緣極好的趙公明!
奎木狼抬眼望見來人,渾身竟是劇震,手中鋼刀 “嗡” 地一顫,劈出的力道都慢了半分,失聲驚呼:“趙師兄!”
趙公明目光如電,掃過場中狼藉,在孫悟空金箍棒的寒芒上略一凝眸,隨即落在豬八戒身上 —— 尤其是他那套收放自如、暗合天罡的重刀功夫,更是讓趙公明黑沉沉的臉上,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。
他隨即轉向奎木狼,聲如洪鐘,厲聲喝道:“封神舊事早已塵埃落定,天庭法度昭彰,豈容爾等肆意踐踏!你私離星宿之位,下界為妖作亂,本就已觸犯天條;如今更與取經人作對,阻撓佛法東傳,此乃逆天而行!今日我受人所託,特來帶你回去領罪受罰,還不速速棄械罷手,隨我歸去!”
奎木狼聽罷,臉色青紅交替,變幻不定。眼底翻湧著滔天不甘,卻又壓不住對這位昔年師兄的敬畏,更透著幾分大勢已去的頹然。他看看虎視眈眈、殺氣騰騰的孫悟空三人,又望望雲端之上神威凜凜的趙公明,心知今日已是窮途末路,絕難善了。
孫悟空收了金箍棒,抱臂冷笑:“原來是天上跑下來的,難怪有些手段。怎麼,打了小的,來了老的?”
豬八戒卻眼珠骨碌碌一轉,臉上憊懶之氣瞬間回來,彷彿剛才那個戰神般的不是他。他拖著釘耙重刀,腆著肚子朝雲頭喊道:“喂!上面那位黑臉老爺!你說帶他走就帶他走?這黃袍怪把我們師徒堵在這荒山野嶺喊打喊殺,驚了我們師父,嚇壞了白馬,還耗費俺老豬……和猴哥這麼多力氣,這筆賬怎麼算?”
趙公明眉頭一皺,看向豬八戒:“你這豬妖,待要如何?”
“如何?” 豬八戒掰著手指頭,一本正經地算起來,“精神損失費、體力消耗費、兵器磨損費、誤工費……哦,還有我們師父受驚的湯藥費!不多要,把這妖怪的洞府抄了,寶貝賠給我們壓壓驚就行!俺看那會發光的丹丸就不錯,還有那刀,那袍子……”
“放肆!” 奎木狼氣得三尸神暴跳,那內丹是他本命之物,如何能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