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獨自西行已有半月,御賜的寶馬早被他換作糧食分給了荒村災民,如今只能靠雙腳丈量山路。秋末的風裹著碎石子打在僧袍上,他揹著裝滿經文與草藥的行囊,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,可只要見著受苦之人,腳步便會不由自主地停下 —— 遇著砍柴時扭傷腳踝的樵夫,他便蹲在路邊尋來接骨草搗爛敷上;見著牧羊女被惡犬追咬,他又會上前輕聲安撫,還教她用硫磺粉驅趕野獸。
這日午後,玄奘行至一片枯槁的林地,遠遠望見前方村落炊煙稀疏得可憐,走近了才發現,村口的石磨旁躺著好幾個面色蠟黃的村民,咳嗽聲此起彼伏,連孩童的哭聲都透著氣若游絲的虛弱。他快步上前,蹲在一位蜷縮著的老婆婆身邊,伸手搭住她的腕脈,又翻開她的眼皮檢視,眉頭漸漸擰成疙瘩:“是風寒鬱肺引發的急症,加上村裡的井水渾濁,怕是已經染了大半人。”
圍上來的村民們眼中滿是絕望,一箇中年漢子沙啞著嗓子說:“師父,我們找過郎中,可郎中說這病治不好,已經走了…… 您要是也沒辦法,就快些離開吧,別被我們傳染了。”
玄奘卻搖了搖頭,將行囊放在地上開啟,取出裡面的藥臼與曬乾的草藥:“貧僧略懂醫術,或許能試試。勞煩幾位施主幫貧僧找些乾柴來,再打些山泉水 —— 記住,要去後山的泉眼,那裡的水乾淨;另外,麻煩大家把村裡的髒水都潑遠些,病人才好得快。”
村民們本已放棄希望,聽聞這話,頓時有了力氣。幾個年輕些的村民立刻往後山去打水拾柴,剩下的人則忙著清掃村落。玄奘在村口空地上支起大鍋,將野菊花、金銀花與甘草一同放進鍋裡熬煮,藥香很快瀰漫開來。他守在灶臺邊,時不時用木勺攪動湯藥,待湯藥熬好後,又一碗碗端給病人,還耐心叮囑:“這藥要趁熱喝,喝完蓋著被子發發汗,明日就會好受些。”
夜裡,玄奘就坐在灶臺旁打坐,偶爾有村民病情加重,他便起身用銀針施針緩解。這般忙碌了整整三日,村裡的咳嗽聲漸漸少了,村民們的臉色也有了血色。臨行前,村民們捧著烙好的麥餅和曬乾的草藥,非要塞給玄奘:“師父,您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,這些您要是不收,我們心裡過意不去啊!”
玄奘推辭不過,只取了一小袋草藥,笑著說:“這些藥你們留著,往後再有風寒,煮水喝就能緩解。貧僧求經趕路,帶著這些反倒累贅。”
他揹著行囊剛走出村落,雲端上的觀音便忍不住扶額嘆氣 —— 這半個月來,她從最初見玄奘送寶馬時的震驚,到後來看他為救樵夫耽誤半日的無奈,再到如今耗時三日治病的麻木,終於按捺不住,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地府。十殿閻羅見她駕臨,剛要躬身行禮,就被她一把拽住胳膊:“快!把西行求經人的名錄拿來,我要再確認一遍,是不是這個總停步不走的和尚!”
閻羅們面面相覷,連忙翻出典籍遞過去。觀音指著 “玄奘” 二字,指尖都在發顫:“真…… 真是他?當初選人的時候,我怎麼就沒看出他是個‘見苦就停’的性子?” 確認無誤後,她頹然坐在殿中,想起師兄弟們的賭約 —— 不僅輸了賭約要替西方教打理取經事宜,還被師兄弟們下了藥,如今這女子模樣,沒完成取經前都變不回去。
“罷了,倒黴也得認。” 觀音對著雲端嘆口氣,指尖捻訣間,珠光寶氣的菩薩衣飾便換成了粗布藍裙,手裡多了個纏著舊布的竹籃 —— 裡面擺著粗瓷碗和半罐溫熱的茶湯,鬢邊還別了朵帶露的野菊,活像個在山間施茶的村姑。她選了山道拐角的老槐樹下落腳,石板上鋪塊麻布,剛把 “施茶” 木牌支起來,就見遠處玄奘揹著沉甸甸的行囊,一步一步慢騰騰地走來,僧袍下襬都沾了塵土。
“師父,快歇腳喝碗熱茶吧!” 觀音連忙起身,聲音放得軟和,還故意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“這山路又陡又滑,您揹著這麼重的包袱,走久了身子可吃不消。”
玄奘停下腳步,目光先落在冒著熱氣的茶罐上,又掃過村姑鬢邊的野菊 —— 花瓣上的露珠還沒幹,不像刻意擺弄的,可她周身那股若有似無的清淨靈光,卻絕非普通村姑所有。他雙手合十,微微躬身:“多謝施主好意。只是貧僧化緣有規,不敢平白受贈。若施主不嫌棄,貧僧可幫您劈些柴、掃淨這處路面,權當抵了茶錢。”
觀音眼底悄悄掠過一絲讚許,可試探還得往下走。她往山道深處瞥了眼,眉頭瞬間擰成疙瘩,語氣也沉了些:“師父哪用這麼見外!只是前頭那片黑松林,您萬萬去不得!” 見玄奘面露疑惑,她急忙解釋,“這半個月裡,已有三個過路人栽在裡頭 —— 頭一個是挑貨郎,腿被猛虎咬得血肉模糊;第二個是採藥的老漢,至今連屍骨都沒找著;昨兒還有個趕路的客商,僥倖逃回來,卻嚇破了膽,說那猛虎比牛還大,一口就能叼走個人!”
她說著,伸手往松林方向指了指,樹影裡果然傳來幾聲低沉的獸吼,聽得人脊背發寒。“師父,聽我一句勸,您還是原路返回吧!” 觀音往前湊了半步,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,“您孤身一人,手無寸鐵,這一進去,就是白白丟了性命,何苦呢?”
玄奘的神色漸漸凝重,卻沒半分退縮的意思。他望著黑松林的方向,沉默片刻後,緩緩開口:“施主的好意,貧僧心領了。只是貧僧要去西方求取真經,這黑松林是必經之路,斷沒有回頭的道理。”
“你這和尚怎麼這麼倔!” 觀音急了,聲音都提高了些,“我都說了,那猛虎傷了多少人!你連把刀都沒有,進去就是送死!”
“縱使是死,貧僧也無怨無悔。” 玄奘抬起頭,眼底沒有絲毫懼色,只有堅定的光,“求取真經是為普度眾生,若連眼前這道難關都不敢闖,又談何往後救度千萬苦難?貧僧若今日退了,便是違了初心,負了皇上的信任,也負了寺中師父的囑託。”
他雙手合十,對著觀音深深一揖:“多謝施主再三提醒,只是貧僧心意已決,必須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