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猶豫了一下,索性騰空飛起,在這島上轉悠起來。
他四處打量著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赫連戰說過,這一葉島的位置……
“在天上!”他抬眼看向頭頂的太陽。
那太陽格外的耀眼,光芒刺目,像是懸在天幕上的一團烈火。
他眯著眼睛看了片刻,一股昏沉感從眉心湧來,身子一陣虛浮,連直視太陽都變得吃力。
陳陽不敢再看,連忙移開了視線。
他懸在半空中,又四處探察了一會兒。
“既然這島在天上,那豈不是和南天一樣了?”
這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。
不過他沒有去過南天,只是聽人說起過……
南天沒有凡俗城池!
光是這一點,應當就和這島上差別很大。
他看了許久,也沒看出甚麼名堂,只得落回地面。
不久後,陳陽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。
推開院門,還沒來得及邁步進去,一個人影便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來,楚宴,喝杯茶。”
楊素雙手捧著一杯熱茶,腳步輕快地來到陳陽面前,像是生怕茶涼了似的。
她仰起臉,眉眼彎彎,笑容甜得彷彿能沁出蜜來。
陳陽愣了一下,隨即接過茶杯,低頭抿了一口。
他端著茶杯,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意……
這個楊素,平日裡嬌蠻任性,偶爾也有心細的時候。
“怎麼樣?”楊素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道,“借到藥材了嗎?”
陳陽搖了搖頭,將嚴若谷不在院中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,順帶提了一句丹師們去丹堂那邊議事。
話還沒說完,楊素的臉色就變了。
“呸!”楊素的嗓門不小,語氣裡滿是憤懣。
“還能商議甚麼?莫不是又想把我們楊家子弟,煉成血髓丹?”
陳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抬頭瞪了她一眼:
“你莫要胡說,我們天地宗的丹師,不會做這種事。”
楊素被他這一眼看得發怵,脖子一縮,臉上的憤懣僵住,半晌才小聲嘀咕:
“好好好,我不說了,我知道你是天地宗的人,向著他們說話……我說了你就生氣。”
說完她撇了撇嘴,轉身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,背對著陳陽,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。
陳陽看著她的背影,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,楊素對丹師們始終心存芥蒂,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
楊家子弟被擄來島上沒少受罪,一些人也的確遭遇了毒手,楊素心中有怨,情有可原。
這些事,他也懶得再多說甚麼。
陳陽將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,然後盤膝坐好,閉上眼睛,開始調息。
他本打算今天直接開爐煉丹,調整狀態,嘗試結丹。
可現在,他有些拿不準了。
云溪和雲嵐說他臉色不對,他可以不放在心上……畢竟那兩人只是丹童,眼界有限,或許是看走了眼也說不定。
可遊瑩不一樣。
遊瑩是百草真君座下的弟子,丹道造詣接近主爐層次,眼光毒辣得很。
連她都說自己的臉色有問題,那就不可能是看走眼這麼簡單了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將神識沉入體內。
上中下,三處丹田,他一處處地掃過去,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。
草木之毒,猛獸之毒,陰寒之毒,火熱之毒……
他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毒性特徵,都在心頭逐一篩過,與自身的狀況比對。
可無論怎麼探查,都找不出半點兒毒素的蹤跡。
“難道是那些金丹碎末?”
陳陽凝神看向丹田。
那些金丹碎末還安安靜靜地待在下丹田,被他用靈力牢牢封住,與之前的狀態沒有任何不同。
他之前確實煉化了一丁點兒,化作了幾滴精純的液體,但數量極少,而且還沒有真正吸收,都用靈氣封存著。
他心中免不了生出狐疑:
“即便那些金丹有甚麼問題,我還沒正式煉化呢,應當也影響不到我身上。”
他睜開眼睛,望向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老樹,喃喃自語:“可這蒼白的臉色,又是怎麼回事?”
思來想去,陳陽打起了退堂鼓。
今天原本是想嘗試結丹的,他已經準備了好些日子,丹藥,靈草,陣法,一切都已經就緒,只差臨門一腳。
可現在,身體的異狀讓他不得不慎重起來。
在這種狀態下強行結丹,無異於賭命。
恰在此時,又是一陣睏乏感湧上來。
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,眼皮沉得像是掛了秤砣,胳膊和腿都軟綿綿的,提不起半分力氣。
這感覺……
他眯著眼睛,模模糊糊地想著……
竟像是回到了俗世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還沒有踏入修行之路,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。
會生病,也會疲憊……
那種無力倦怠,身體不聽使喚的感覺,與此刻何其相似。
可他已經築基了啊。
肉身經過靈氣淬鍊,早已不是凡人之軀,怎麼會經常生出疲倦感?
“莫非……真的出了甚麼變故?”
陳陽再次沉下心神,將體內詳盡地探查了一遍又一遍,不敢有絲毫遺漏。
可結果依舊一樣,沒有任何異常。
他的身體像一潭清水,清澈見底,不見半點雜質。
可偏偏,他就是覺得睏倦。
越是查不出問題,他心裡就越是不安。
陳陽又在腦海中,將所有可能的情況逐一排查,反覆推演,甚至開始懷疑……
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,沾染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沉默了很久,最終只能將這些疑問暫時壓下。
“今天是不宜結丹了。”
陳陽催動靈力,將那封印著金丹碎末的禁制,又加固了幾層,確定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鬆動,這才稍稍放了心。
這些金丹碎末是他留給自己的後手,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輕動,更不能在眼下這種狀態不明的情況下,貿然煉化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身,朝牆邊走去,向著牆上的畫喚了一聲:
“赫連前輩!”
片刻之後,畫中的雲海泛起一陣漣漪,一個人影從雲海深處走來,最後盤膝坐在雲端之上。
“怎麼了,楚宴小友?”赫連戰的聲音從畫中傳來。
陳陽聞言,卻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站在畫前,看著雲端上的赫連戰,眼神飄忽,思索都不太清醒。
雲端上盤膝而坐的赫連戰等了半天,沒聽到陳陽的聲音,眉頭不由得皺起,索性直接從畫中,探出了半個身子。
“嗯?楚宴小友?”
赫連戰的聲音裡帶著疑惑,目光落在陳陽的面龐上。
陳陽被他這一聲喚回了神,連忙晃了晃腦袋,將那股眩暈的感覺,暫時壓了下去。
他定了定心神,才開口問道:
“赫連前輩,我是想問……那些在我體內的禁制,會不會造成甚麼影響?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比如臉色蒼白,渾身乏力這些症狀?”
這話問得有些繞,但赫連戰還是聽明白了。
他思忖片刻後,淡淡道:
“那禁制本身不至於留下甚麼隱患。”
“我推演過多次,這菩提教的禁制雖然陰毒,但只針對南天楊家血脈,對東土修士不會造成甚麼影響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裡多了幾分不確定:
“至於你說的臉色蒼白,倒也有可能……”
“難道說……真是禁制出了差錯?”陳陽心中一緊,聲音都急促了幾分。
“赫連前輩,可否請您為我看看臉色?”
赫連戰貴為真君,修為高深,連他都這麼說,看來自己的臉色確實糟糕,正如雲溪和遊瑩所言。
“好啊,我來瞧一瞧……”赫連戰說著,目光在他臉上端詳起來。
很快,赫連戰神色一變,眼中似有一點精光閃過。
不過轉瞬便調整了過來,恢復了那副淡然神色。
“前輩,您是否有所發現?”陳陽追問道。
他本就覺得腦袋昏沉,精力不濟,自然沒留意到赫連戰方才那一閃即逝的異色。
赫連戰略一沉吟,神色自若地擺了擺手:
“小友多慮了,你……你並無大礙!”
陳陽見他點頭確認,語氣如常,心中那點疑慮便也散去。
他抬手按了按額角,轉而問道:
“赫連前輩,您那邊的禁制,研究得如何了?”
這本是兩人之間的分工……
赫連戰負責鑽研菩提教禁制的破解之法,陳陽則負責動手為那些楊家子弟,拔除身上的禁制。
當初定下這個分工的時候,兩人打的算盤是兩邊同時進行。
陳陽甚至一度以為,以自己在禁制一道上的粗淺底子,必然要比赫連戰慢上一大截。
可事情的進展,卻出乎了他的預料。
從開始學習禁制到現在,不過二十餘天的工夫,陳陽竟已經將島上楊家子弟的禁制一一拔除。
這速度不可謂不快。
連陳陽自己都覺得,不可思議。
彷彿他天生就擅長禁制,許多旁人需要反覆推敲的關竅,他只看上幾遍便能摸到門道。
倒是赫連戰這邊,進展卻慢得多。
此刻,面對陳陽的詢問,他也只能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道:
“看了個大概,卻始終沒能看出透徹來,這菩提教的禁制之中,有一些東西……老夫也琢磨不透。”
他的語氣裡帶著挫敗感。
赫連戰在禁制一道上浸淫多年,眼力見識都遠超尋常修士,連他都說看不透徹,足見這菩提教禁制的詭異之處。
陳陽低頭思索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將心思轉回了自己身上,喃喃自語道:“莫非真的是因為那些禁制太重,殘留在體內了?”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便在他腦海中盤桓不去。
就在他沉浸在這些紛亂的思緒中時,赫連戰突然開口,喚了他一聲。
“楚宴小友!”
陳陽抬起頭,便見牆上的赫連戰正盯著他,神色之間竟有幾分欲言又止的味道,似乎在取捨著,要不要把話說出口。
“怎麼了?前輩。”陳陽茫然道。
赫連戰沉默了片刻,身體又從畫中探出來一些,像是要說甚麼緊要的話。
可就在這時,一個嬌滴滴的聲音,突兀地從身後傳來。
“楚宴!”
陳陽轉過頭,楊素那明豔的身影便映入了眼簾。
她帶起一陣微風,笑眼盈盈地望來,臉上盡是甜甜的笑意。
“黃師傅,你和楚宴在……聊甚麼呢?”楊素笑問道。
赫連戰側過頭來,看見楊素,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停住了,身子也重新縮回了畫中,在雲端坐直,淡淡道:
“沒……沒甚麼。”
陳陽心中一動,察覺到赫連戰態度的異常,剛想追問,卻見赫連戰已經站起身來。
他袍袖一揮,語氣匆匆:
“老夫還要研究禁制,先去了。”
話音未落,赫連戰的身形便倏忽間,沒入了雲海深處,再也不見蹤跡。
陳陽怔怔地望著牆上的九天雲海圖,總覺得赫連戰方才的舉止……
有些反常!
這位前輩平日裡雖然不算話多,但也不是這般匆忙迴避的性子,更何況方才他分明是有話要說。
“怎麼了,楚宴?”楊素走到近前,見陳陽望著牆頭髮愣,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陳陽回過神,皺著眉頭道:
“我覺得赫連前輩好像……不對勁。”
楊素聞言,俏臉上掠過一絲尷尬,下意識地吐了吐舌:
“哎呀,八成是我又喊黃師傅,他心裡不痛快了。”
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解釋道:
“你也知道,我平時叫順口了,一順口就叫出來,總也改不掉。”
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這個理由似乎說得通……
他也能感覺到,赫連戰並不喜歡這個稍顯不敬的稱呼。
就像是陳陽自己,若是有人當面叫他一聲花郎,他心裡也會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厭惡。
想到這裡,陳陽便將心中的疑慮暫且放下了,只當赫連戰是被楊素的稱呼觸了黴頭,不願多待。
“我再去打坐調息一下。”陳陽對楊素說了一句,便轉身到了一旁,盤膝坐下。
暮色漸濃,院子裡起了風,吹得牆上的藤蔓沙沙作響。
陳陽合上雙眼,再一次探查起來。
功法運轉有沒有出偏差?
靈力執行是否順暢?
丹田內的道基是否平穩如常?
經脈之中,是否潛伏著某種外來的異常氣息?
他不敢略過任何一處,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排查了一遍。
然而,無論多麼細緻地探查,體內一切都顯得正常無比,找不出半分異樣。
陳陽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既然不是功法問題,也沒有外力侵擾……那趙嫣然在夢裡提到的毒,究竟會是甚麼?
他想不出任何頭緒來。
時間在打坐中,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院中亮起了幾盞燈火。
用晚膳的時候,陳陽的狀況比白天又差了幾分。
他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碗,卻半天沒動幾筷子。
楊素坐在對面,一邊悠閒地夾菜,一邊拿眼角的餘光瞟著他。
陳陽連著打了幾個哈欠,眼皮耷拉著,像是隨時都能在飯桌上睡過去。
“你怎麼了?”楊素放下筷子,關切地問了一句。
“好睏。”陳陽聲音含糊不清,腦袋不自覺地往下垂。
“天黑了就犯困……不對,不是天黑的緣故,好像……白天也犯困。”
楊尋和楊玉蘭兩人對視一眼,沒敢說話。
楊素盯著陳陽看了半晌,突然站起身來,伸手去攙他的胳膊:“那咱們早些上樓歇息吧。”
陳陽愣了一下,望著楊素,眼神渙散:“歇息?”
“對啊。”楊素語氣輕快道。
“你這副樣子還撐甚麼撐,趕緊回房上床躺下,好好歇著,有我陪著你,說不定就恢復了?”
陳陽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可腦子裡一片混沌,也想不出甚麼反駁的話來,便由著楊素攙扶著上了樓。
房門被推開,屋裡黑漆漆的。
楊素沒有點燈,徑直走到窗邊,推開了窗戶。
月光從窗外灑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銀白。
楊素站在月光裡,身姿顯得修長而妙曼,她伸手從桌上取過一物,盈盈回過身來。
陳陽眯著眼睛看過去,才看清那是一隻酒壺。
“怎麼了?”陳陽問。
“我看你一副沒力氣的樣子。”楊素晃了晃手中的酒壺,掩唇輕笑。
“來,喝兩杯酒,壯壯力氣。”
陳陽眨了眨眼,目光落在那酒壺上,心裡生出一絲疑惑:“楊素,你從哪兒弄來的酒?”
楊素擺了擺手道:“哦,這個啊……我的小孫女,小孫子多得很,我想要些酒還不容易?”
她說得輕飄飄的。
陳陽微微頷首。
楊素在楊家輩分極高,島上的楊家子弟多是她的晚輩,弄些酒來自然不是難事。
他沒有多想,伸手接過了楊素遞來的酒杯。
楊素為他斟滿了一杯酒。
酒液在月光下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,散發著濃烈的酒香,光是聞著便覺得有幾分醉意。
陳陽端起酒杯,仰頭灌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的瞬間,一股辛辣炙熱的感覺從喉嚨直衝腦門,像是吞下了一團火。
他齜了齜牙,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好烈的酒!”
“烈嗎?”楊素輕淺一笑,也不嫌棄,直接從陳陽手中接過酒杯,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仰頭灌下去。
“這酒味這麼淡,哪裡烈啊。”
她咂了咂嘴,毫不在意:
“看來……楚宴,你不習慣我們楊家的酒啊。”
陳陽被她這副模樣逗得扯了扯嘴角,原本混沌的腦子也因為這一口烈酒,清醒了幾分。
“來。”楊素執起另一隻空杯,不疾不徐地斟了七分滿,指尖輕捻著杯腳,遞到陳陽面前。
她眼波流轉,聲音軟軟的,帶著點兒親熱的催促:
“我們……碰一碰呀?”
陳陽看著楊素的動作,隱約覺得她今天的舉止有些不同尋常,但具體哪裡不對勁,他又說不上來。
他舉起酒杯,與楊素手中的杯子輕輕一碰。
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。
陳陽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這一回,那股辛辣的感覺比方才更加猛烈,酒氣順著喉嚨湧入腹中,又沿著經脈擴散到四肢百骸。
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泡在了溫水裡,所有的疲憊和睏乏都被這溫暖所包裹,變得愈發沉重。
不知不覺間……
三四杯烈酒,已經下了肚。
陳陽的眼皮越來越重,他努力睜著眼睛,可視線中的楊素已經變成了兩個模糊的影子,重疊在一起,又分開,再重疊。
“楊素……”陳陽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“我今日……今日累了……”
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。
“那楚宴你就早些歇息吧。”楊素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,模模糊糊的,聽不太真切。
陳陽只覺身子一輕,恍恍惚惚地睜眼,正對上楊素低垂的眉眼。
那眸中水光瀲灩,似笑非笑。
他這才察覺,自己竟被楊素橫抱在懷中,正朝著床榻那邊走去。
“你這般……這般抱著我做甚麼?”陳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困惑。
他想要掙扎,可渾身上下提不起半分力氣,酒氣在他體內肆意蔓延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催動靈力,將酒氣逼出體外……
可丹田中的靈氣卻像是被甚麼東西,封住了一般,任憑他怎麼調動都毫無反應。
“楚宴,我這樣抱著你,不舒服嗎?”楊素的聲音軟潤如水,帶著笑意。
陳陽沒有答話。
他只覺得頭暈目眩,天地都在旋轉,便將腦袋埋進了楊素的胸口。
那胸脯的輪廓在行走間微微起伏,飽滿柔軟,散發著一股暖融融的馨香。
楊素將他輕輕放在床榻上。
“好了,你先歇息一陣。”楊素的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輕柔。
她伸出手,五指覆上陳陽的眼皮。
陳陽只覺得眼皮上一片溫暖,那隻手緩慢地撫過他的眼睛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每一下都讓他的眼皮,更加沉重一分。
到第三下的時候,他再也支撐不住,意識像是被甚麼東西拖拽著,沉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。
楊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輕得如同夢囈。
“睡吧。”
那聲音像是一句咒語,落在陳陽耳中。
陳陽的眼睛完全閉上了,呼吸漸漸變得綿長,臉上那抹灰敗之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床榻邊,楊素靜靜地站了許久。
她低頭凝視著陳陽沉睡的臉,臉上那嫵媚的笑靨,一絲絲地變了。
先是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收斂,然後是她的眼睛……愛意流轉間,混雜著一絲玩味。
服侍陳陽躺好後,她並未著急跟著寬衣上床。
楊素只是又看了陳陽一眼,伸出手替他攏了攏散落在枕邊的髮絲,動作輕柔。
隨即,她轉過身,緩步走到窗邊。
楊素在窗前坐下,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斟了一杯。
酒液落入杯中,發出咕咕的聲響。
她端起酒杯,不著急飲下,只靜靜望著窗外。
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幾分,清輝滿院,樹影婆娑。
唯獨那院門處,門扉前的空地被屋簷的陰影遮掩,一片昏黑。
楊素的視線,正靜靜落在那個方向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端起酒杯,送至唇邊,姿態清雅。
事實上她本就不是甚麼嗜酒如命的人,方才那幾杯酒,與其說是陪陳陽喝,不如說是為了讓陳陽喝。
她淺淺啜飲,酒液方才入喉,動作卻微微一頓,停了下來。
她的目光一定,望向了院門。
幾乎就在同一時刻,門上的禁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波動。
那波動極為細微,若不刻意留心根本察覺不到。
楊素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。
“來了。”
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。
放下酒杯。
她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朝樓下走去。
腳步輕而穩,踩在木質樓梯上,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院門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,那是禁制運轉時特有的光澤。
楊素走到門前,伸手按在門扉上,輕輕一推。
門開了。
月光如潮水般湧入,照亮了門口站著的那道身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紫色衣衫的女子,衣衫的料子在月光下,泛著柔和的光澤,紫得深沉而雅緻,恰到好處地襯出了穿著者的氣質。
夜風拂過,裙襬飄揚,像是夜色中悄然綻放的一朵紫蓮。
女子靜靜地站在門口,月光勾勒出她修長的身形輪廓,卻看不清她的面容。
楊素看著眼前的紫衫女子,臉上沒有絲毫驚訝之色,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裡……
楊素的眼神變了,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。
她的腰身微微前傾,姿態謙卑而不失從容,紅唇輕啟,喚了一聲:
“倩姨,你來啦。”
聲音甜甜的,帶著幾分親暱。
紫衫女子輕輕點了點頭,邁開步子,跨過門檻,走進了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