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站在銅鏡前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。
“這究竟……是甚麼時候開始的……”
他低聲喃喃,目光始終沒有從鏡面上移開。
就在他出神之際……
“楚大師?”
陳陽身子微微一震,這才回過神來。
“楚大師,你這臉色……”云溪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,“怎麼這般難看?”
陳陽擺了擺手,正要敷衍過去,卻聽云溪又緊接著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:
“莫不是……吃錯了甚麼藥?”
話一出口,她先露出了尷尬的神色,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唐突。
陳陽聞言一愣。
吃錯藥?
他旋即明白過來,云溪這話並非無的放矢。
煉丹師這個行當裡,試藥本就是家常便飯。
哪個丹師不曾因嘗試新煉的丹藥,鬧出些岔子?
輕則臉色不好看,重則經脈受損,甚至昏迷不醒的都有。
云溪跟著嚴若谷做丹童,自然瞭解這些,第一個便想到這上頭去。
她見陳陽不說話,又小聲補充道:“我跟著嚴大師的時候,便見過好幾位大師因試藥出了差錯,有的臉都綠了好些天呢。”
說著,她還用手比劃了一下,似乎在努力讓自己的話顯得不那麼冒昧。
陳陽搖了搖頭:
“應當……不是丹藥的問題!”
他這些日子煉丹的次數並不多,所煉的也不過是一些調理經絡,穩固根基的基礎丹藥,配方簡單,火候也在掌控之中。
而且他是風輕雪的弟子。
風輕雪素來最忌諱的,便是弟子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胡亂試藥。
因此從一開始,風輕雪便給陳陽立下了諸多規矩……
甚麼丹藥能親自嘗,甚麼丹藥必須先用靈獸試過,甚麼丹藥連碰都不許碰……
條條框框,細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。
有師尊這般盯著,陳陽自信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栽跟頭。
云溪歪了歪頭,烏黑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眼中仍有幾分狐疑:
“喔,原來不是啊。”
陳陽不願在此事上糾纏,索性岔開話頭:“先不說這個,嚴大師去哪了?”
他此行本是來找嚴若谷的。
云溪聞言,與身旁的雲嵐對視了一眼。
雲嵐方才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麼說話,這時才開口:“大師去丹堂那邊了。”
“丹堂?”陳陽微微皺眉。
“是呀。”云溪接過話頭,語氣裡帶著隨意。
“和一眾丹師商議事務去了,最近丹堂裡那些事情,楚大師應該也知曉吧?”
陳陽經她這麼一提,才恍然想起。
確實,這段時日,丹堂那邊並不太平。
他們被擄來這一葉島,轉眼已過去數月。
從新年那場變故算起,到如今已然入夏。
最初的憤怒與反抗早已被時間磨平了稜角,剩下的只有麻木,以及隨麻木而來的妥協。
丹師們漸漸意識到,既然無法離開這座島,那麼在島上的丹堂之中爭得一席之地,便成了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資源,話語權,草藥的分配……
這些東西從前在宗門裡,或許算不上甚麼,但在這西洲貧瘠之地,菩提教的地盤上,卻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於是各種各樣的商議,密談便多了起來。
陳陽對此毫無興趣。
他向來不喜歡摻和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,加上這幾日……
一直在忙著為那些楊家子弟解除體內的禁制,趁著丹師們不在院子的空隙,偷偷行事。
便沒有太多關注丹堂的動靜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陳陽點了點頭,神色平靜。
云溪見狀,連忙說道:
“楚大師若不急的話,不如進來院中等一等?嚴大師應當天黑之前便會回來。”
她說著,又朝院子裡看了一眼,笑道:
“院子裡還有送來的新茶,我為楚大師沏一壺。”
“到時候嚴大師回來了,讓他給你瞧瞧你這臉色。”
“大師他修行丹道多年,見多識廣,定然能看出個所以然來。”
這姑娘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,顯然是真的在替陳陽擔心。
陳陽心中一暖,卻還是笑著婉拒了:
“不必麻煩了,我應當只是這幾日操勞過度,歇一歇便好。”
他朝雲溪和雲嵐拱了拱手,目光又掃了一眼院內的屋舍,說道:
“嚴大師不在,我進去坐著也……不太妥當。”
這話一出,云溪和雲嵐皆是微微一怔。
兩人對視一眼,眼底都閃過一絲意外。
陳陽這番話透著一股子處事周到的分寸感……
畢竟他是男子,主人不在,屋裡又只有兩位女修,他這樣獨自登門,此中確有不便,容易惹人非議。
云溪抿了抿嘴,輕輕點頭:“楚大師既然如此,那我們便不勉強了。”
陳陽頷首回禮:“告辭。”
雲嵐也跟著拱了拱手:“楚大師,慢走。”
走在青石鋪就的小路上。
陳陽並不打算,就這麼回自己的住處。
既然暫時找不到嚴若谷,他便在腦海中飛速盤點了一番,隨即改變了方向,朝遠方另一處院子走去。
一刻鐘後。
陳陽來到一處小院前。
院牆周圍種滿了各色靈草,即便是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院門兩側的籬笆上攀爬著一種細藤,藤上開著指甲蓋大小的紫色小花,星星點點,煞是好看。
陳陽站在院門前,抬手叩了叩門環。
不多時,院門吱呀一聲開啟了。
門後站著一位白髮老嫗,滿頭銀絲如雪,卻梳理得一絲不苟,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。
她雖已滿頭雪白,臉上卻光滑細膩,幾乎看不出甚麼皺紋,唯有眼角處細細的紋路透露出幾分歲月的痕跡。
老嫗看清來人,臉上立刻露出了客氣的笑容:“哎喲,是楚大師,你來了。”
陳陽拱手,語氣客氣而熟稔:“遊大師,又來叨擾了。”
這位白髮老嫗名叫遊瑩,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脈的丹師,師從百草真君座下。
她修為已至結丹,丹道造詣更是接近主爐層次。
和大多數天地宗丹師一樣,修為到了結丹後,便不喜歡用丹氣滋潤身子,更珍惜自身的丹氣用來煉丹。
陳陽與她相識,還是在當初研究無材煉丹法的時候。
當時陳陽在宗門內引起了一番轟動,不少人前來討教,遊瑩也來討教了幾次。
陳陽很有耐心,一一解答了對方的困惑。
一來二去,兩人便有了些交情。
不算太深,但比起與其他丹師的點頭之交,卻要好上許多。
遊瑩的目光在陳陽臉上停了停,眉頭微微皺起,也不寒暄,徑直問道:
“楚大師,你的臉……怎麼回事?”
她的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絲凝重。
陳陽苦笑了一下,心知這位遊大師的眼睛毒辣得很,瞞是瞞不過去的,便如實道:
“是出了些差錯,只是我自己,也說不清究竟是甚麼。”
遊瑩盯著他又看了兩眼,沒有多問,只是側身讓開了門:
“進來說吧。”
陳陽跟著她走進院中。
院子裡和過去一樣,收拾得井井有條。
幾塊藥田錯落分佈,田中的靈草長勢極好,葉片肥厚油亮,顯然平日裡照料得極為精心。
院子一角還搭著一個小巧的涼棚,棚下襬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墩。
遊瑩引著他在涼棚下落座,轉身進屋端了一壺熱茶出來。
茶是普通的靈茶,但泡得恰到好處,熱氣嫋嫋升起,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。
陳陽接過茶杯,淺淺地啜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些。
遊瑩在他對面坐下,也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地問道:“臉色怎麼回事?”
“真不知曉。”陳陽放下茶杯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我自己探查過了,經脈,丹田,氣血……都沒有看出甚麼明顯的毛病來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我方才去嚴若谷嚴大師那裡,本想順帶請他幫忙看一看,結果他不在,還擔心你也去了丹堂那邊議事,萬幸!”
遊瑩聞言笑了笑:“那些事情,我沒去摻和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。
陳陽聽了,心中倒也理解。
遊瑩在天玄一脈中本就是出了名的獨來獨往,除了煉丹和侍弄靈草,對其他事情一概不感興趣。
遊瑩沉吟片刻,放下手中的茶杯,抬眼看向陳陽,神色認真道:“我來為你探查一下。”
陳陽身子微微一僵。
畢竟他身上藏著太多不能被人知曉的秘密,萬一探查之下暴露了甚麼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那倒不必了。”他連忙擺手,語氣盡量顯得自然。
遊瑩看了他一眼,倒也沒有勉強。
她站起身來,走進屋內,不多時取了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出來。
“我這裡有幾味解毒丹。”她將瓷瓶放在石桌上,推到陳陽面前。
“是我師尊親傳的方子,比宗門裡那些尋常的百草去毒散,要好上不少,你且試一試。”
陳陽看著那瓷瓶,心中動容。
百草真君親傳的解毒丹,放在外面便是萬金難求的珍品,這位遊大師卻這般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。
他道了聲謝,從瓷瓶中倒出一粒丹藥。
那丹藥通體翠綠,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暈,湊近鼻尖便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涼藥香。
陳陽將丹藥送入口中,丹藥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,順著經脈遊走全身。
然而……
片刻之後,他臉上的灰敗之氣,依舊沒有半分消退。
遊瑩見狀,眉頭皺得更緊了些。
她又讓陳陽試了另外幾種丹藥,陳陽的臉色依然如故。
“這倒是奇了。”遊瑩喃喃道,眼睫微垂,陷入沉思。
陳陽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,擺了擺手:
“應當沒甚麼大事,只是這幾日身上乏力罷了。”
遊瑩靜靜注視著他,忽然問道:“會不會是血氣虧空?”
陳陽搖頭。
這個可能他早就想過了。
血氣虧空雖然會讓人面色蒼白,但體內經脈之中必然會有相應的跡象。
比如經脈乾澀,氣血運轉遲滯,丹田之氣虛浮不定。
可這些症狀,他身上一個都沒有。
“並不太像,應當不是。”他說得很篤定。
“解毒丹無用,也不是血氣虧空……”遊瑩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,目光一凝,語氣也變得慎重了幾分。
“楚大師……不對!雖然解毒丹無用,但不排除可能是毒素堆積,會不會是甚麼奇毒?”
陳陽心頭一跳。
“奇毒?”
他莫名地想起了夢裡,趙嫣然曾經說過的話。
雖然只是夢境,但難道……真中了某種毒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便讓陳陽後背隱隱發涼。
思來想去,腦子裡反而越發混沌,像一團攪在一起的亂麻,理不出個線頭。
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將這些紛亂的念頭暫且壓了下去。
“應當沒甚麼大事。”陳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語氣盡量顯得輕鬆。
“就是這幾日沒有調息好,靈氣運轉有些不暢,歇幾天便好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葉片上。
遊瑩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這位白髮丹師的目光平靜如水,最終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既然如此,那你自己多加留意。”遊瑩緩緩站起身,衣袖在石桌上拂過。
“若是有甚麼不妥,隨時來找我。”
陳陽心頭微動,順勢將話題轉開:
“我今日來,其實是想借遊大師一些草藥回去煉丹,方才去嚴大師那裡,他不在院中,便想著來你這邊碰碰運氣。”
遊瑩聞言,臉上露出些許瞭然的神色。
“草藥我這裡倒是有一些。”她說著,已經邁步朝院子一側的藥房走去,步履輕健。
一些丹師喜歡安置一個藥房,儲存藥材,越是丹道精深的丹師,越有這般習慣,遊瑩便是如此。
陳陽跟隨了過去,報了自己所需的草藥。
“不過楚大師,我可先說好啊,我這裡的存貨比不上嚴大師那邊充足。”遊瑩事先說明道。
陳陽自然知曉,便點了點頭,絲毫不介意:
“無礙,有多少便借多少,差的那些我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來到藥房前。
這藥房不大,陳陽一眼就看出是火灶房改的,四面牆邊立著一排排藥櫃,上面寫著靈藥的名稱與年份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藥香,聞著便讓人精神一振。
遊瑩熟練地拉開幾個抽屜,從中取出幾味靈草,又轉身從另一側的陶罐裡倒出一些曬乾的靈花。
一一用油紙包好。
動作行雲流水,顯然是做慣了這些事的。
陳陽站在一旁看著,目光在那些標籤上掃過,心裡飛快地盤算著。
遊瑩這裡確實沒有嚴若谷那邊齊全,有幾味關鍵的輔藥始終找不到。
不過這也難不倒他……
他手中有無材煉丹法,能夠在很大程度上靈活調配藥性。
雖然這樣做會讓成丹的藥性,打些折扣,煉製起來也更加費神。
但眼下手頭緊,也只能將就了。
“這幾味缺了。”遊瑩將包好的草藥遞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歉意。
“你看看能不能從別處補上。”
陳陽接過藥包,入手沉甸甸的,粗略一掃便知道遊瑩給的量,比他開口借的還多了兩成。
他心下感激,卻沒有多說甚麼客套話,只是鄭重地將藥包收進了儲物戒指中。
藥借到了,按說就該告辭了。
可陳陽的腳步卻沒有挪動。
他站在藥房門口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遊瑩看了一眼陳陽的神情,忽然想到了甚麼,便了然一笑:
“哦,楚大師……你是想見一見蘇道友,對吧?”
陳陽微微一愣,旋即點了點頭。
遊瑩語氣溫和道:
“這些時日,我一直替楚大師好生照看著呢,你就放心吧。”
說著,她也不等陳陽答話,便走出藥房,朝著一旁的小樓走去,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示意陳陽跟上。
陳陽連忙邁步跟上,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。
樓上是一條窄窄的走廊,盡頭有一間臥房,門窗緊閉。
遊瑩走上前去,伸手推開了房門。
房門敞開的瞬間,一股淡淡的檀香飄了出來。
房間裡的光線很柔和,靠牆有一張床,床上掛著淺色的紗簾,將外面的陽光擋住了許多。
只因為……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陳陽上前一步,掀開床簾。
“……緋桃。”
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衣裙,雙手交疊放在胸前,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邊,襯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龐愈發顯得蒼白。
她的眼睛緊緊閉著,紋絲不動,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知覺。
陳陽站在床前,看著這一幕,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,又白了幾分。
遊瑩站在一旁,目光在陳陽和蘇緋桃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:
“這位蘇道友,我還不知……究竟是怎麼回事啊,楚丹師?”
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……
前些日子,陳陽在一個清晨將昏迷不醒的蘇緋桃帶到了她這裡,神色焦急,幾乎是懇求地請她幫忙照看。
遊瑩是丹師,治病救人本就在情理之中……
更何況,她的護丹劍修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上的一位劍修,與白露峰之間本就頗有淵源。
這蘇緋桃也是秦劍主親傳弟子,無論如何都不能坐視不管。
她便應承了下來,將蘇緋桃安置在這間臥房裡,平日裡每隔幾個時辰便會來探查一次。
可探查來,探查去,始終看不出甚麼門道。
蘇緋桃體內的真氣流轉平緩而穩定,經脈也沒有受損的跡象,丹田之中更是一片沉寂。
她彷彿只是睡著了,可偏偏就是醒不過來。
這些日子,陳陽每隔幾天便會來一趟,每次來都會在床邊站上一陣,卻甚麼都不說,只是沉默地看著。
“我也不知曉。”
陳陽的聲音發澀。
他沒有解釋太多,有些事情說了也沒用。
楊素修為恢復之後,怎麼著也是個金丹圓滿,實力差距太大。
即便楊素提及蘇緋桃時,總會說一些大度的話語,可陳陽明白,在這修為差距面前……
一切都要小心!
萬一出現甚麼差錯,後果不堪設想。
陳陽只能輕輕嘆息了一聲:
“我那邊煉丹忙碌,而且遇上了麻煩,實在無法分心照看她,只好將她託付到你這裡來。”
他頓了頓,終於將目光從蘇緋桃臉上移開,轉向遊瑩,神色認真地問了一句:
“遊大師,緋桃沒有給你添麻煩吧?”
遊瑩輕擺衣袖,語氣乾脆利落:
“沒有沒有,這有甚麼麻煩的,不過是每日多看幾眼罷了,費不了甚麼事。”
她說完,又看向床上的蘇緋桃,眉頭蹙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:
“只是我探查過好幾次,她體內的狀況……怎麼說呢,格外的昏沉,像是神識被困在了甚麼地方,怎麼叫也叫不醒。”
陳陽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這些話他其實早就知道,可從遊瑩嘴裡說出來,還是讓他心裡沉了幾分。
他靜靜地看著蘇緋桃的面容,目光從她的眉眼滑過。
看了許久……
久到遊瑩都覺得古怪。
“你還好吧?楚丹師。”遊瑩的聲音忽然響起,帶著一絲不解。
她一直在旁邊觀察著陳陽的神色,卻發現陳陽一直抿著唇,默不作聲,眼中情緒複雜。
陳陽回過神,迅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,淡淡地搖了搖頭:
“沒甚麼,只是這幾日,腦袋昏昏沉沉的。”
他不再多看,轉身朝樓梯走去,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。
遊瑩看著他的背影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跟了上去。
兩人下了樓,重新回到院子裡。
陳陽正要告辭離開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後院一角,腳步忽然停了下來。
“咦?”
他發出一聲輕語,抬手指向院牆邊那幾棵樹,臉上露出幾分好奇。
那是幾棵果樹,樹幹不算粗壯,卻長得枝繁葉茂,綠油油的葉片間,隱約能看到幾顆青澀的小果子。
樹下是新翻的泥土,還帶著水澆過的痕跡,顯然平日裡有人精心打理。
但問題是……
這些樹並不是靈草,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果樹。
這就奇怪了。
遊瑩是百草真君座下的丹師,平生最愛侍弄靈草靈藥,往日院子裡種的都是各種珍稀的草藥,怎麼突然種起了尋常果樹?
“遊大師,我記得你平日都只種靈花靈草的吧?”陳陽轉過身,臉上帶著幾分不解。
“怎麼種上了果樹?”
遊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看到那幾棵果樹,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
“這個啊……我也不太說得清楚。”
她走到一棵果樹旁,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,動作格外輕柔。
“我還沒有拜入天地宗的時候……”
“不,應該是更早,還在凡人時,家裡便種著幾棵果樹。”
“不是甚麼值錢的品種,就是最尋常的李子樹,酸酸甜甜的那種。”
她的目光變得悠遠。
“那時候我還小,每到夏天便爬到樹上去摘果子,把裙子弄破了不知多少條。”
“我娘總是在樹下,叉著腰罵我,罵完了又給我縫裙子。”
說到這裡,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,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。
“後來拜入仙門,修行丹道,幾百年過去了,再也沒有種過果樹。”
“靈草靈藥種了一茬又一茬,從練氣用的到元嬰用的,甚麼樣的都種過……”
“可就是再也沒碰過,這些尋常的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在果樹的枝葉間流連,語氣悵然:
“來到這一葉島上之後,不知怎的,時間久了,便開始不知不覺做起這些事情來了。”
“先是種了幾棵,後來看著它們發芽,抽枝,開花,心裡竟覺得格外的踏實。”
“就好像……慢慢地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時光裡。”
遊瑩說到這裡,自嘲般地笑了笑,轉過身看著陳陽:“楚大師……見笑了。”
陳陽沒有笑。
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幾棵果樹,目光中透出幾分凝重。
“回到過往。”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,像是抓住了甚麼。
“而且,楚丹師,不知你有沒有留意到……”遊瑩略作停頓,將話題引向更深處。
“其實不止是我,這島上其他的丹師同道,近來似乎變化更大?”
陳陽抬眼望著她,等候下文。
“開始的時候,大家被擄到這一葉島上,個個都是憂心忡忡的。”
“菩提教的手段你也見過,那些血腥的事情,就在眼皮子底下發生,誰看了不膽寒?”
“那時候大家都想著怎麼逃出去,怎麼反抗,怎麼保住自己的性命。”
遊瑩的聲音平緩:
“可是時間久了……丹師們一個個的,反倒活得沒有那麼多抗拒了。”
“就像是慢慢地習慣了這裡,接受了這一切。”
她斟酌了一下措辭:
“在天地宗,自是比別處好。”
“可踏上這一葉島,每日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心裡反倒徹底靜了下來。”
遊瑩眼中泛起一絲柔和,緩緩道:
“這種愜意,與修道無關……它更接近,嗯,更接近俗世裡,那種瑣碎安寧的日子。”
遊瑩說到這裡,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,怔了怔才又道:“你說奇不奇怪?”
陳陽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只是目光在那幾棵果樹上停駐了許久。
“是有些古怪。”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。
沒有再深談下去,陳陽向遊瑩鄭重地抱拳一拜,道了聲謝,便帶著借來的草藥離開了院子。
小路上,他的腳步刻意放緩了許多,腦海中反覆思量著遊瑩方才的話。
那種回到過往的感覺,他其實也隱隱有所察覺,只是一直沒有往深處想。
如今被遊瑩這麼一說,倒是讓他警惕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