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……這是丹氣!”
陳陽大驚失色。
那丹氣從她丹田深處噴湧而出,以她的身體為中心,向山洞四面席捲。
轟!
池水被震得劇烈波動,洞壁上的礦石紛紛閃爍,連水簾瀑布的水流都為之停滯了一剎。
陳陽在天地宗做丹師,眼界和當年早就不同了,自然能分辨出境界的強弱。
他見過的結丹修士數都數不過來,其中也不乏大宗核心弟子。
可那僅僅是強弱的區別罷了。
而這一刻,陳陽感受到的,是一種威嚴。
丹氣浩浩蕩蕩,雄渾磅礴,似大浪浮沉。
陳陽從未見過這般金丹,一時之間竟矗立在原地,一動不動,彷彿心神都受到了極大的衝擊。
良久,趙嫣然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她站起身來,水珠從身上滑落,帶著殘餘的金光在空氣中,劃過一道一道細小的弧線。
她走到池邊,拿起衣衫,隨意地往身上攏了攏。
陳陽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他看見趙嫣然胸口的衣襟沒有系攏,鬆鬆垮垮地敞著,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蒼白的肌膚。
不過這一次,陳陽沒有在意這些細枝末節。
他的目光被另外的景象吸引了過去……
那些金沙,一部分滲入了趙嫣然體內,還有一部分殘留在衣衫表面。
此刻,正一點一點地蔓延開來。
碎金貼附在布面上,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覆了上去。
從袖口到衣襬,從領口到裙邊,原本破舊的水青色衣裙漸漸地變了顏色。
整件衣衫,在陳陽的眼皮底下,變成了一件金燦燦的衣袍。
趙嫣然轉身走回石碑之下,重新盤膝坐了下來。
她的身後是那座漆黑的石碑,身前是漫天的水霧……
而她自己便坐在正中,整個人籠罩在那層金光裡,從頭頂的髮絲到腳下,每一寸都泛著暗金色的光澤。
攝人心魄!
陳陽過去覺得破舊的衣衫,此刻彷彿也跟著貴氣了起來。
那一瞬間,陳陽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句話。
那是前些日子在一葉島的藏書閣中,花大富講述結丹路子的時候曾經說過的話……
結丹三個路子。
守財奴,鑄錢匠,樑上君。
如今陳陽卻發現,還有這般在與世隔絕之地,直取金丹的法子。
“這是……淘金客。”陳陽低聲喃喃。
“果然,花大富說得沒有錯……金者,貴也!”
“這世上甚麼東西沾上個金字,那身價便大不相同。”
“泥菩薩鍍層金箔,那也是金菩薩呀!”
陳陽心中一陣感慨。
當初花大富的話,指點了陳陽修行的前路,讓他對結丹之法有了瞭解,可並不透徹。
直到此刻,他看著眼前渾身金華流轉的趙嫣然,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。
趙嫣然的衣衫分明還是那件破舊的衣衫,袖口上的豁口還在,裙襬上的磨損也在。
可那些破舊和磨損一旦鍍上了一層金,便不再有半點的寒酸。
貴氣至極。
陳陽目光看久了,竟然有些站不住了。
一股無形的重量壓在肩頭,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彎下去。
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,卻又實實在在。
他的身子一陣陣地發軟,骨頭縫裡都滲出顫抖來,膝蓋不受控制地打顫,腰背也一寸一寸地往下塌。
“怎會如此?”他心裡猛地一驚,連忙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洞壁。
“我怎麼會……怎麼會這般?”
陳陽用力撐住自己,手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他一邊喘息,一邊抬頭死死盯著趙嫣然。
眼前的趙嫣然通體金華流轉,盤膝坐在石碑之下,雙目閉合,周身散發著那種攝人心魄的暗金色光芒。
在這片光芒面前,站著似乎都成了一種僭越。
陳陽咬緊了牙關。
他可不能跪。
跪誰都不能跪趙嫣然。
他死死繃住膝彎,硬生生抵抗那股下墜的力道。
終於,趙嫣然開始收斂。
那些瀰漫在她周身的金光,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回收攏,從四肢往軀幹匯聚,從面板表面往經脈深處滲透。
最後,衣袍邊緣的金光,慢慢地褪去。
這個過程格外的平靜。
趙嫣然從頭到尾,沒有刻意運轉甚麼功法,全程安安靜靜地盤膝坐在那裡,任由那些金光,自覺地鑽進她的身體裡。
從容而熟練。
彷彿她已經將這套修行法門,重複了無數次,熟練到不需要思考,化為了本能。
金光盡數收斂之後,趙嫣然又恢復了那副模樣。
水青色的衣裙,臉頰蒼白,長髮垂落。
方才那渾身金華貴氣逼人的光景,彷彿只是陳陽眼前的一場幻覺。
陳陽靠在洞壁上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那股壓在肩頭的重量終於消散了,雙腿也重新恢復了力氣。
他站直了身子,看著石碑之下的趙嫣然,心裡卻翻湧著更加複雜的念頭。
他靠著拔禁之法,悄悄從那些楊家子弟的金丹上剝離碎末,存入丹田,打算用玄黃丹火煉化融合。
而這趙嫣然,將這些金沙吸入體內,以自身為爐煉化,和他這幾天琢磨出來的法子何其相似。
可是那數量……
陳陽走到池邊,低頭望向那汪清澈見底的池水。
此刻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,金光散盡,只剩下一汪透徹的清水。
可他知道,在外面瀑布的下方,還有數不清的金沙沉在那裡。
不可計數!
“這裡,應當每過一段時間,瀑布便會倒懸,將下面的金沙反上來!”陳陽心中瞭然。
只要趙嫣然等在此處,屆時這些金沙便會捲上來,為她所用。
八百粒攤在這般巨數之下,連零頭都算不上。
陳陽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滋味。
他好不容易攢出來的那點兒家底,在趙嫣然面前,竟然渺小到了可笑的地步。
“哈哈,這一定是我明日便要結丹,所以做了這般的夢魘!”
他正想著,目光無意間掃過趙嫣然的臉,忽然又皺起了眉頭。
方才吸收了那麼多金沙,好不容易紅潤起來的臉色,此刻竟然又白了幾分。
那白不是她平日裡那種天生的白皙……
趙嫣然原本的面板確實是白的,可那是透著生機的白。
而眼下這種白,是病態的枯白。
和他前幾天,看到的那張臉色一模一樣。
“怎麼了?”陳陽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湊近了看她的臉。
“怎麼臉色又白了?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?”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。
趙嫣然眉頭緊蹙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上下唇瓣微微發抖,臉頰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。
這分明……不對勁!
“你去池水裡再泡一下?”陳陽說道,回頭指了指那汪池水。
他記得趙嫣然前幾日不適,就是泡了一會兒池水便恢復了。
趙嫣然沒有動。
她盤膝坐在石碑之下,雙目閉合,紋絲不動。
陳陽正要再說,忽然看見從趙嫣然的嘴角處,慢慢地溢位了一道細線。
鮮紅刺目。
沿著她的下巴,滴落在水青色的衣襟上。
是血。
陳陽的臉一下子就變了。
“你怎麼了?!”他蹲下身去,伸手想去擦那道血痕,可手指穿過她的臉頰,只撈到一把空蕩蕩的水霧。
他的手懸在半空中,微微發著抖。
“你這到底是!”陳陽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你是不是修行出了甚麼差錯?你不看看你,資質不行就不要硬來!修行本就要循序漸進,非要把自己往死裡逼嗎?啊?!”
他斥責著,聲音嚴厲,像是在罵一個犯了錯的孩子。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“……好疼。”
那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,飄過來的一縷煙塵。
簡單兩個字,卻帶著沉重的喘息。
陳陽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這是趙嫣然的聲音,是他這段時間,第一次在這個夢裡聽見她開口說話。
那聲音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“哪裡疼?”陳陽回過神來,連忙追問。
可趙嫣然卻沒有回答他的意思,只是依舊在打坐。
陳陽自然不敢移開視線,一直盯著趙嫣然看。
過了許久,終於又等到了趙嫣然開口:
“……這毒……好烈……”
“毒?”陳陽脫口而出,“你中了毒?甚麼毒?誰給你下的毒?”
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似乎還想說甚麼,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。
那雙眼睛依舊閉著,像是剛才那兩句話,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。
陳陽蹲在她面前,死死地盯著她的臉。
他的手習慣性地往腰間探去,那是他平日裡摸儲物袋的動作。
他的儲物袋裡裝著解毒丹,清火丹,百草去毒散……
大大小小數百種丹藥,解甚麼毒的都有。
甚至還有他師尊風輕雪,煉製的十階大丹,回春百轉丹。
“你……你當年給我了丹藥,我現在可以還你……”
只不過摸到一半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這是在夢裡,他沒有儲物袋,甚麼都沒有。
摸了半天,只摸到一團空氣。
陳陽將手收了回來,攥成了拳頭。
他盯著趙嫣然看了許久,發現她這一次並沒有像上次那樣,去到池水裡泡著。
她只是微微抬起眼,朝那汪池水的方向瞥了一下。
那一眼很快,可陳陽還是察覺到了……那眼神裡有一種……
厭惡!
她在提防那池水。
這個念頭在陳陽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早前她在池水裡恢復了氣色,後面更是藉助池水,吸收了那麼多金沙。
可此刻她看那池水的眼神,分明是在提防著甚麼。
陳陽還沒來得及細想,趙嫣然便又動了。
她雙手掐了一個陳陽從未見過的手訣。
十指交疊,掌心向上,擱在了膝蓋上。
一股玄妙的波動從她身上緩緩散發出來。
那是一種陳陽無法形容的感覺。
他沒有感知到任何靈力的流動,但趙嫣然的體內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流轉,帶著渾然天成的韻律。
像是天地之間,本就存在著的某種秩序,此刻流經了她的身體。
她的臉色便在這股韻律中,漸漸地恢復了紅潤。
不像是之前進入池水,那樣迅速的恢復,這紅潤來得很慢,從內而外生髮血色,從眉心開始……
一點點,向著四周流轉。
那道掛在嘴角的血痕,也跟著乾涸了。
陳陽這才鬆了口氣。
他靠在石壁上,看著趙嫣然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,方才發生的一切。
“毒,趙嫣然說她中了毒,這毒和她吸收的金沙有關嗎?那些金沙難道有毒不成?”
陳陽搖了搖頭。
他想不明白。
趙嫣然從頭到尾只說了那兩句話,再多一個字都沒有。
雖然知曉這是夢,可陳陽還是有些在意。
“我關心的不是趙嫣然,是夢裡的這人!”陳陽想了想,很快為自己的行徑找到了說法,微微一笑。
他索性直接又盤膝坐下,坐到了趙嫣然跟前,然後便默默等待。
一直看到趙嫣然臉色恢復紅潤,氣息平穩,至少在這夢裡沒有大礙。
終於,四周開始破碎,水霧散盡。
刺眼的亮光照了過來。
陳陽睜開眼,看見頭頂那頂熟悉的床帳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一股睏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死死壓著他的眼皮,腦袋暈暈乎乎的,像是被人灌了一壺隔夜的濁酒。
可他此刻已經沒有心思,去管身體困不困了,他的腦子裡全被昨夜的夢佔滿了。
趙嫣然結丹的樣子,嘴角溢血的畫面,還有說的那兩句隻言片語。
“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他望著床帳,皺著眉頭,心中喃喃自語。
“她怎麼會出現在我夢裡?我為甚麼會反覆夢見她?還有她中了毒,那毒又是甚麼?”
他想了一會兒,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一個人反覆夢到同一個人,連續十天不停,這不像是偶然。
他這些天分明沒有刻意想起趙嫣然,可夢裡的她一次比一次清晰,一次比一次鮮活。
就好像趙嫣然在透過夢告訴他甚麼。
這念頭太過荒誕,陳陽甩了甩頭,把它按了下去。
“楚宴。”嬌滴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陳陽偏過頭去,對上了楊素的眼睛。
她和平日裡一樣,早早地便醒了,就這麼側著身子,目不轉睛地看他。
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,落在她臉上,一片金燦燦的。
可不知為何,陳陽腦海中卻浮現出趙嫣然全身金華流轉的畫面。
“怎麼了?”陳陽問道。
“我看著你……”楊素的聲音輕輕的,帶著歡好一夜後的沙啞,“我覺得心裡面歡喜。”
陳陽笑了笑,伸過手去,將楊素往自己懷裡攏了攏。
楊素順勢把臉貼在他胸口,像一隻找到了暖爐的貓,拿臉頰蹭了蹭他的面板。
“今天,我記得……不用再去解禁制了吧?”她抬起臉來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“嗯,都解完了。”陳陽點了點頭。
“那便好,今天時間多。”楊素說完,似乎想到了甚麼,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伸出手臂圈住陳陽的脖子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不肯鬆手,嘴唇在他下頜上蹭了一下,又親了親,暗示顯而易見。
陳陽被她纏得沒有辦法,便也沒有急著起身。
兩個人摟抱著糾纏在一起,這一糾纏便到了日上三竿。
等到陳陽終於從床鋪上坐起身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,只覺得腦袋沉得像是塊鐵。
“好睏吶。”他眯著眼睛,聲音還有些沙啞,“好乏。”
“你看看你。”楊素坐在他身後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後腰。
“自己不知道節制,大清早的便喊困喊乏,怪誰?”
陳陽的臉色微微一僵。
他張了張嘴,想辯駁甚麼,卻又覺得沒甚麼好辯駁的,楊素說得也不算全錯。
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。
可心裡卻悄悄轉了另一個念頭。
難道真的是因為夜夜都和楊素纏綿,才把身子掏空了?
可內視的時候,體內的血氣分明是充盈的,淬血脈路也運轉得好好的。
不應該啊。
“也許吧。”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將這個問題暫且擱下了。
畢竟,今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籌備。
陳陽穿了衣衫,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陽光。
如今已然入夏,院中老樹枝繁葉茂。
他心裡默默地盤算著……
按照昨天的打算,今天應當閉關煉化丹田中那些金丹碎末,試著衝擊結丹期。
玄黃丹火的掌握已經差不多了,昨天也成功地融化了一粒碎末化成了丹液,接下來的步驟無非就是大量煉化。
可一想到昨夜的夢,他的腳步便遲疑了。
趙嫣然用同樣的法子吸收金沙,然後嘴角溢血。
這是甚麼意思?
難道那些金沙裡面有甚麼毒素?
陳陽心中自然警惕起來。
這些楊家子弟的金丹,會不會也有甚麼不為人知的兇險?
陳陽想了想,覺得還是要準備妥當一些。
結丹不是兒戲。
好比造樓閣,若是從半空中塌下來,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。
他打算先去煉製一些輔助丹藥。
護脈丹,凝神丹,穩心丹……
結丹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一切問題,都要提前備好應對的手段。
這些丹藥的藥材他手頭倒是有幾味,但有些特殊的主藥,得去找嚴若谷借一借。
“我出門一趟。”陳陽整了整衣襟,對楊素說道。
“你去哪裡?”楊素從床鋪上坐起來,頭髮還散著,眉眼之間尚且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春意。
“去找嚴若谷。”陳陽回應道。
聽到這個名字,楊素的臉色便沉了幾分。
她的嘴唇微微一抿,眉頭也擰了起來,像是忽然吞了一隻蒼蠅。
“嚴若谷。”她冷冷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厭惡。
“你找他做甚麼?”
陳陽看她這副模樣,也知道她對嚴若谷沒甚麼好感,加上嚴若谷前幾日,那番提醒的話……
他也不好多說甚麼,只是簡單問了一句:
“去借幾味藥材,你去不去?”
“我才不去。”楊素搖了搖頭,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,整個人縮了進去,只露出一顆腦袋枕在枕頭上,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在院裡等你,你早些回來,陪我便是。”
楊素說完,又覺得口乾舌燥,嘀咕道:“楚宴,為我倒一杯茶來潤潤嗓子。”
她一邊說話,一邊伸舌頭舔了舔嘴唇。
陳陽看了一眼,心裡透亮。
剛才兩個人親吻數次,楊素一個勁地吐唾沫,嗓子哪能不幹?
他也不好多說甚麼,便默默轉身去桌上,提起茶壺斟茶。
不過剛剛拿起來,卻發現裡面空蕩蕩的。
“這茶壺……怎麼空的?”陳陽愣了一下。
“空的嗎?”楊素皺了皺眉。
“對啊。”陳陽點了點頭,“不過……昨夜我記得,這壺裡面應當還有半壺茶才對啊。”
陳陽揉了揉太陽穴,怎麼今早起來這茶壺竟然空了。
倒是一旁的楊素像是反應了過來,連忙說:
“算了算了,楚宴不用倒茶了,我讓玉蘭送茶水上來,她還在院裡沒走呢。”
楊素神識掃了一下,便見到了還在院中的楊玉蘭。
這些天都在外面奔波探察禁制,但也不能每天如此,偶爾也會休息一日,如同今日。
楊素一道傳音送過去。
“好嘞,族姐。”楊玉蘭應聲而動,忙去沏茶。
下一刻,靈氣託著茶盞,輕飄飄落到了窗邊。
楊素也沒讓陳陽倒茶,披著被褥起身坐到桌前,自己倒茶喝。
不過她的目光還是看著陳陽,忽然想到了甚麼似的,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,話鋒一轉:
“對了楚宴,你不會是要去嚴若谷那裡幽會甚麼人吧?”
陳陽一愣:“幽會?幽甚麼會?”
楊素嘴角一勾,語調拉得長長的,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調侃:
“那嚴若谷身邊我可是見過的,有一對雙胞胎女丹童,有點姿色啊。”
“你說的是云溪和雲嵐?”陳陽愣了一下。
“對對對,就是那兩個。”楊素挑了挑眉,眼睛裡掠過一道冷光。
“怎麼?你還叫得出名字來?”
陳陽的臉色當即僵住了,苦笑著擺手:
“你想甚麼亂七八糟的,我和她們不過是見過幾面,說過幾句話而已。”
“見過幾面?說過幾句話?那名字便記得這般牢了?”楊素不依不饒,臉上掛著笑,那笑意卻冷得很。
“我可告訴你……”
“哎呀,你就別胡說了。”陳陽打斷了她。
楊素看他急了,反倒笑出了聲。
她正要再說,目光忽然掃到了院子裡……
楊玉蘭方才沏完茶,正抱著一隻貓兒坐在那裡玩耍。
忽然,心中念頭一起。
“玉蘭!”楊素對著窗下喊了一聲。
楊玉蘭抬起頭來往二樓看了一眼:“族姐?還有甚麼事嗎?”
“你上來。”
楊玉蘭應了一聲,便噔噔噔地上了樓。
推開臥房的門,她便看見楊素身上披著被褥,明顯沒穿衣衫。
陳陽也是一愣,顯然有些尷尬,沒想到楊素在自己妹妹面前,完全沒有半點避諱的意思。
“怎麼了,族姐?”
楊素朝陳陽努了努嘴,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:
“這楚宴要去嚴若谷,那裡幽會雙胞胎姐妹,我心中不暢快,想著楚宴會不會每天看著我一個人覺得膩味了。”
“所以玉蘭,你來陪陪他,覺得如何?”
這話一出,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陳陽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,瞪著楊素,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:
“楊素,你……你莫要胡說了!”
楊玉蘭也愣住了。
她站在門口,臉頰泛起一片淡淡的紅暈,低著頭嗔怪地看了楊素一眼:
“哎呀,族姐……你又戲弄我啊。”
楊素看著他們兩個窘迫的樣子,笑得更開心了,那笑聲清脆而放肆,在清晨的臥房裡迴盪著。
陳陽實在待不下去了。
他乾咳了兩聲,整了整衣襟,對楊玉蘭匆匆交代了一句:
“玉蘭,你幫著看一下這邊,我先走了。”
楊玉蘭點了點頭,目光卻落在他臉上,忽然頓住了。
“哎,丹師大哥……”她忽然叫住了陳陽,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麼了?”陳陽回過頭。
楊玉蘭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起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,卻又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開口。
“你這幾日……”她剛要說話,便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,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是楊素。
楊素披著被褥,坐在桌前,冷冷地看著她。
楊玉蘭的話便卡在了嗓子眼裡。
她看了看陳陽,又看了看自己的族姐,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沒,沒甚麼。”她低下頭,聲音輕了幾分,“你走吧,早些回來。”
陳陽一臉狐疑地盯著兩人。
姐妹倆之間的眉眼往來,他看不太懂,但也知道這是她們之間的事,他不便多問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點了點頭,轉身下了樓。
……
走出丹師小院,沿著小路往丹堂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,落在石板路上,斑斑駁駁的。
路邊的夏花已經開了,幾株不知名的靈草,在微風中輕輕搖擺著葉子。
可陳陽沒有心思看這些,這一路上只覺得眼皮格外沉重,像是掛了兩塊秤砣。
他打了個哈欠,揉了揉眼睛,又打了個哈欠。
那股睏乏如影隨形,從醒來便一直跟著他……
從骨髓裡往外滲的乏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,偷偷抽走他的精氣神。
他心裡嘆了口氣。
等去完嚴若谷,回來得好好再內視一番,看看丹田裡那些金丹碎末是不是出了甚麼問題。
陳陽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便到了嚴若谷的小院前,抬手敲了敲門。
開門的是云溪和雲嵐姐妹。
兩姐妹一樣的眉眼,一樣的衣裙,站在一起像一對照著鏡子映出來的倒影。
“原來是楚大師。”云溪先開了口,臉上掛著客氣的笑,“有甚麼事嗎?”
陳陽輕輕點頭:
“叨擾了,我來找嚴大師,有幾味藥材想跟他借一借。”
“嚴大師呀……”雲嵐接過話頭,“他今天出門去了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姐妹倆忽然同時停住了。
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齊齊地盯著陳陽的臉,一動不動。
陳陽被她們盯得有些發毛,摸了摸自己的臉:
“怎麼了?你們看著我做甚麼?嚴大師出門,去哪兒了?”
云溪沒有回答,只是盯著他的臉,眉頭越皺越緊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開口說道:“楚大師,你臉色好……”
“好甚麼啊?”陳陽不解地問道。
云溪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道:“有點……蒼白啊。”
“你說甚麼?”陳陽愣住了,“蒼白?”
雲嵐也湊近了一步,歪著頭上下打量著他:“嗯?你自己瞧不見嗎?”
陳陽還沒來得及反應,云溪已經從袖中摸出一面銅鏡,遞到了他面前:“喏,你照照。”
陳陽接過鏡子,低頭看去。
銅鏡裡映出一張臉。
惑神面覆在臉上,和真實面板幾乎融為一體,平日裡看不出甚麼破綻。
可既是偽飾,為求逼真,陳陽也會透出底子裡流轉的血氣。
平日裡這張面具的臉色,是精悍而血氣充盈的,帶著一股子生龍活虎的精神勁兒。
可此刻,鏡子裡的那張臉一片慘白。
白得沒有半分血色,白得像是一張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紙。
嘴唇也沒有了紅潤,灰白一片。
陳陽捧著銅鏡,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,僵在了那裡。
只因為……
這張蒼白如紙的臉色,和他昨天在夢裡見到的趙嫣然的臉色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