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合攏。
門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。
光芒流轉之間,禁制紋路亮起,縱橫交錯,將院門封得嚴嚴實實。
紫衫女子回過頭,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院門上,盯著那些流轉的光紋看了好一會兒,眉梢微微揚起,露出一絲興趣。
“昨夜來這裡時間匆忙,沒有細看,今夜仔細一瞧,這禁制挺有些門道。”
那禁制乍看之下平平無奇,不過是尋常的護院陣法,可若仔細探查,便能察覺到其中暗藏的幾處關竅。
佈陣之人在靈氣的流轉路線上,下了不少功夫。
以至於這看似簡單的禁制,竟隱隱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味道。
楊素聽到對方這麼說,連忙接話道:“倩姨,這個禁制是黃師傅佈置的呀。”
“黃師傅?”
紫衫女子偏過頭來,眸中浮出一絲疑惑。
這個稱呼對她來說,有些陌生,她在腦海中翻找了一圈,也沒能對上號。
“嗯,甚麼人?”她追問了一句。
昨夜她到得匆忙,進了院子便徑直上樓,喝了半盞茶就走了,從頭到尾都沒有留意這院子裡還藏著甚麼人物。
楊素沒有答話,只是抬起手,朝院牆那邊指了指。
紫衫女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目光落在了那面院牆上。
牆上爬滿了藤蔓,夜風一吹便沙沙地響。
在藤蔓掩映之間,掛著一幅畫。
畫幅不大,沒有裝裱,就掛在這樣一面尋常的院牆上,本該毫不起眼才對。
可當紫衫女子的目光落在那畫上,瞳孔卻驟然一縮。
“喲!”紫衫女子挑了一下眉,神色間多了一絲驚詫。
“昨天看到這畫,只覺得筆法工整,沒顧得上細看,原來這黃師傅,是藏在畫裡的?”
她說著便邁開步子,朝那面院牆走去,腳步不緊不慢。
楊素跟在後面,走到畫前站定,正要開口去喚赫連戰出來,話還沒出口,紫衫女子便回過頭來遞了一個眼神。
那眼神淡淡的,不帶甚麼責備的意思,卻讓楊素立刻閉上了嘴。
“我來。”紫衫女子輕柔道。
她轉過身,面向那幅九天雲海圖,揚起下巴,嘴唇輕輕一啟。
一道水線從她口中吐出,晶瑩剔透,細如手指,卻裹挾著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氣息。
水柱離口的瞬間,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被抽乾了一般,楊素後退了半步,只覺得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水柱精準地擊在畫卷之上,徑直沒入了畫中的雲海深處。
下一瞬……
畫中天象驟變!
原本平靜的雲海忽然劇烈翻湧起來,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水下攪動。
緊接著,畫中的天空猛地暗了下來,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,遮蔽了原本透出雲層的陽光。
咔嚓!
一道閃電劃破天際,慘白的電光將雲海照得通明。
雷光在雲層之間瘋狂竄動,像是被困在籠中的銀蛇,拼命尋找著出口。
轟隆的雷鳴聲從畫中傳來,震得院牆上的藤蔓瑟瑟發抖。
緊接著,傾盆大雨從畫中的天際傾瀉而下。
雲海之上激起無數漣漪,一層層地散開。
先是外圍的薄雲,然後是中間厚重的積雲,最後連最深處的彤雲也被雨水打穿了一個窟窿。
窟窿之中,露出了一個背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黃色袍服的人,正背對著畫面之外,縮在雲層的最深處。
從他的背影看去,那人似乎正在打坐,又似乎只是在躲避著甚麼。
一番雲雨潑灑下來,黃袍人的衣衫很快便溼透了,緩緩轉過頭來,抬頭看了看頭頂,那片被雨水攪得天翻地覆的天空。
“道友莫要試探了……”
赫連戰的聲音從畫中傳來,帶著幾分無奈。
紫衫女子站在畫前,雙手負在身後,神態從容。
她看著畫中那個狼狽的黃袍身影,嘴角勾了勾:
“你昨天就察覺到我了吧?”
赫連戰努力保持著鎮定,聲音從畫中傳出:
“昨日我感覺到這小院的禁制,有些波動,便想著應當是有人進來了,當時還擔心是菩提教的人來探查,卻沒想到是南天來的道友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身子依舊背對著的。
紫衫女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息,忽然開口:“你便是……黃師傅?”
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,像是在品味這個稱呼。
赫連戰沉默了一瞬,隨即像是下了甚麼決心一般,緩緩轉過身來。
這一轉身,紫衫女子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。
黃袍青年的面容俊朗,頭髮上還掛著雨水,看上去被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淋得夠嗆。
他似乎覺得隔著畫面說話不夠鄭重,又向前走了兩步,上半身從畫中探了出來。
半個身子懸在宣紙之外,雙手抱拳,朝紫衫女子施了一禮。
“在下赫連戰。”
紫衫女子看著他從畫中探出半個身子的模樣,眨了眨眼,似乎想起了甚麼。
“我好像見過你。”她上下打量著赫連戰的面容,忽然說道。
“你不是赫連家……那個開畫坊的嗎?”
這話一出口,楊素眨了眨眼:“赫連家?”
赫連戰也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,點頭道:
“對,正是,看來道友見過在下。”
他臉色訕訕,畢竟開畫坊對他來說不算甚麼光彩的事,但眼下形勢比人強,對方抬手就能破開九天雲海圖……
來頭肯定不小!
紫衫女子也沒有繼續揪著這個話題不放,只是又看了他一眼,把方才的問題變了變,又問起來:
“你昨日便察覺到我了?不對……應當更早就察覺到了吧?”
赫連戰沉吟片刻,覺得在此人面前,還是說實話比較妥當,便如實說道:
“的確,不光是昨日。”
他頓了頓,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了一下:
“其實早在七天之前,我探出畫外透氣,便察覺到這島上,多了一道陌生的氣息。”
話音落下,楊素的臉色一變。
她轉過頭看著紫衫女子,滿眼的意外:“倩姨,你七天前就來島上了?”
她昨夜才第一次見到倩姨,再往前,則是三天前,感覺到附近有倩姨的氣息在徘徊。
卻沒想到……
人家已經在這島上待了整整七天。
紫衫女子看了楊素一眼,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“素兒,沒錯,我是七天前來到這島上的。”
楊素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紫衫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便解釋道:
“三天前,我有意放出了一些氣息,想著你能察覺到,你一定會歡喜。”
“不過那時候,我還在小心探查島上的情況……”
“不敢太張揚。”
她說到這裡,目光轉向赫連戰,眼神變得意味深長:
“這菩提教可不是甚麼善地。”
“傳聞這大教,還有一位掌教妖皇坐鎮,我楊家雖不懼,但終究此地是西洲地盤,萬事都得小心。”
“好在那位妖皇似乎不在島上,我便漸漸放開了手腳。”
她唇角上揚:
“只是沒想到,我一上島,就被這赫連家的人發現了行蹤。”
赫連戰聽她這麼說,連忙賠笑道:
“道友說笑了,在下只是多留了個心眼罷了,僥倖,僥倖而已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,頭髮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,配上那副恭維的笑容,整個人看上去頗為狼狽,哪還有半分真君的威嚴。
一旁的楊素見到這一幕,並不意外,畢竟自家倩姨實力出眾,旁人見了都要尊敬。
紫衫女子輕笑了一聲。
隨即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,目光在赫連戰身上停了停,偏過頭看向楊素,冷不丁地問了一句:
“對了,這赫連家的人,可曾對我們楊氏龍族的子弟做過甚麼?”
這話問得突然,赫連戰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“不會不會!”他幾乎是搶在楊素之前開了口,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。
“道友明鑑!”
“在下就是寄居畫中罷了,與這位楊素小友,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!”
楊素雖然不太明白,倩姨為甚麼忽然問這個,但還是跟著附和道:
“倩姨放心,黃師傅人很好,在這院裡沒有做甚麼事情。”
她說的是實話。
赫連戰雖是真君,但在她面前沒有半點架子,甚至在禁制的事上還幫了不少忙。
紫衫女子聽完,冷冷一笑:“哼,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不再看赫連戰,轉身朝樓閣的方向走去。
楊素連忙跟了上去,走出兩步又回頭,看了赫連戰一眼,朝他點了點頭,算是為剛才施雲布雨的事,道了個歉。
赫連戰哪裡敢受這個禮,忙不迭地拱手回禮:“小友,慢走,慢走。”
他目送著那一紫一白,兩道身影走進樓閣之中,直到房門關上,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這口氣一吐出來,他額頭上的雨珠子滾得更快了,他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沒有感覺錯。”他喃喃自語道。
七天前,他就隱隱約約察覺到,一股氣息出現在島上。
那氣息極為強悍,卻又刻意收斂著,像是一條潛淵中的巨龍。
如果不是赫連家的獨門手段,根本探察不到。
可即便是那驚鴻一瞥,也足以讓他感到心驚。
“沒想到啊,南天之上,楊家果然來人了,他們沒有放棄這些楊家子弟。”
這一點倒不算太意外。
楊家子弟被菩提教擄走的訊息,早已傳遍了各大勢力,楊家若是真的坐視不管,反倒奇怪了。
“倩姨……倩……”他在口中反覆咀嚼著這個稱呼,腦海中飛快地翻找著關於楊家的傳聞。
楊家的族老數量眾多,而其中名字裡帶個倩字的,又是女子的……
赫連戰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想起來了。
楊家有一位族老,在族中輩分極高,修為更是深不可測,早已成就真君,同時臻至元嬰大圓滿。
距離登臨天外天,也只差臨門一腳。
而這位族老最出名的,除了那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之外,還有一件事……
傳聞這位族老,面首極多。
“難道真是……那人?”赫連戰輕吁了一口氣,神色複雜。
“這兩個楊家人……莫不是要對楚宴小友,做些甚麼吧?”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赫連戰的心裡便是一緊。
可轉念一想,他又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這楊家族老的事情,我哪能去插手啊,哎。”
他默默地縮回了畫中,重新藏進那片被雨水翻騰的雲海裡。
他修行幾百年,深知一個道理……
有些閒事,管不得。
管了,就是找死!
樓上。
房門推開,紫衫女子邁步走了進來,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。
昨夜她來的時候確實匆忙,只坐在窗邊喝了兩杯茶,便早早離去了,連這房間是甚麼模樣,都沒來得及細看。
今夜總算有了些閒暇,她便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。
房間不算大,陳設也簡單……
一張木桌,幾把椅子,一根條凳。
若說有甚麼特別之處,大概就是那張床了。
床榻不算寬,卻圍著一圈床帷,帷幔從頂架垂落,將床上光景遮得嚴嚴實實,只隱約能看出裡面躺著一個人影。
紫衫女子的目光在床帷上停了停,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移開了。
楊素比她先動了一步,搶在倩姨前面走到桌邊,手腳麻利地擺弄起來。
“倩姨,我給你準備了些酒。”
紫衫女子一愣,目光落在酒壺上。
那酒壺是粗陶燒製的,質地算不上好,壺嘴上還磕了一個小小的缺口。
不過壺身上貼著一張紅紙,上面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楊字,透著一股子喜慶。
“這島上子弟數量多,有些旁系子弟會釀酒。”楊素一邊說著,一邊拿起酒壺晃了晃,壺中傳來清亮的酒液晃動聲。
“我專門去找來的,費了好些工夫呢。”
紫衫女子看著楊素獻寶似的捧著酒壺,不由得問道:“你給我找酒做甚麼?”
楊素眨了眨眼,有些不解地反問道:
“可是,昨天不是你自己說,這茶水味道淡,想喝酒的嗎?”
紫衫女子怔了一下,過了片刻,才像是回憶起了甚麼,輕聲道:
“好像是啊,看來素兒有心了。”
她邁步走到桌邊,在楊素對面坐了下來,伸手拿起酒壺,對著月光看了看壺中的酒液,忽然嘆了口氣:
“不過我已經很多年,沒有喝過酒了,看來這島上,確實有些問題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楊素聽了不由得一愣。
“甚麼問題?”她追問道。
紫衫女子卻搖了搖頭,沒有解釋,只是抬手示意楊素倒酒。
楊素便規規矩矩地拿起酒壺,給她斟了一杯。
她的手很穩,酒液落入杯中沒有濺出半滴。
斟完之後她雙手捧著酒杯,恭恭敬敬地遞到紫衫女子面前,姿態乖巧。
紫衫女子接過酒杯,卻沒有急著喝。
她將酒杯放在桌上,另一隻手順勢攬住了楊素的腰。
手臂一收,楊素便被拉了過去,整個人跌坐在了紫衫女子的腿上。
“嗯。”楊素輕哼一聲,身子僵了僵。
不過也只是僵了那一瞬間,很快她便放鬆了下來,順從地靠在紫衫女子的肩頭。
“倩姨。”她輕聲喚了一句,聲音比平日裡軟了許多。
紫衫女子低頭看著她,目光裡多了幾分柔情:“怎麼,不習慣嗎?”
楊素搖了搖頭,把臉埋進倩姨的頸窩裡,悶聲道:
“沒甚麼不習慣的,只是很久沒有坐到倩姨身上了,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樣,排排坐,吃果果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,像是在撒嬌。
紫衫女子攬著她的腰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長長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心疼。
“我家素兒,受苦了。”
楊素沒有答話,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。
紫衫女子的聲音輕柔,帶著歉疚和自責:
“這些日子我一直忙於閉關修行,沒有關注你的訊息,等我出關的時候,才聽說你被擄到了這一葉島上……”
她頓了頓,攬著楊素的手又緊了幾分:
“便立刻來找你了。”
楊素的身子一顫。
她抬起臉來,眼眶已經紅了,亮晶晶的淚光在眼底打著轉,隨時都會奪眶而出。
“倩姨果然……沒有忘記我!”
楊素是這位倩姨一手帶大的。
從她還是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時起,倩姨就把她帶在身邊,教她修行,教她識文斷字。
兩人的情分,是在朝夕相處中生出來的。
後來楊素年紀漸長,登上青龍戰船在外闖蕩,可心裡頭最掛念的,始終是這位倩姨。
被擄到一葉島上的這些日子,她等啊等,盼啊盼,卻始終不見楊家的人來救她。
日子久了,心裡便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……
莫非楊家已經放棄她了?
如今倩姨就坐在她面前,摟著她。
楊素只覺得心頭酸澀,眼眶裡的淚水便再也忍不住了,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。
紫衫女子看著她的眼淚,神色卻變得有些疑惑。
她伸手捏住楊素的下巴,左右轉了轉,仔細端詳著她的臉,忽然問道:
“你如今已經是結丹修士了,我也能感覺到你體內,丹氣流轉順暢……可你怎麼還這般小女兒姿態?眼淚說下就下來了?”
這話倒不是責備。
結丹修士的肉身和神識,經過了天地靈氣的淬鍊,心性也會隨之變得沉穩堅韌,不會輕易被觸動。
楊素被她這麼一問,自己也是一愣。
她抬手擦了擦眼淚,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帶著哭腔:
“我不知道啊,就是見到倩姨就特別高興,一高興就忍不住……”
她說著,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,淚痕還掛在臉上,卻已經笑了起來。
那模樣又哭又笑,倒真有幾分少女的嬌憨。
紫衫女子看著她這副模樣,眉頭皺起,眼神變得愈發深沉。
沉默了片刻之後,她緩緩吐出了兩個字。
“古怪。”
楊素愣了一下,抬起淚眼看向倩姨:“古怪?”
她記得方才,倩姨也說過這島上確實有些問題。
現在又說古怪。
兩次了……倩姨到底在說甚麼?
紫衫女子卻似乎不願多談這個話題,只是輕輕拍了拍楊素的背,柔聲道:
“好了,先不提這個,你今夜等了我多久?”
楊素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。
昨天夜裡這位倩姨匆匆來去,只在樓上坐了片刻便走了,那時楊素心裡頭有好多話想說,卻一句都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今天她是刻意等在這裡的,就是怕倩姨又像昨天那樣來去匆匆。
“我猜倩姨今夜還會來,所以一直在樓下等著,察覺到禁制波動,就知道是你來了。”
紫衫女子看著她,目光溫柔了幾分:“放心,今夜我陪你到天亮。”
楊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楊素高興地靠在紫衫女子肩頭,笑得像揣了滿兜蜜餞的小姑娘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斂,深吸一口氣,聲音變得低了幾分,頭也垂了下去。
“倩姨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“這幾個月,我一直以為……我們被楊家放棄了。”
楊素等了好久,從被擄上島的第一天起,就在等楊家的人來救她。
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從隆冬等到了入夏,楊家卻始終沒有動靜。
她心裡那點希望,便像一簇被風吹著的小火苗,越來越微弱。
紫衫女子看著她低垂的腦袋,笑了笑,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。
那動作熟稔又溫柔,和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放棄你的那個人,是楊驍。”她的語氣平靜,卻在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帶上了一股冷意。
“他又不是我們這一派的,你難道不知道嗎?”
楊素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“楊家族老之中,派系多得很。”紫衫女子的語氣不急不緩。
“各人根據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同,站的勢力也不同。”
“有族老喜好親近東土大宗,有的族老愛結交同在南天的氏族,還有一些整天去道盟那邊做事。”
“這些事你從小便知道,不用我多說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冷了幾分:
“楊驍那一派,怎麼會管你的死活?”
楊素又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,這些她都知道。
楊驍與她素來不睦,雖然同屬楊氏龍族,但彼此之間的關係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。
指望著他來救自己,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
她抬起頭,淚眼汪汪地看著紫衫女子,開始訴苦:
“當初那楊驍,便是讓我在雲裳宗山門前……那般丟人!”
“此事,我已經知曉了。”紫衫女子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當時我正在閉關的緊要關頭,脫不開身,沒能趕來,抱歉了,素兒。”
楊素聽到倩姨的解釋,鼻子便是一酸。
那些畫面她從來不曾忘記,哪怕過去了這麼久,只要一閉上眼,當日的屈辱便會一幕幕浮現在眼前。
楊素心中耿耿於懷,委屈地告狀:
“大庭廣眾之下,楊驍看著我被人捆起來,就捆在雲裳宗的山門前面。”
“來來往往,那麼多人,全都看著。”
“雲裳宗的荷洛,非說我玷汙了雲裳宗女修……”
“就算是真的,也不能這般大庭廣眾地曝光啊!”
說到這裡,楊素的胸口便是一陣翻湧。
紫杉女子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,端著酒杯的手卻一直沒有動過。
“不過都過去了。”楊素嘆了一口氣,把那些不堪的記憶重新壓回心底,神色漸漸平復下來。
“如今那楊驍,已經被撤了家主之位,也算是有個報應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幾分快意,嘴角也跟著翹了翹。
這事她在島上打聽過,畢竟這些天地宗的丹師,上島要晚幾個月,訊息自然會帶過來。
楊家最短的代天家主,在位不足百日,丟人現眼!
不過楊驍下臺,問題也來了。
她歪著頭,眼睛轉了轉:“倩姨,話說回來,那楊驍下去了,又是誰坐上了這代天家主之位呢?”
“你猜呢?”紫衫女子笑道,抿了一口酒。
楊素聽了,便果真掰著手指頭,一個一個地數起來,將楊家族老中,她覺得有可能的那幾位,都點了一遍。
說得有板有眼。
紫衫女子端著酒杯,聽著她一個一個地數名字,也不打斷,只是嘴角那道淺淺的笑意,越彎越深。
等楊素數完了,所有覺得可能的人選,她才放下酒杯,身子向楊素靠攏了一些。
她靠得很近,近到楊素能聞見她身上,那股若有若無的幽蘭香氣。
倩姨抬起手,捏住楊素的下巴,將她的臉往自己這邊帶了帶,額頭輕輕撞了一下楊素的額頭。
這個動作親暱又隨意。
“那你覺得,素兒……”她的聲音輕軟,帶著促狹的笑意。
“誰坐上了家主之位,才能這麼馬不停蹄地來找我們家素兒呢?”
楊素愣住了。
她怔怔地看著眼前,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,一個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,讓她心頭猛地一顫。
“倩姨?”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。
“難道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嗯?”倩姨歪了歪頭,笑吟吟地看著她。
“你覺得,我是甚麼意思?”
楊素張大了嘴,聲音像是卡在了喉嚨裡,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出來:
“這代天家主……難道是……”
紫衫女子沒有答話,只是微微一笑,重新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。
那笑意雖然淡,卻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楊素徹底愣住了。
她呆呆地坐在倩姨的腿上,嘴唇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反反覆覆好幾次,才終於發出聲音來: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甚麼呀?”紫衫女子偏著頭,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副不知所措的模樣,像是在欣賞甚麼有趣的景緻。
楊素按住胸口,壓下身子的悸動,終於把心裡最大的那個困惑說了出來:
“可是……倩姨你姓安啊!”
這話一出口,她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失聲了。
安倩!
這個名字在楊家,是一個極特殊的存在。
安倩的生父,是后土安氏的天君之子,母親是楊家幾百年前的一位天之驕女。
這樣的結合在楊家並不罕見,楊氏龍族向來以子嗣眾多著稱,族中男女與其他世家彼此通婚聯姻,生兒育女,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。
可不管怎麼聯姻,怎麼通婚,有一條規矩卻是鐵打的……
楊家的家主,歷來非楊姓者不可出任。
族史上,男家主,女家主都出過,算不得稀奇。
可外姓之人執掌楊家,這才是開天闢地的頭一回。
楊素甚至從來沒有想過,會有這種可能。
“對呀。”安倩的語氣淡淡的,“我就是楊家第一位,外姓代天家主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,神色從容。
楊素張了張嘴,半天沒吱聲。
安倩看著她這副傻愣愣的模樣,笑了笑,語氣放柔了幾分:
“楊家最近太亂了,沒人主持大局。”
“楊驍那一派,把持族務這些年,搞得烏煙瘴氣,族老們各自為政,誰也不服誰。”
“我出關之後便在暗中運作了一番,用了些心思,花了一大筆靈石,最後便坐上了這個位子。”
她說著,伸手揉了揉楊素的發頂,語氣裡帶上了親暱:
“怎麼?見到倩姨做家主,你不高興嗎?”
楊素怔怔地看著她。
月光從窗外灑進來,正好落在安倩的臉側。
那張臉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,眉眼如畫,肌膚勝雪,只是比小時候看到的樣子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,卻依舊是那般的美豔動人。
楊素看著看著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,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,怎麼也止不住。
她拼命想忍住,可越是忍,眼淚就流得越兇,到最後乾脆放棄了抵抗,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“怎麼了?”安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,放下酒杯,雙手捧起她的臉,語氣裡滿是急切。
“素兒,你怎麼了?”
楊素搖了搖頭,一邊哭一邊笑,那模樣又滑稽又心酸:
“沒甚麼,我就是想著……我的好日子要來了。”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含含糊糊的:
“三天前,我感覺到倩姨放出的氣息,心裡頭就歡喜得不得了。”
“那時候我只想著,倩姨來救我了,倩姨沒有忘記我。”
“可現在我才知道,倩姨不光要來救我,倩姨還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。”
她抬起淚眼看著安倩:
“那豈不是……豈不是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楊素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太久……太久……
從幾十年前,傲慶失蹤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便像是從山巔跌入了谷底。
傲慶在的時候,她是家主一脈最受寵的小輩,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
可傲慶一失蹤,她在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。
從前巴結她的人全都換了副嘴臉,那些笑臉變成了冷眼,殷勤變成了刻薄。
她從雲端跌落塵埃,摔得頭破血流。
再後來楊驍更是變本加厲,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,為了坐穩家主之位,竟在雲裳宗的山門前,將她當作棄子!
任由雲裳宗的人,當著東土修士的面,宣揚她淫辱雲裳宗女修的所謂罪狀。
那番羞辱,楊素一輩子都忘不掉。
被擄到這一葉島上之後,很長一段時間,她更是覺得此生,已經沒有甚麼指望了。
被困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海島上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可如今,倩姨來了。
倩姨不但來了,還帶來了一個,她做夢都不敢想的訊息。
“苦盡甘來,我終於苦盡甘來了!”楊素擦著眼淚,激動難言。
“這麼多年的窩囊氣,我終於不用再受了!低谷到頭,便是巔峰,我楊素的天地,要來了!”
話音未落,楊素的目光落向床榻方向,心口輕輕一顫,便有烈火轟然爆起。
“楚宴!”
“待我重掌少主之位,你便做我的夫君!”
“從此,你就是南天第一贅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