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甚麼呢,素兒?”安倩見楊素出神,便開口問道。
“沒……沒甚麼。”楊素擦著眼淚。
“我想,終於等到倩姨出關了,你定會待我極好。”
安倩聽著她這番話,搖頭失笑。
“自然是啊,這還用想嗎?”她伸出手,將楊素臉上的淚痕一點一點地擦去。
“我家素兒便是我的心肝,我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,往後有的是你享福的時候。”
話音至此,她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,柔聲道:
“對了,我已經派人去修葺那化龍池了。”
楊素從她懷裡抬起臉來,淚眼婆娑中透出一絲意外。
“化龍池?”
“對呀。”安倩笑著點了點頭。
“那化龍池近年來有所荒廢,池中的陣法年久失修。”
“不過我看了,問題不大,修葺起來不算太費事,疏導一些節點,祖脈源流依舊能引出來。”
“到時候修好了,素兒便可以天天進入其中修煉,用那化龍池水洗濯,讓你的金丹完成蛻變,凝聚出日月金丹。”
日月金丹。
這四個字落在楊素耳中,令她微微一怔。
倩姨這番安排,顯然是早就替她打算好了的。
楊素心中感動之餘,搖了搖頭。
安倩的笑容一滯,眉頭輕蹙。
“怎麼,不高興嗎?難道我安排得還不夠好?”
她說著,神色間竟帶上了幾分忐忑。
她平日裡將楊素視若己出,若是楊素還不滿意,一時倒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了。
楊素連忙擺手,破涕為笑。
“倩姨說笑了,素兒怎會不滿意,只是……我的金丹出了一些問題。”
“問題?”安倩愣了愣,眼中露出緊張的神色。
“素兒,你怎麼了?我能感覺到你體內丹氣流轉順暢,怎會有問題?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,便停住了。
因為楊素沒有再多說甚麼,只是默默地放開了體內的丹氣。
兩股丹氣。
一股是楊素原本的金丹,丹氣渾厚而熾烈,帶著楊氏血脈特有的磅礴之力。
而另一股卻截然不同……
那股丹氣蘊含著某種深邃之意,彷彿日月交替,陰陽共生。
安倩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這是……這是日月金丹的雛形!”她的聲音變了調。
“而且……兩枚金丹!你怎麼會有兩枚金丹!”
她修行數百年,見過無數驚才絕豔的修士,可從未見過有人能同時凝聚出兩枚金丹。
這種事情她只在泛黃的古籍上,見過寥寥幾筆記載,那都是傳說中萬年不遇的奇才。
而此刻,兩枚金丹就在她眼前,就在她一手養大的素兒體內。
“對呀,我有兩枚金丹。”楊素看著她這副震驚到失態的模樣,心中得意,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。
“倩姨,怎麼樣,厲害吧?”
安倩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從震驚中,平復下來。
她重新端詳著楊素,目光裡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“何止是厲害,你這般造化,已經勝過日月金丹了。”
“日月金丹再強,也只是一枚,可你卻是兩枚金丹同修,丹氣可以彼此滋養,彼此增益。”
“放在楊家的族史上,也是寥寥無幾。”
她說到這裡,好奇道:“不過素兒,你究竟是如何凝聚出這第二枚金丹的?”
楊素聞言,臉上忽然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。
她垂下眼睛,有些不好意思:“便是那無漏之法呀,我叔父傳給我的……倩姨你知道的。”
“無漏之法?”安倩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傲慶當年招攬了不少楊家子弟修行,怎麼沒其他人凝聚出第二枚金丹來?莫非其中有甚麼竅門?”
她說著,目光灼灼地盯著楊素,顯然是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不可。
楊素臉上的紅暈更深了。
她抿了抿嘴唇,扭捏了好一會兒,才朝安倩招了招手。
“倩姨,你把耳朵湊過來些。”
安倩見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模樣,心裡越發好奇,便依言側過頭,將耳朵湊了過去。
楊素湊到她耳邊,用手掩著嘴,低聲說了幾句。
聲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,格外的私密。
安倩聽著,臉上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變化。
她體內流著龍血,男女之事早年經歷極多,自然不會臉紅,只是眉梢挑了挑,目光中閃過一絲恍然。
“哦,原來如此,沒想到傲慶家主的功法,竟然還有如此功參造化之處。”
“我之前見過楊家子弟,修行無漏之法,但從未想到過這一層。”
傲慶乃是天君,三百歲便成就了天君之位。
這等人物放在南天修真界,便是萬年之中也難找出幾個來。
他留下的功法,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。
安倩又品評了幾句,字字句句都是對傲慶的讚歎,目光裡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。
楊素見她這般讚歎,心中也有對叔父的感激。
待安倩說完,她才又開口道:“不過倩姨,我打算……打算不再修行無漏之法了。”
安倩看向她,目光平靜,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楊素被她這樣看著,心裡反倒踏實了些,便繼續道:
“在這島上,無漏之法的牝水引動之後,我遇上了一個男子,然後便……破功了,雖叔父教導了修補的方法,但……”
她說得小心翼翼,像是在試探安倩的反應。
畢竟這無漏之法乃是傲慶親傳,她這般說棄就棄了,總歸不妥。
然而……
安倩聽完之後,卻沒說甚麼,餘光掃了掃一旁的床榻,似是瞭然。
隨即,她仰頭大笑起來,笑聲清脆而暢快。
楊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大笑,弄得不知所措。
“倩姨?”
“哈哈哈!”安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素兒,素兒你終於開竅了!那功法我早就說過的,不適合素兒!”
“不適合?”楊素狐疑。
安倩伸手捏了捏楊素的臉蛋,滿心歡喜。
“對呀,那無漏之法講究甚麼至純至陽,要修行者壓抑自身的真龍血脈,保持純淨。”
“這修行法門雖說是玄妙,可對楊氏子弟來說,壓抑得很。”
“我一直就覺得這功法,耽誤了我家素兒,可那時候你偏偏犟得很,說甚麼也不肯放棄。”
楊素聞言,眨了眨眼。
“等一下,倩姨,你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,方才你還在讚歎,我叔父的功法功參造化,怎麼這會兒又說,這功法沒甚麼用了?”
安倩被她說得微微一噎,隨即,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,理直氣壯道:
“我敬重傲慶家主的功法,那是敬重這功法的玄妙深奧,能開啟人體神藏,修出通天大道。”
“這份才情確實值得佩服。”
“可這功法的要求嘛……我瞧不上眼!”
她說得擲地有聲,沒有半點心虛,彷彿這兩件事在她心裡,本就不相矛盾。
楊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安倩也不理她的取笑,自顧自地道:
“無漏之法要求龍族子弟壓抑性情,一來二去,把自家最本真的東西都壓沒了。”
她說著,又捏了捏楊素的臉。
“我家素兒,現在漏了才好,漏得越乾淨越好!往後想做甚麼便做甚麼,想怎麼修行便怎麼修行,再不用守著那些條條框框。”
楊素見安倩歡喜,心裡也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想到之前的擔憂,更是覺得好笑……
自己之前居然還擔心,不修無漏之法會惹得倩姨不快。
可倩姨早年,本就喜好男女情事,怎會為此不高興呢?
她坐在安倩腿上,索性又倒了一杯酒。
“倩姨!”
就在這時候,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安倩的耳目何等敏銳,幾乎是在響動傳出的同一瞬間,她的目光便陡然銳利起來,朝窗外掃了過去。
身上那股慵懶隨意的氣息蕩然無存,神識隨之運轉。
楊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,連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。
“等一下!倩姨,別出手,是玉蘭……玉蘭回來了!”
安倩身上的氣息一頓,那道凌厲的神識隨即收了回來。
楊素鬆了口氣,繼續道:
“我告訴了她一聲,讓她晚上回來見一見倩姨,昨夜你來得匆忙,只在樓上坐了一刻便走了,玉蘭也沒見上面。”
安倩聽她這麼一解釋,神色又放鬆下來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是玉蘭那小丫頭啊,那就讓她上來吧。”
楊素便不再耽擱,傳音道:“玉蘭,進來吧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便被推開了。
楊玉蘭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。
她揹著一隻竹簍,簍子裡裝著幾株新採的靈草,葉片上還掛著露水,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,顯然是一路小跑回來的。
剛走進院子,院中的貓兒便喵嗚一聲,撲進了她懷裡。
楊玉蘭單手抱住貓兒,順手將揹簍放在院子角落,然後抬起頭朝樓上望去。
她沒有用神識探查,以免不敬。
“族姐,樓上是……倩姨娘嗎?”
樓上傳來楊素帶著笑意的聲音:“你不會自己瞧瞧嗎?”
楊玉蘭順著聲音望去,便見窗邊隱約映出一道身影,正端著一隻酒杯,姿態從容而優雅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。
“倩姨!”她喊了一聲。
隨即也顧不上甚麼規矩了,抱著貓兒便朝樓上跑來。
房門推開,楊玉蘭的目光在房間裡一掃,便落在了安倩身上。
安倩正端著酒杯,臉頰上浮著兩團淺淺的紅暈,已有了醉意。
她朝楊玉蘭招了招手,動作親暱。
“倩姨!”楊玉蘭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鼻音。
她抱著懷裡的貓兒,快步走上前去。
安倩伸出手,楊玉蘭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另一條腿上,沒有半點疏離。
安倩一手攬著楊素,一手攬著楊玉蘭,兩個人一左一右,正好將她擁了個滿懷。
這般場景,和過往一模一樣。
楊素記得,楊玉蘭初上南天時才十幾歲,整個人拘謹得厲害。
那時,安倩為了安撫她,便像小時候摟著楊素一般,常常將玉蘭攬進懷裡。
楊素那時也跟著坐在另一邊,兩個人一左一右,靜靜偎在安倩懷中。
後來安倩閉關,彼此許久未見。
可這份情誼,卻從未淡去。
此刻,安倩低頭看看左邊的楊素,又看看右邊的楊玉蘭。
目光在兩人臉上流連了好一會兒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唉,都受苦了。”她說著,轉向楊玉蘭,將她臉上的碎髮撥到耳後,仔細端詳了一番。
“蘭兒,這些日子可還好?可有人欺負你?”
楊玉蘭搖了搖頭,脆生生地答道:“有族姐護著我,一切都好,就是……就是一直盼著再見倩姨。”
楊玉蘭眼巴巴地看著安倩。
安倩笑了笑,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。
“這不就來了嗎?”
楊素在一旁接過話頭,語氣裡滿是得意:
“玉蘭,你還不知道呢,倩姨如今可是咱們楊家的代天家主了。”
楊玉蘭愣了一下,隨即瞪大了眼睛。
“甚麼?倩姨……當了家主?”
她看向安倩,見安倩輕輕點頭,這才確定不是在做夢。
“玉蘭,咱們倆的好日子,可就真真切切地來了!”
楊素望著窗外的月色,思緒卻已經飛回了南天之上,楊家那綿延千里的宮闕樓閣之中。
她簡直不敢想,到時候回到族中,會是何等的排場。
從前叔父的庇佑,和如今安倩當了家主之後的風光,恐怕……
不太一樣!
叔父雖然疼她,但畢竟一心撲在修行上,對族中的俗務不怎麼上心。
而這位倩姨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,從小到大,衣食住行,修行歷練,樁樁件件都要親自過問。
如今倩姨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,她楊素便是家主身邊最親近的人。
那些法寶,丹藥,宅邸,功法……
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,往後只怕是享用不盡。
她越想越美,嘴角的弧度幾乎要咧到耳朵根去了。
安倩看著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罵道:
“瞧你這點出息,還沒回去呢,就先做起美夢來了。”
楊素嘻嘻笑了兩聲,也不否認。
三個人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兒話,很快便聊到了一葉島。
安倩聽得很仔細,時不時問上一兩句,目光裡始終帶著思索。
說到最後,她才將話題轉回了正事上。
“這一次我來,不是孤身前來的。”
楊素和楊玉蘭自然明白,點了點頭。
西洲這地方,一個人來太過兇險。
“我從族中請動了十位族老,都是真君修為。”安倩的語氣平靜。
“我們用了真龍望氣術反覆探察,足足兩個月,才終於鎖定了這一葉島的位置。”
說到這裡,安倩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:
“光是推演方位所耗的靈石,便不是個小數目。”
楊素下意識地接了一句:“多少靈石?”
安倩看了她一眼,伸出三根手指。
楊素眨了眨眼,試探著猜道:“三……三億?”
她畢竟出身南天楊家,該有的見識還是有。
“嗯。”安倩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淡,“三億極品靈石。”
楊素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折算下來便是三百億上品靈石,便是楊家這等龐然大物,一般也不會輕易花費。
比如去年,追緝菩提教聖子,關乎楊家的恥辱與顏面,也不過才懸紅五億而已。
安倩側頭看了一眼楊素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沒甚麼大不了的,只要能讓我家素兒和蘭兒平平安安地回來,這些靈石算得了甚麼?花光了再賺便是。”
楊素鼻子又是一酸,深吸了幾口氣,好不容易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。
不過這時,安倩卻話鋒一轉。
“我真沒想到,還有人能進到這島上來。”
“倩姨,你說的是黃師傅?”楊素問道。
“對!就是他!”安倩點頭道。
“那個赫連家的人,我們這般花費才能進入這裡……”
“他還能先一步進來!”
“看來他在禁制一道上,確實有些手段,這院子,也被他佈置得跟鐵桶似的。”
“赫連家,很厲害嗎?”楊素不解道,“過去似乎沒聽過啊。”
安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神色平淡。
“一個落寞氏族罷了,都沒甚麼人了,不過,如果是赫連家,他能進到這一葉島上,也不算太奇怪。”
她刻意停頓了一下,轉而詢問:
“對了,素兒,我前幾天忙著探察島上的核心地帶,沒太關注其他楊家子弟的數目。”
“這島上如今……還有多少楊家子弟活著?”
“族裡之前算過,擄走的大概有兩千餘人。”
楊素的神色暗了暗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還有一千六百餘人,死了……差不多四百個。”
安倩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“四百個啊。”安倩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。
可楊素知道,倩姨越是平靜的時候,心裡頭的怒火便燒得越旺。
不過安倩終究沒有發作。
她只是將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,一飲而盡,放下酒杯,淡淡道:
“好歹還剩下了大半,活著就好,活著就有機會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在楊素和楊玉蘭臉上掃過,寬慰道:
“你們放心,島外有十位族老接應,我還打算在這島上,探查一段時間,你們不用擔心,必定能帶你們回去。”
楊素聽了這話,點了點頭,心中卻不禁好奇:
“這菩提教,有甚麼好探查的?”
“只是從前,聽過菩提教的不少傳聞,如今親眼見了,覺得……有點意思。”安倩的聲音低了些,話裡透著明顯的輕蔑。
楊素和楊玉蘭對視一眼,都察覺到了安倩語氣的變化。
“怎麼了?”楊素問道。
安倩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偏過頭,望向窗外。
“我這幾日,一直在暗中探查這座島。”她的聲音平緩。
“這裡的環境倒是不錯。”
“除了外海的磁煞影響,島上一些地方的靈氣充沛程度,比起南天來也差不了太多。”
“你們有沒有注意到,這一葉島本身,便是在天穹之上?”
楊素點了點頭。
“黃師傅說過一些,這島懸浮在天上,離月亮和太陽,都比地面近得多,菩提教八成就是想模擬南天的環境。”
“模擬南天。”安倩似笑非笑道。
“這菩提教的野心倒是不小,地方確實是塊好地方,不染凡塵濁氣,便是當做一處修行聖地也夠格了。”
一旁的楊玉蘭也深有同感,附和道:
“倩姨說得對。”
“之前我被封了修為的時候感覺不到,後來禁制解除之後,我便察覺到此地的靈氣確實極純。”
“有南天之上那種通透感。”
“地方是好地方,可惜這菩提教裡的人不行。”安倩嘆息了一聲。
“人不行,甚麼意思?”楊素問道。
安倩環顧四周,淡淡道:
“這幾日我在島上四處探查,發現了……”
“這菩提教的教眾按修為高低分了行者等階,三六九葉,三葉築基,六葉結丹,九葉便是元嬰。”
“除此之外,還有一類無葉行者,煉氣修為,負責一些雜務。”
楊素點了點頭,這些內情她早已知曉。
“可是啊……”安倩的目光,變得幽深起來。
“那些所謂的無葉行者之中,除了煉氣小修,還有不少人根本就沒有修為。”
她停頓片刻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完完全全的凡人。”
楊素愣了一下。
“這些人連最基本的吐納法都用不了,半點根骨都沒有。”安倩的語氣裡帶著傲慢。
“放在南天之上,這種人連楊家天門都進不去。”
“可在這菩提教裡,他們卻被招攬進來,成了甚麼行者,每日裡做些雜役,渾渾噩噩地活著。”
她說到這裡,像是想到了甚麼極為可笑的事,嘴角的輕蔑又深了幾分。
“南天之所以是南天,不光是因為地好,靈氣足,更是因為那裡只容得下修士,隔絕了仙凡,才能長生久視。”
楊素聽到這裡,心中忽然一動。
有甚麼東西,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,總覺得倩姨這番話觸及了甚麼要緊的事,可一時之間又抓不住那個念頭。
安倩察覺到了她的異樣,偏過頭問道:“你怎麼了,素兒?”
楊素回過神來,搖了搖頭,神色卻變得有些複雜。
“沒甚麼,只是倩姨這番話,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。”
“甚麼事?”安倩關切道。
楊素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道:“前些日子,我們楊家子弟的修為都被封禁了。”
安倩點了點頭,沒有打斷她。
“被封禁修為的感覺……”楊素的聲音低了下去,目光恍惚。
“那時候體內的靈力一絲都調動不了,神識也被死死地壓在識海里。”
“整個人就像是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……”
她沉吟片刻,找到了一個恰當的形容。
“樊籠!”
“走幾步路便喘,搬個東西便累,連覺都睡不安穩。”
她抬起自己的雙手,翻來覆去地看著,語氣裡滿是感慨。
“沒有靈力加持的肉身,原來這麼脆弱,無力。”
安倩靜靜地聽著,若有所思。
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:
“幾日前剛上島時,我也碰見了一些楊家子弟,隨意看過一眼。”
“那封禁的手段確實陰毒,從血脈入手。”
“不過我很奇怪……開始那幾天,我偶爾遇到幾個楊家子弟,身上都還帶著禁制。”
“可後來再遇到的一些人,身上的禁制卻消失了。”
她說著,目光轉向楊素。
“想必是那赫連家的人,出手幫忙了。”
“我之前還擔心,他會不會趁人之危,對楊家子弟動甚麼手腳,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。”
“他沒做甚麼出格的事,還替你們解開了禁制。”
“這份人情,我記下了。”
話剛說完,坐在另一邊的楊玉蘭,笑出了聲。
“玉蘭,你笑甚麼?”安倩狐疑地看著她。
楊玉蘭默不作聲,只是看向楊素。
楊素也隨她一同失笑,搖頭道:“倩姨,這回你猜得可不對,幫楊家子弟解除禁制的,另有其人。”
安倩一愣,眉梢挑起。
“不是赫連家的人?那是誰?”
楊玉蘭抬手,指向床榻。
“喏,就是丹師大哥啊。”
安倩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,落在那層床帷上。
她方才就留意到床上有男子,不過沒有用神識探查過。
如今楊玉蘭這麼一指,她也順理成章地詢問起來。
“我昨日便注意到床上有人了,應當是個男子,只是沒有細看,這男子……究竟是甚麼人?怎麼會在素兒的房裡?”
這話語裡,多少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。
楊玉蘭看了楊素一眼,見族姐臉上浮起兩團紅暈,滿臉羞澀,便替她答道:
“這丹師大哥,是族姐歡喜的男子呀。”
安倩怔了一下,緩緩轉過頭,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楊素。
楊素被她看得臉更紅了,垂著眼睛不敢看她,只是咬了咬下唇。
安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然後將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她們三個人能聽見。
“素兒,那你的元陰……”
楊素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那點頭的幅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出來,可安倩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哦……”安倩拖長了尾音,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我昨夜上樓來的時候,便聞到了一陣龍涎香的氣味,還有男子獨特的氣息,當時我還沒往那方面想,如今素兒你這麼一說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。
“看來昨夜,我家素兒和那男子,在那床榻之上……”
話沒說完,便被楊素一把捂住了嘴。
“倩姨!”楊素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,耳朵根都燒透了。
“你這般笑話我!”
她雖然和倩姨親密無間,可這種事情被長輩當面點破,終究還是讓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安倩被她捂著嘴也不掙扎,只是彎著眼睛笑,那笑意從眼底溢位來,擋都擋不住。
她撥開楊素的手,語氣裡滿是縱容:
“這有甚麼好笑話的?素兒,這樣才對,這樣才好。”
她的聲音變得認真了起來。
“男女之間,本該歡愛。”
“楊氏龍族的血脈向來便是如此,牝水旺盛,情慾也隨之旺盛。”
“這是天性,是你骨血裡的東西,為何非要壓抑自己呢?”
她語氣裡又帶上了一絲微妙的嫌棄:
“搞得跟傲慶一樣,整個南天之上,最壓抑的人便是他了,修為高有甚麼用?那般壓抑自己,活得有甚麼趣味?”
楊素聽她這麼說,心裡當即生出了感動。
倩姨從來不會用那些條條框框,來約束她。
從小到大,倩姨對她唯一的要求便是……做自己想做的事,莫要委屈了自己。
可安倩的話鋒又是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好奇。
“不過話說回來,能讓我家素兒看中的,究竟是個甚麼樣的美男子啊?”
她的目光飄向床榻上。
“這般睡著,定是日日夜夜與素兒歡好,累壞了吧?”
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,伸手拍了拍楊素和楊玉蘭的腰,兩人便從她腿上站起身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安倩理了理裙襬,邁步朝床帷走去。
“看看是甚麼樣的男子,能讓我家素兒捨得把元陰都交出去。”
楊素跟在她身後,反倒沒了剛才的窘迫。
畢竟倩姨是長輩,自然要讓她過眼。
“他長得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措辭,聲音裡滿是少女談論心上人時的雀躍。
“極為硬朗,也非常耐看。”
安倩回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含笑。
“哦?怎麼個耐看法?”
“就是……”楊素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初看的時候不覺得有多好看,可多看幾眼,越看就越覺得順眼,再後來,便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了。”
“果真嗎?那我家素兒這小郎君,叫甚麼名字呢?”安倩隨意問道。
“楚……宴……”楊素的聲音嬌滴滴的。
“好名字啊,楚姓鮮明俊秀,宴乃安然和樂之象,名中見風骨,定是個丰神俊朗的美男子,怪不得能入我們素兒的眼。”
楊素聞言,臉上又浮起了兩團淺淺的紅暈。
安倩被她這副小女兒情態,逗得笑意更深,腳下的步子也快了幾分。
倒是走在最後的楊玉蘭,臉上的神色,逐漸古怪。
她看著楊素興沖沖地跟安倩介紹楚宴的模樣,又看了看那越來越近的床帷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。
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只是默默地抱緊了懷裡的貓兒。
三人走到床帷前。
安倩抬手一揮,一道柔和的靈力拂過,那厚重的床帷便輕輕地滑開了。
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,穿過敞開的帷幔,灑在床榻之上。
安倩笑吟吟地低下頭,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臉上。
然後……
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所有的笑意和期待,都在一瞬間凝固。
楊素站在安倩身邊,滿腔的雀躍還沒有散去。
她指著床上的陳陽,語氣裡滿是驕傲,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貴的寶物。
“這便是楚宴了。”
話還沒說完,她忽然發現安倩的臉色不太對勁。
“倩姨?”楊素歪著頭看向她,神色茫然。
安倩眉頭緊皺,盯著陳陽的臉。
“嘔!”
她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,一聲壓抑的乾嘔從喉嚨裡冒了出來。
那聲音雖然被壓得很低,可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清晰得很。
楊素愣住了……
“倩姨?你怎麼了?”
安倩慌忙捂住嘴,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,飛快地變幻了好幾次,最後勉強恢復了鎮定。
她擺了擺手,聲音有些發乾:“沒,沒甚麼,剛才喝酒喝得有點急,不太舒服。”
她鼓起勇氣,將目光重新移回到陳陽臉上,像是在確認甚麼。
看了兩息之後,她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,喉頭又是一陣滾動。
“這人……”她的嗓音低沉,像是在極力控制著甚麼。
“這人便是素兒你……歡喜的男子?”
楊素不明所以,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安倩閉了閉眼睛,似乎在消化這個事實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重新睜開眼,又問了一句:“你將元陰……交給了此人?”
楊素的臉又是一紅,輕輕點了點頭,神色間又多了一絲羞澀。
安倩的嘴唇動了動,張了幾次嘴,每次都像是有甚麼話到了舌尖,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
漫長的沉默之後,她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。
“這楚宴……長得真有特色。”
撲哧!
一聲壓抑不住的笑聲從身側傳來。
楊素猛地轉過頭,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楊玉蘭身上。
“你笑甚麼!”
楊玉蘭死死捂著嘴,肩膀卻一聳一聳的,根本停不下來。
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一些,可說出口的話卻因為忍笑,而變得斷斷續續。
“沒……沒甚麼,族姐,你聽錯了,我方才……方才是在打嗝。”
“打嗝?你分明就是在笑!”楊素氣急敗壞地撲過去,一把揪住了楊玉蘭的耳朵。
楊玉蘭被她揪得嗷嗷叫,一邊躲一邊求饒:“疼疼疼,族姐,真的疼!”
兩個人在房間裡打鬧起來。
安倩站在床前,聽著身邊兩人的鬧騰聲,目光卻還落在陳陽的臉上,表情依舊是那種極力的剋制。
半晌,她才轉過身,伸手將兩人拉開。
“好了,別鬧了,素兒,你怎麼說也兩百多歲了,跟蘭兒鬧成這樣像甚麼話。”
楊素哼了一聲,鬆開了揪著楊玉蘭耳朵的手,臉上還帶著惱意。
楊玉蘭揉著被揪紅的耳朵,躲到安倩身後,朝楊素吐了吐舌頭。
安倩將目光重新轉向床上的陳陽,詢問道:
“不過,他這是……怎麼睡著了?醉倒了?”
楊素點了點頭。
“楚宴不勝酒力,我讓他喝了我們楊家的烈酒,幾杯下去,便醉得不省人事了。”
安倩微微頷首,沒有多說甚麼。
她的目光在陳陽臉上又停了片刻,忽然神色一怔,重新湊近了一點,仔細端詳著陳陽的面色。
月光下,陳陽的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灰白之氣,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靄。
那灰白並不濃重,卻怎麼也不像是正常醉倒之人,該有的面色,更像是氣血虧空了一般。
“素兒。”安倩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。
“你這情郎,是不是身子有甚麼隱疾?”
“隱疾?甚麼隱疾?”楊素不解。
安倩也沒甚麼避諱的意思,抬手指了指。
楊素順勢看去,俏臉微紅。
“倩姨說這個隱疾啊……”
安倩點了點頭,輕聲道:“我看這小子臉色,白得像是血氣虧空一樣,怕是精氣不足。”
楊素聞言連忙反駁:
“沒有啊,楚宴身子好著呢,沒甚麼問題。”
安倩卻沒有就此罷休,眉頭蹙起,目光依舊停留在陳陽的臉上。
“可他為何臉色……這般蒼白?”
她活了數百年,一眼就看出,陳陽臉上的顏色,分明透著不對勁。
楊素愣了一下,低下頭看了看陳陽的臉,又抬起頭看了看安倩。
她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甜甜的,帶著小女孩撒嬌時特有的俏皮,在月光下看來竟有些天真爛漫的味道。
“倩姨你問這個呀。”楊素的聲音輕快而隨意。
“楚宴臉色不好是因為……”
她歪了歪頭,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我給他下了點毒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