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,彷彿又回到了固定的迴圈中。
每日清晨。
陳陽準時出現在丹試場,與未央進行丹試。
火焰吞吐,藥材流轉,丹香瀰漫。
他依然會敗,但每一次敗得都更從容些。
能看清更多差距,能捕捉到未央煉丹時,那些細微的節奏變化。
夜晚。
他則如約前往山門外,赫連山的館驛。
……
這一日,暮色四合。
陳陽推開館驛房間的木門。
赫連山正坐在窗邊,就著最後一縷天光翻看一本泛黃的丹經。
赫連卉則安靜地坐床榻上,紅蓋頭在昏暗光線中泛著詭異的暗紅。
“前輩。”
陳陽上前,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瓶,雙手奉上:
“今日我煉製的,是六階紫桐養神丹。”
赫連山放下丹經,接過玉瓶,拔開塞子。
一股帶著暖意的丹香飄散出來。
他將丹藥倒在掌心,將丹藥湊到鼻尖,仔細嗅了片刻,又以指甲輕輕刮下極微量的丹粉,放在舌尖品味。
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三息時間。
然後。
他抬起頭,看向陳陽,緩緩搖頭:
“不行啊……不行。”
陳陽一愣。
赫連山將那枚丹藥放回瓶中,塞好塞子,推回陳陽面前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:
“你這丹藥,怎麼都沒有進步了?”
陳陽蹙起眉頭,心中湧起困惑:
“晚輩愚鈍……但我分明感覺,每一次煉製,控火更穩,藥性融合更順,成丹品質也確有提升……”
“那是技的進步。”
赫連山打斷他,聲音平淡:
“我問你,你煉這紫桐養神丹,是為了甚麼?”
“為了……”
陳陽遲疑了一下:
“滋養神魂,穩固道基,對修士結丹有輔助之效。”
“那是丹藥的用。”
赫連山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陳陽:
“我問的是你,楚宴,你煉這枚丹時,心裡在想甚麼?”
陳陽怔住了。
他想甚麼?
想火候不能有分毫偏差,想藥性衝突如何調和,想收丹時機必……
全是技巧,全是步驟。
赫連山轉過身,看著陳陽,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。
不是針對人。
而是針對某種僵化,匠氣的東西:
“你煉的丹,就像照著模子刻出來的泥偶。”
“形有了,色有了,甚至眉眼都分毫不差。”
“可它沒有魂。”
陳陽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旁邊,赫連卉輕柔的聲音忽然傳來,隔著紅蓋頭,帶著些許悶響:
“我覺得……楚宴煉的丹藥還行呀。我在這紅蓋頭裡,都能聞到一陣很濃的丹香呢。”
赫連山聞言,嗤笑一聲:
“小卉,你懂甚麼?”
那話語裡的不屑如此直白,讓陳陽心頭微微一刺。
他默默收起玉瓶,行禮告退。
走出館驛時,夜色已濃。
山風帶著涼意吹來,陳陽卻覺得臉上有些發燙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與赫連山的每一次會面,幾乎都重複著類似的場景。
陳陽奉上丹藥,赫連山品鑑,然後搖頭批評,偶爾夾雜著幾句聽不出是點撥,還是嘲諷的話語。
但陳陽並未氣餒。
相反。
隨著接觸日深,隨著自身丹道造詣的逐步紮實,他愈發感覺到赫連山的深不可測。
那些看似隨意的點評,往往一針見血,直指丹道本源。
“這位赫連前輩……至少是主爐中極為資深的存在,甚至……更進一步都有可能。”
陳陽心中有了判斷。
但即便如此,他依然會想起那一日。
風輕雪在丹試場中看著他,溫聲說出的那句……
“真的很不錯。”
不同於赫連山刀刀見血的批評,風輕雪的評價宛如冬日暖陽,驅散了他心頭的挫敗感。
某一日。
在向赫連山請教時,陳陽提到了這件事。
他斟酌著詞句,儘量平靜地說道:
“前幾日丹試,風輕雪大宗師曾言,若我能勝過未央一次,或成為主爐,便願收我為徒。”
赫連山正端著一杯粗茶,聞言動作一頓。
他抬起眼皮,瞥了陳陽一眼,隨即嗤笑出聲:
“那個風輕雪隨口說句話,哄你玩呢,你還當真了?”
“你以為……”
“你真能和那楊屹川,是一個層次?”
那話語裡的嘲諷如此赤裸,讓陳陽呼吸微微一滯。
他垂下眼,沉默片刻,終是點了點頭:
“前輩說得是,晚輩明白了。”
又過了幾日。
人間道即將再次開啟的前一天,陳陽在自己的洞府前,意外地遇到了風輕雪。
今日是宗門發放丹師俸祿的日子。
原本這些庶務都由杜仲負責,可這一日,風輕雪卻親自來了。
她依舊穿著那身淺青色長裙,髮髻簡單綰起,幾縷碎髮垂在耳邊,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如畫。
見到陳陽,她微微一笑,將一隻儲物袋遞過來:
“小楚,這是你這個月的俸祿。”
陳陽連忙雙手接過,恭敬道謝,隨即又有些慚愧地開口:
“風大人……我還是勝不過那未央。”
風輕雪聞言,滿不在乎地擺擺手,笑容溫和:
“勝不過就勝不過唄。”
“沒關係,努力就是。”
“等你成了主爐,一樣能做我的弟子。”
那話語裡的包容與鼓勵如此自然,讓陳陽心頭一暖。
他忽然覺得,或許赫連山說得對……風輕雪只是隨口鼓勵。
但當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時,那份真誠,卻讓人無法不動容。
風輕雪頓了頓,又補充道,語氣裡帶上一絲孩子氣的抱怨:
“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勝過那未央……那丫頭,太可惡了。”
陳陽聞言,頓時明白。
這位大宗師,還在為那一日丹試上,未央口不擇言的稱呼生氣呢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,聲音誠懇:
“風大人傾城絕世,丹道造詣更是冠絕宗門,無需在意那些宵小言論。”
風輕雪聞言,微微一怔。
她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:
“沒想到,你這張看起來凶神惡煞的臉,倒是挺會說話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抹促狹:
“算了,我覺得你就算成不了主爐,也勝不過未央……要不我把你收在身邊,做個專門說漂亮話的小弟子,好像也不錯呀?”
陳陽聞言,眼睛驟然一亮!
可那光芒剛剛亮起,就對上了風輕雪玩味的視線。
他心裡咯噔一聲。
果然。
風輕雪掩嘴輕笑,搖了搖頭:
“這當然是不可能的。真要這麼做了,我還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議呢。”
陳陽只能悻悻低頭,心中那點剛升起的期待,又悄然熄滅。
不過,在風輕雪轉身欲走時,陳陽還是鼓起勇氣,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:
“風大宗師……請問,有沒有甚麼辦法,能勝過那未央?”
風輕雪腳步一頓。
她轉過身,看著陳陽認真的表情,猶豫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片刻後,她緩緩開口:
“你自身的丹道造詣就在那裡,短時間內難以有本質飛躍。那麼……或許可以從你想要煉甚麼丹這個角度下手。”
“選一種你當下最迫切需要的丹藥,以此為目標,作為丹試的內容。”
“心有所求,意有所向,或許……”
“能激發出不一樣的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,伸出纖白的手指,拇指與食指拈在一起,比劃了一個極細微的縫隙:
“當然,只是或許。而且可能性很小,很小……就這麼一絲,比頭髮絲還細。”
陳陽聞言,鄭重地向風輕雪道謝。
待風輕雪離去後,他回到洞府,陷入了沉思。
“我最需要的丹藥……”
他盤膝坐在蒲團上,將儲物袋中的丹藥一瓶瓶取出,擺在面前。
有療傷的,有恢復靈力的,有滋養神魂的,有輔助修煉的……
種類繁多,品質皆是不俗。
這些日子,楊屹川不僅為他打下手,更送了他不少丹藥參悟,讓他見識大開。
可正因如此,陳陽反而迷茫了。
他似乎……甚麼都不缺。
……
第二天。
人間道開啟的日子到了。
陳陽卻沒有第一時間前往。
蘇緋桃對人間道的經歷始終耿耿於懷……
那場瘟疫,那場風雪,那些瀕死的絕望。
於是開啟這天,陳陽陪著她,去了東土一處繁華的凡人城池。
城池名上陵,坐落於大江之畔。
街上車馬粼粼,行人如織,兩旁店鋪旗幡招展。
兩人並未刻意收斂氣息,只是如尋常富家子弟般,在城中閒逛。
蘇緋桃似乎很開心。
她買了一串糖葫蘆,咬得咯吱作響,嘴角沾著糖渣。
又在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前流連許久,試戴了幾個滑稽的獸面,對著陳陽做鬼臉。
午後。
兩人登上一座臨江的酒樓,點了幾個特色小菜,倚欄看著江面上往來的帆影,聽著說書人拍案講古。
直到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,兩人才踏上歸程。
回宗門的路上,蘇緋桃忽然輕聲感慨:
“還是有修為在身的感覺……更好。”
陳陽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他明白蘇緋桃的意思。
不是看不起凡人,而是經歷過那種徹骨的無力後,對力量本身,有了更深的眷戀與敬畏。
“陳陽。”
蘇緋桃忽然喚他,聲音很輕:
“明日……有甚麼安排?”
陳陽腳步微頓,側頭看她:
“我打算在洞府中,閉關一段時間。”
蘇緋桃狐疑地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審視。
陳陽連忙解釋,一邊說一邊鄭重地點頭:
“放心,放心。我不是要去人間道。”
“我就是想閉關一段時間,好好研究丹道。”
“這些日子……有些困惑。”
蘇緋桃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,確認他沒有說謊,這才鬆了口氣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:
“那好,你安心閉關。我明日……再來看你。”
當夜。
陳陽在洞府中,取出一株益血草,屈指彈出一滴精血,迅速在其上凝成一道印記。
與此同時。
他則悄無聲息地開啟洞府禁制,融入夜色,向著山門外潛行而去。
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山谷,他取出銅片,注入靈力。
熟悉的傳送感襲來。
再睜眼時,已身處殺神道。
而此刻,正是人間道開啟之時。
傳送落點並非上次那座瘟疫死城,而是另一座陌生的城池。
天空正下著小雨。
淅淅瀝瀝,綿綿密密,像無數細針從灰濛濛的天幕中垂落,打在青石板路上,濺起細小水花。
空氣潮溼而清冷,帶著泥土與草木混雜的氣息。
陳陽沒有撐傘。
他就這麼走進雨中,任由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摸了摸臉頰。
雨水順著面板滑落,帶來清晰的涼意。
他手指在臉頰上慢慢摩挲,從額角到下頜,彷彿在確認甚麼。
然後。
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做出了一個抓扯的動作。
像是想撕下甚麼貼在臉上的東西。
可指尖觸到的,只有溫熱真實的面板。
陳陽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站在雨中,怔怔地感受著臉上那層惑神面。
“當初剛來人間道時,這惑神面……明明只是一張普通的假面。”
“可隨著戴的時間越久,此物卻彷彿……”
“在我臉上紮了根,黏住我不放了!”
尤其是在人間道遇到蘇緋桃後,這種感覺愈發強烈。
這張面具,這個楚宴的身份,正一點點與他的血肉交融,難分彼此。
更詭異的是……
在外界。
他隨時可以運轉靈力,輕易揭下惑神面。
可在這人間道,在這絕靈之地,沒有靈力輔助,這面具反而像長在了臉上,任憑他如何用力,都紋絲不動。
陳陽細細感知惑神面的變化。
此物源自年糕。
至於年糕的根源,則要追溯到……
“青木祖師當年在地獄道,詢問通竅是否說過我命硬。”
“他還說了很多……”
“說人間道沒有判官,只有業力,判官無法窺探。說人間道可以感悟世間百態,感悟生死輪迴……”
“可那些話,實際上……只是他在那祭酒面前,混淆視聽的託辭。”
“他真正想告訴我的,並非讓我去感悟這人間道……”
“那道太大、太遠,遠非我築基修為所能承載。”
陳陽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浮現出被蘇緋桃用板車推著,在瀕死邊緣掙扎時,看到的那些畫面。
魂升魄降,生死流轉,天地如棺,眾生如蟻。
“他真正想指引我的……是某一件物品。”
“一件能讓我在這絕靈之地,這人間道……”
“無中生有的物品。”
剎那。
陳陽猛地睜開眼。
他伸手入懷,從貼身的內袋中,取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他的陶碗。
粗糙質樸,沒有任何紋飾,扔在路邊,恐怕連乞丐都不會多看一眼。
可陳陽看著它,眼神平靜如深潭。
“這看似只是一個普通的碗。”
“可就是這個碗……能憑藉靈石,複製靈物,複製丹藥。”
“我早年資質低劣,在青木門掙扎求生時,便是靠它,複製出修行必需的丹藥,熬過最艱難的歲月。”
“就連築基丹……也是靠它複製而來。”
陳陽心中怦然。
當年通竅曾提及,雖與青木祖師朝夕相處,祖師卻因機緣未至,始終未能取得此碗。
然而未曾取得,並不意味著祖師不知其存在與奧妙。
當年煉氣時,這陶碗便是陳陽的慣用之物。
只是後來,地獄道中判官無處不在,他不敢輕易動用。
拜入天地宗後,身份敏感,丹道資源也不再那般緊缺,這陶碗便被深藏,許久未曾使用。
直到此刻。
陳陽抬起頭,看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細雨如絲,綿綿不絕。
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陶碗,碗口向上,接住那些飄落的雨滴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雨水在碗底慢慢匯聚,形成淺淺的一窪,清澈透明,倒映著昏暗的天光。
陳陽默默等待著。
碗中的水不多,但他極有耐心。
“因為這陶碗,除了複製之外……在最早最早的時候,還有一個用處。”
“那是我靈石貧瘠,連最基礎的清元丹都複製不起時……”
“賴以生存的用處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碗中那淺淺的清水。
沒有靈力,沒有神識,他無法感知這水是否有變化。
只能……親自嘗試。
陳陽將碗緩緩湊到唇邊。
微涼的碗沿觸到嘴唇。
他微微仰頭,將那一點點雨水,飲入口中。
水很涼,帶著雨水的清新,和一絲泥土的腥氣。
然而……
就在那液體滑過喉嚨,流入胃中的剎那。
一股溫熱的氣息,猛然從腹中炸開。
那氣息如此熟悉,是靈氣。
精純到極致,溫和到極致,彷彿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靈氣!
它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衝入四肢百骸,沿著堅韌的經脈奔騰流轉。
陳陽渾身劇震。
他難以置信地低頭,看向手中的空碗,又抬頭看向依舊在下雨的天空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化靈!”
陶碗最原始,最根本的能力。
將尋常之水,化為靈液!
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絲,但在體內流轉的剎那,陳陽清晰地感覺到,某種禁錮被打破了。
下丹田中,那顆沉寂的道石依舊毫無動靜。
中丹田內,天香魔羅淬血脈路也依舊封禁。
但上丹田中,那片空蕩蕩,未見道基的虛無之處,一股微弱的氣感,正悄然凝聚。
煉氣一層。
在這絕靈之地,在這人間道,他依靠半碗雨水所化的靈液,重新踏入了修行之門!
“我是人間道千年以來……第一位修行者。”
陳陽握著陶碗的手,微微顫抖。
不是恐懼,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從無到有。
這第一步,他邁出去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陽在人間道這座陌生的城池中,尋了一間僻靜的客棧住下。
每日,他都會用陶碗盛水。
然後飲下。
靈液入體,修為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。
這具身體,終究是經過無數淬鍊的軀體。
經脈寬闊堅韌,修習通竅的吐納之法,已歷數載,對靈氣的吸納效率遠超當年數百、數千倍。
只是因人間道的規則封禁,才無法顯現。
如今。
封禁被這一絲靈液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。
修行速度,快得令人心驚。
第一天,煉氣三層。
第三天,煉氣五層。
第五天……
第六天,煉氣十層,煉氣圓滿!
當修為達到煉氣十層時,陳陽嘗試著,將微弱的神識擴散開來。
剎那,整座城池的景象,如同畫卷般在腦海中展開。
街巷縱橫,行人如蟻。
圓數十里,盡收眼底。
這是人間道中,第一次有神識這種東西出現。
陳陽靜坐良久,感受著這種凌駕於凡俗之上的視角。
他沒有停歇,繼續飲用靈液,衝擊更高的境界。
煉氣十一層,十二層……十三層!
當修為達到煉氣十三層時,陳陽發現,自己的境界停滯了。
無論再飲下多少靈液,那股溫熱的氣息在體內流轉後,便悄然散入四肢百骸,滋養肉身,卻無法再推動修為增長。
瓶頸。
築基的瓶頸。
陳陽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,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藥。
築基丹。
這是他在東土時準備的,以備不時之需。
他將丹藥放入口中,吞嚥下去。
丹藥入腹,毫無反應。
沒有熟悉的藥力化開,沒有那股衝擊瓶頸的磅礴力量。
它就像一顆普通的泥丸,在胃中沉寂。
陳陽皺了皺眉,又取出陶碗,嘗試複製這枚築基丹,即便沒有靈石,亦可嘗試憑藉靈液之力,看能否將其復刻出來。
碗中盛滿清水,他將丹藥放在碗邊,凝神注視。
許久。
碗中清水毫無變化。
“無法複製……”
陳陽明白了。
陶碗能複製有靈之物。
可這築基丹,在東土是靈丹,來到人間道這絕靈之地後,便失去了所有靈性,淪為凡物。
他又取出幾株儲存完好的草木靈藥嘗試,結果亦然。
人間道的規則,剝奪了一切外物的靈。
陳陽盤膝坐在客棧房間中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陷入沉思。
“若只靠靈液築基……需要多少?”
他粗略估算。
從煉氣到築基,是凝鍊道基的質變。
一枚築基丹蘊含的靈力,若換算成靈液,大概需要……二十年不間斷的積累。
而人間道每次開啟只有十天。
換算下來,就是六十年。
“太久了……”
“而且不確定上丹田築基後,離開人間道,會不會因上下丹田衝突,修為再度墜入下丹田,前功盡棄。”
“所以,我需要一枚能在人間道服下的築基丹。”
陳陽深吸一口氣,眼中露出決然:
“從無到有,我已藉助陶碗達成。”
“可從有到多……”
“這築基丹,不是光靠靈液就能凝聚的。它需要草木精華調和,需要君臣佐使配伍……”
“這難題,又該如何解?”
……
人間道結束,返回天地宗。
陳陽依舊有些恍惚。
風輕雪那句丹試建議,此刻終於有了清晰的答案。
“我要煉製一枚築基丹。”
“一枚……”
“沒有草木靈藥,純粹由靈液凝聚而成的築基丹。”
可這想法太過荒謬。
數百年來,天地宗內從未聽說有不依賴草木靈藥,僅憑靈氣就能成丹的先例。
陳陽找不到任何頭緒。
他開始瘋狂地思索,在洞府中來回踱步,時而坐下閉目推演,時而抓起玉簡翻閱,時而又對著丹爐發呆。
一想,就是一天一夜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,洞府禁制被觸動,蘇緋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:
“陳陽,今日還要去找未央丹試嗎?”
陳陽這才恍然回神。
他和未央的丹試,已經進行了九十多次。
再試幾次,便滿百次之約。
可他此刻滿腦子都是那枚,虛無縹緲的築基丹,對丹試,竟生出一種莫名的疏離感。
他神色恍惚地開啟洞府禁制,看著門外的蘇緋桃,搖了搖頭,喃喃自語:
“想不明白……想不明白……”
蘇緋桃蹙起眉頭,擔憂地看著他:
“甚麼想不明白?”
陳陽卻像沒聽見,轉身又走回洞府,繼續對著牆壁發呆。
這一日。
丹試場格外奇怪。
眾多煉丹師如往常一樣早早到來,等著看陳陽與未央的第九十多次對決。
未央本人也已到場,金光靜靜懸浮在對面的丹爐前。
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,陳陽的位置,依舊空蕩蕩。
未央的金光微微波動。
她等了一會兒,忽然輕笑一聲,聲音透過金光傳出,帶著幾分瞭然:
“估計是……那蘇緋桃,已經沒錢了吧。”
說完。
她不再等待,金光飄然而起,離開了丹試場。
這一日,陳陽沒有出現在任何常規的地方。
他在天地宗內漫無目的地遊蕩。
去了大煉丹房,站在角落裡,看其他煉丹師煉製築基丹。
看著那些熟悉的草木靈藥被投入爐中,在火焰中凝丹……
每一步都清晰,每一步都依賴著實實在在的藥材。
他又去了典藏閣,一頭扎進浩如煙海的丹道玉簡中。
從最古老的竹簡到最新的玉簡,凡是與築基丹相關的記載,他都翻出來,一字一句地研讀。
這中間,楊屹川特意尋了過來。
他找到陳陽時,陳陽正抱著一堆玉簡坐在地上,眼神發直,口中唸唸有詞。
“楚宴,你在做甚麼?”
楊屹川蹲下身,擔憂地看著他:
“今日為何沒有和未央丹試?”
陳陽茫然地抬起頭,看了楊屹川好一會兒,才恍惚道:
“丹試?甚麼丹試?”
楊屹川心中一凜。
他看到了陳陽眼中那種近乎瘋魔的專注,以及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混亂。
這般狀態,持續了整整七八日。
山門外,館驛中。
赫連山站在窗邊,望著天地宗山門的方向,眉頭緊鎖:
“這小子怎麼回事?為何這幾日……都不來了?”
……
蘇緋桃則緊緊跟在陳陽身邊。
她不再詢問,只是默默護衛,看著他如幽魂般在宗門各處遊蕩,眼中滿是擔憂。
直到這一日。
風輕雪聽聞了陳陽的異常,親自前來檢視。
她在典藏閣最深處的角落裡,找到了陳陽。
陳陽正抱著獸皮古卷,口中反覆喃喃:
“築基丹……築基丹……築基丹!”
風輕雪腳步輕柔地走近,陳陽卻毫無所覺。
她靜靜看了一會兒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,那意外化為了某種奇異的……喜悅。
她輕聲開口:
“小楚。”
陳陽身體一震,猛地抬起頭。
看到風輕雪的瞬間,他眼中迷茫未散,只是匆匆看了一眼,便又低頭去看手中的古卷,嘴裡依舊唸叨:
“築基丹……我要煉製一枚築基丹……”
風輕雪蹲下身,與他平視,溫聲問道:
“你是要煉製築基丹?”
陳陽連忙點頭,眼神迫切:
“沒錯沒錯!我要煉製一枚築基丹!”
風輕雪疑惑:
“煉製築基丹,應該去百草山脈採集藥材,去煉丹房開爐實操才是。你為何在這裡翻看這些故紙堆?”
陳陽茫然地抬起頭,看著風輕雪,聲音裡帶著一種執拗:
“因為……我要煉製一枚不用草木靈藥的築基丹!”
風輕雪神色一震!
她看著陳陽,沉默了許久。
然後。
她緩緩開口,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:
“你和那未央的丹試……打算就這麼擱置了?”
陳陽愣住。
丹試……未央……赫連山的百次之約……
那些被暫時遺忘的事情,重新湧入腦海。
他猛地站起身,將手中古卷胡亂塞回書架,朝風輕雪匆匆一禮:
“謝風大師提醒!晚輩……晚輩先告退!”
他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典藏閣。
陳陽沒有回丹試場,而是徑直出了山門,來到赫連山的館驛。
他為赫連卉引渡了血氣。
做完後,他深吸一口氣,看向赫連山,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:
“前輩,晚輩有一事請教。”
赫連山抬了抬眼皮:
“說。”
“關於築基丹的煉製……有沒有可能,不依賴任何草木靈藥,僅憑靈氣……凝聚成丹?”
赫連山正在喝茶的動作,驟然僵住。
他緩緩放下茶杯,抬起頭,看向陳陽。
那眼神,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。
然後,他猛地一拍桌子!
“混賬!”
怒喝聲如炸雷,在狹小的屋舍中迴盪:
“你在胡說八道甚麼?!”
“我讓你去感悟人間道,不是讓你在這兒胡思亂想。你才甚麼修為,就敢想東想西?”
“你在地黃一脈,地上生著萬千草木靈藥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!”
“你放著現成的天地精華不用,偏要去想甚麼僅憑靈氣?!”
“你是在羞辱丹道?!”
“還是在羞辱山中生養的草木?!”
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震得後退半步,張了張嘴。
赫連山胸膛起伏,死死盯著他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怒:
“出去!”
“想清楚你自己到底在追求甚麼之前……”
“別再來見我!”
陳陽低下頭,默默思索,轉身離開了館驛。
走在回宗的路上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依舊茫然。
“無中生有,我藉助陶碗,做到了。”
“可從有到多……”
“那枚築基靈丹,我該去何處尋?”
……
而天地宗內,流言漸起。
“聽說了嗎?那個楚宴,終於認輸了。”
“連續八九日沒去丹試場,怕是知道自己永遠勝不過未央主爐,沒臉再去了吧?”
“嘖嘖,早該如此。譁眾取寵,終有盡頭。”
陳陽沒有理會這些議論。
他又花了一兩日時間,在典藏閣中瘋狂搜尋,翻閱了數千枚玉簡,數百卷古籍。
可結果,依舊是一片空白。
沒有任何記載,沒有任何線索。
這一日。
蘇緋桃見他神色憔悴,眼中血絲密佈,便硬拉著他,又去了那處凡間城池,上陵。
兩人在城中漫步。
蘇緋桃沒有問丹道修行,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。
午後。
他們尋了一處臨街的茶樓,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陳陽要了一壺清茶,默默看著樓下街景。
人流熙攘,小販吆喝,孩童嬉鬧,婦人閒談……
可他心中,卻是一片紛亂。
就在這時,天色忽然暗了下來。
一陣疾風捲過街面,吹得旗幡獵獵作響,灰塵飛揚。
緊接著,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下來,頃刻間便成了瓢潑大雨。
街上行人驚呼奔走,頃刻間作鳥獸散,紛紛躲到屋簷下,店鋪裡。
蘇緋桃看著那些在雨中狼狽奔跑,渾身溼透的凡人,眼神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輕聲說:
“我想翠翠她們了。”
陳陽一怔,神色也黯淡下來。
那個會甜甜喚他們老爺,夫人的小丫鬟,那個在瘟疫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善良的少女……
終究只是業力所化,一場幻夢。
“我也……”
他聲音乾澀:
“很想她們。”
話音未落……
撲通!
一聲悶響,伴隨著哎呦的痛呼,從樓下街面傳來。
陳陽循聲望去。
只見一個揹著竹製書筐的少年,在雨中奔跑時腳下一滑,整個人摔倒在地。
書筐甩出老遠,裡面的書冊散落一地,瞬間被雨水浸透。
少年慌忙爬起,也顧不得渾身泥汙,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書冊,塞回書筐。
然後,他揹著沉重的書筐,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茶樓。
一樓已擠滿了避雨的人。
熙熙攘攘,無處落腳。
少年抬起頭,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,臉上還沾著泥點,模樣有些狼狽。
他目光在二樓掃過,最後落在了陳陽和蘇緋桃這一桌。
因為只有這裡,還有空位。
他猶豫了一下,小聲開口,聲音清亮:
“請問……這裡有空位嗎?小生可以……坐一下嗎?”
陳陽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
“無所謂,本就是拼桌。”
蘇緋桃卻微微蹙眉,顯然有些不喜陌生打擾。
少年如蒙大赦,連忙道謝,將書筐放在腳邊,在長凳上坐下。
他又朝陳陽和蘇緋桃拱了拱手,臉上帶著靦腆的笑:
“小生,多謝兩位……道友。”
陳陽端茶的手,微微一頓。
他抬起頭,看向少年,眼中閃過一絲狐疑:
“道友?”
少年點頭,神情茫然:
“對呀,難道修士不該這麼彼此稱謂嗎?”
陳陽與蘇緋桃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。
下一刻。
少年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,主動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:
“小生南宮元……也是一位修士。”
說著,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意念微動。
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靈力波動,從他掌心蕩漾開來。
煉氣二層。
南宮元靦腆地笑了笑,豎起兩根手指:
“小生才剛剛修行沒多久,才到煉氣二層……見笑了,見笑了。”
陳陽神識一掃,便知眼前少年確是修士,只是其體內靈氣孱弱不堪,且言行間似不通曉諸多規矩。
看著他那清澈中帶著稚氣的眼神……
莫名地,他想起了年糕。
嘴角,不由自主地,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他放下茶杯,輕聲問道:
“你是散修?無門無派?”
南宮元一下子愣住了,驚訝地看向陳陽:
“道友……為何知曉?”
陳陽只是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一旁的蘇緋桃,卻是輕哼一聲,下巴微揚:
“小孩兒。”
“要叫前輩。”
“築基……前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