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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7章 從頭再修

2026-05-10 作者:紅光滿面

陳陽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
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。

破廟外的風雪聲似乎都小了下去,只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。

許久。

陳陽終是點了點頭,聲音低沉而清晰:

“好!”

那一個字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某種決斷的力道。

蘇緋桃的眼睛瞬間一亮。

她嘴唇動了動,似乎還想說甚麼……

但就在此刻。

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。

身下粗糙的木板,染血的被褥……所有屬於人間道的痕跡,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。

道途,在演變。

“我們先走!”

蘇緋桃環顧四周,臉色微變,連忙開口。

她話音落下時,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緋紅色的劍修常服。

靈力微微一催,那衣衫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動飛起。

中衣、外袍、束腰、褻褲……

一件件精準地貼合上她尚顯單薄的身軀,層層疊疊,轉眼間便將身體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。

整個過程中,陳陽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。

他的目光沒有躲閃,也沒有刻意避嫌。

只是安靜地看著蘇緋桃從無蔽到齊整的過程。

那眼神很複雜。

像是在確認甚麼,又像是在記住甚麼。

“你這麼看著我幹甚麼?”

蘇緋桃繫好最後一根束帶,抬起頭,正對上陳陽的目光。

她臉頰微微泛紅,卻故意揚起下巴,發出一聲輕快的笑:

“昨天不都……都摟住了嗎?”

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狡黠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。

陳陽聞言,這才像是回過神來,臉上露出一絲尷尬。

他也從儲物袋中取出袍服,同樣以靈力驅使著穿戴整齊。

緊接著,他掐了一個簡單的淨塵訣。

靈力如水波般從周身盪開,人間道中沾染的所有汙穢。

血漬、汗漬、雪水泥汙……

都在瞬間被滌盪乾淨。

肌膚恢復光潔,髮絲重新柔順,連指甲縫裡的塵垢都消失無蹤。

蘇緋桃也是如此。

一個法訣過後,她又是那個清爽凌厲的劍修了。

兩人佈下法陣,取出了銅片。

指間靈力注入,光芒將兩人身形包裹,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,傳送之力降臨。

下一刻,天旋地轉。

再睜眼時,已身處東土荒野。

“我要回凌霄宗一趟了。”

蘇緋桃轉過身,看向陳陽。

她聲音很輕,眼睛亮晶晶的:

“明天……我們再見?”

陳陽點了點頭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:

“好,明日再見。”

兩人相視而笑。

陳陽轉身,正要朝天地宗山門方向走去。

忽然,袖口被人輕輕拉住了。

他愣了一下,回過頭。

蘇緋桃不知何時又湊近了兩步,正仰著臉看他。

她沒說話,只是那雙眼睛裡漾著水光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有話要說,又像是單純地想靠近。

“怎麼了?”

陳陽輕聲問。

下一刻……

蘇緋桃踮起腳尖,再次將嘴唇貼了上來。

很輕的一個吻。

沒有深入,沒有糾纏,只是單純地貼著。

她的唇瓣柔軟微涼,帶著雪後初晴般的清新氣息。

陳陽能聽到她近在咫尺,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
這個吻只持續了片刻。

蘇緋桃便退了回去,臉上紅暈更甚。

她後退兩步,朝陳陽揮了揮手,聲音輕快:

“明日再見了!”

話音落下,她轉身,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遠處連綿的山巒之間。

陳陽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,許久才收回目光。

他抬起手,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嘴唇。

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。

然後,他又抬手,輕輕捏了捏臉上那層惑神面。

“楚宴……楚宴……”

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聲音很輕,像是在咀嚼,又像是在確認。

這兩個字,如今已不再僅僅是一個偽裝的身份了。

……

第二日。

天地宗,丹試場。

陳陽如往常一樣,站在自己的丹爐前。

對面,那片金光中,未央的身影若隱若現。

她正不緊不慢地向丹爐中投遞藥材。

而陳陽身側,楊屹川,這位地黃一脈的主爐大師,正一絲不苟地為他處理著輔料。

靈藥在他指尖被精確地切割,每一絲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儘管只是打下手……

但他展現出的基本功和藥理理解,依然讓周圍不少丹師暗自歎服。

未央一邊操控著丹火,一邊忽然開口,聲音透過金光傳來,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好奇:

“楚宴,你每次都是消失十天,是去哪兒了呀?”

陳陽手上動作不停,淡淡回道:

“一些私事。”

“私事?”

未央輕哼一聲,丹爐中火焰隨著她心緒波動輕輕搖曳:

“我算算……你這消失的規律,該不會每月去人間道歷練了吧?”

陳陽正要將一株七星蘭投入爐中的手,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而一旁正在研磨藥粉的楊屹川,也抬起了頭,目光中帶著探究。

人間道?

對於煉丹師來說,那地方的確沒甚麼吸引力。

沒有靈氣,無法修煉,與丹道修行幾乎毫無關聯。

天地宗乃至東土各大宗門,都極少會安排弟子專門前往人間道歷練。

楊屹川忍不住開口:

“楚丹師,那人間道……可有甚麼特殊用處?”

他問得客氣,但眼神裡的疑惑是真實的。

未央嗤笑一聲,接過話頭,一邊有條不紊地調整火候,一邊不急不慌地說:

“能有甚麼用處?八成是為了褪去這一身修為,明心見性唄。”

“東土有些偏門的煉丹法門,講究心性純澈,紅塵洗練。”

“不過那都是些故弄玄虛的把戲……可笑至極!”

“真正的丹道,靠的是天賦,哪需要去凡俗打滾?”

說著。

她忽然轉頭,金光盯向了陳陽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戲謔:

“楚宴……”

“你這小子,看著面目兇惡,實際上賊精啊!”

“拉我來當陪練,怕是所圖甚大吧?”

陳陽默不作聲,只是專注地盯著丹爐內藥材的融合變化,彷彿未央的話只是耳旁風。

然而就在這時……

丹試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
“風大人!”

“風大人您怎麼來了?”

“見過大宗師!”

恭敬的問候聲此起彼伏。
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道身著淺青色長裙的身影,正緩步走入丹試場。

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年紀,面容溫婉清雅,眉目間帶著常年浸潤藥香的書卷氣。

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通透,彷彿能看透人心。

正是地黃一脈的丹道大宗師,風輕雪。

楊屹川見到來人,先是一愣,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玉杵,恭敬行禮:

“弟子,見過師尊。”

風輕雪微微頷首,目光在丹試場內掃過,最後落在陳陽和未央身上,溫聲道:

“我來看看小楊最近做丹童,做得怎麼樣了。”

楊屹川坦然一笑,拱手道:

“弟子近些日子都在為楚丹師打下手,負責藥材炮製與控火輔佐,一切井然有序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”

風輕雪輕輕點頭,轉而看向陳陽,語氣和煦:

“楚宴,我家小楊給你打下手,沒出甚麼差錯吧?”

陳陽聞言,連忙擺手,神色間甚至帶上了幾分汗顏:

“沒有沒有,絕對沒有問題!楊大師一切都做得極好,晚輩受益匪淺,非常滿意。”

這話並非客套。

這些日子以來,每一次煉丹結束,陳陽都會與楊屹川交流丹道。

對方雖是以丹童身份輔助,實則是名副其實的主爐大師,隨談間的煉丹見解,都讓陳陽有茅塞頓開之感。

每一次丹試後的收穫,幾乎抵得上他獨自在煉丹房埋頭苦修一個月。

然而。

對面的未央卻忽然開口了。

聲音透過金光傳來,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:

“風輕雪,你讓楚宴帶著個楊屹川來和我比,真沒意思。乾脆你直接下場,來和我比一場吧。”

這話出口的瞬間,整個丹試場鴉雀無聲。

所有丹師都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片金光。

天玄一脈的主爐……挑戰地黃一脈的大宗師?!

主爐與大宗師之間,看似只差一級,實則隔著天塹。

那是經驗的積累,對丹道本源理解的深度差距。

尋常主爐在大宗師面前,連平等論道的資格都需小心翼翼爭取,何談公開挑戰?

看臺上的嚴若谷更是瞳孔驟縮,死死盯著未央的金光,彷彿想看清裡面的人是不是瘋了。

陳陽也愣住了。

風輕雪卻面不改色。
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金光,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層隔絕,看到裡面的真容。

許久,她才淡淡開口:

“你這金光……”

“還真是玄妙。”

“連我都看不透裡面。”

陳陽心中微動。

他過去每次與風輕雪交談,總有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。

那並非源於強大的神識壓迫,而是這位大宗師那雙眼睛本身的神異。

她能直接窺見本質,看透偽裝,洞悉虛實。

但即便如此……

竟也無法看穿未央的金光?

風輕雪頓了頓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繼續說道:

“我倒真想看看,你這金光下的模樣。”

“聽聞西州靈蝶一脈,皆是容顏絕世,且天生親近草木,以陰木為棲。”

“可惜一直未曾親眼得見,頗為遺憾。”

未央聞言,金光微微一滯。

隨即,一聲冷笑傳出:

“反正比你這老女人、醜女人年輕漂亮。”

轟!

整個丹試場的氣氛,瞬間降至冰點。

楊屹川勃然變色,一股怒意自眼底升騰。

周圍眾多丹師更是倒吸涼氣,臉色發白。

未央這話,已不止是挑釁……

然而。

風輕雪聽了,卻只是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依舊溫婉,甚至更柔和了幾分: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西州靈蝶羽皇,當年便是豔冠天下的絕色。”

“未央主爐既是羽皇之女,自然也是天生麗質,傾國傾城。”
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讓金光中的未央猛地一頓。

連手上原本行雲流水的投藥動作,都慢了半拍。

她含糊地哼了兩聲,不再接話,專心操控起丹火。

風輕雪也不再言語,默默退到一旁,尋了個位置坐下,安靜旁觀。

丹試場內只剩下火焰吞吐聲,藥材煉化的細微噼啪。

時間在藥香中緩緩流淌。

一個時辰後,丹成。

爐蓋掀開的剎那,清香四溢,丹霞流轉。

陳陽小心翼翼地從丹爐中引出一枚通體瑩白,表面隱有七點星芒的丹藥。

七星蘊神丹。

七階丹藥,滋養神魂,穩固心境的珍品。

而對面的金光中,未央也取出了她的丹藥。

同樣的丹藥,但成丹色澤更為純淨,星芒排列有序,丹霞凝而不散,藥香更加清冽悠長。

顯然品質更高一籌。

未央將丹藥託在掌心,金光轉向陳陽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:

“如何?”

“還需要比較嗎?”

“不如這樣,既然風輕雪在此,便請她來品鑑一番,如何?”

說著,她指尖輕彈,那枚丹藥便化作一道流光,飛向風輕雪。

陳陽見狀,心中也升起期待。

他將自己煉製的丹藥同樣送出,恭敬道:

“請風宗師指點。”

風輕雪伸出纖白的手指,輕輕接住兩枚丹藥。

她將丹藥懸在指尖,仔細端詳。

不同於赫連山的品鑑,風輕雪的審視更像是一種感受。

她的目光在丹藥表面流轉,偶爾閉目,似在以某種獨特的方式感知丹藥內蘊的意。

許久。

她緩緩睜開眼睛,輕輕搖頭:

“這一局,確是未央主爐更勝一籌。”

意料之中的結果。

陳陽心中並無波瀾,反而更期待接下來的點評。

風輕雪看向陳陽那枚丹藥,溫聲道:

“你這枚七星蘊神丹,火候掌控已至入微之境,七星蘭的藥性萃取也達九成以上,丹形圓潤,丹霞內蘊,放在尋常丹師中,已是難得的上品。”

她話鋒微轉:

“但未央主爐這枚,七星蘭藥性萃取近乎十成,藥力生生不息。此等手段,已觸及丹道里面,韻的層次。”

寥寥數語,直指要害。

陳陽聽得心潮起伏,許多過去模糊的關竅豁然開朗,連忙躬身:

“謝大宗師指點。”

丹試結果已定,未央再勝一場。

風輕雪卻忽然想起甚麼,看向陳陽,有些好奇地問:

“楚宴,你平日丹試,草木費用是如何繳納的?你只是普通丹師,我平常不過問庶務,倒是不知。”

她話音剛落,未央尖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:

“還能怎麼繳納?你沒看見嗎?”

“旁邊站著的那個女劍修,就是凌霄宗那個姓蘇的……”

“每次都替這楚宴繳納費用!”

丹試場內其他煉丹師聞言,也都露出恍然之色。

蘇緋桃的存在並非秘密,凌霄宗白露峰劍主親傳,身家豐厚,對楚宴的資助早已不是新聞。

未央似乎越說越來氣,金光晃動,聲音更冷:

“你這女劍修,就是不守清規!堂堂劍修,整日圍著丹師轉,成何體統?!”

蘇緋桃原本一直安靜地站在丹試場角落,此刻聞言,眉梢一挑,毫不退讓:

“我便是不守清規,又如何?”

“你!”

未央金光劇顫:

“你這白露峰的弟子,就不怕我去找你師尊秦秋霞告狀?!”

蘇緋桃冷哼一聲:

“我行事坦蕩,何懼告狀?”

“倒是你,西州妖女,整日藏頭露尾,連真容都不敢露,有何資格說我?”

“妖女?!”

未央聲音陡然拔高,金光中甚至傳出了牙齒摩擦的細微聲響:

“我乃羽皇第三十六女,靈蝶皇女!你竟敢稱我妖女?!”

“皇女又如何?藏頭露尾,與妖女何異?”

“混賬!你再敢說一遍?!”

一時間,兩個女子的聲音在丹試場內尖銳碰撞,火藥味瀰漫。

周圍的煉丹師們面面相覷,低聲議論起來。

這楚宴每次丹試,似乎總少不了這般雞飛狗跳的場面。

尋常丹師比試,縱然競爭激烈,也多是沉默專注,哪有這般唇槍舌劍,劍拔弩張?

陳陽聽著耳邊越來越激烈的爭吵,只覺頭皮發麻。

他下意識看向風輕雪……

這位大宗師還在場呢!

出乎意料的是,風輕雪臉上並無不悅,反而嘴角微彎,眼中閃過一抹饒有興味的神色。

她甚至看了一會兒,忽然噗嗤一聲,掩嘴輕笑起來。

那笑聲很輕,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風輕雪看向陳陽,眼中帶著笑意:

“楚宴,這兩人……是不是平日就經常這般吵鬧?”

陳陽聞言,也不好正面回答,只能苦笑著搖頭:

“許是……有些人天生便不對付吧。”

風輕雪笑意更深。

下一刻。

她輕輕抬起衣袖,朝著爭吵的方向虛虛一拂。

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盪開,拂過蘇緋桃與未央。

兩人原本激烈的情緒,瞬間平息了大半。

未央金光中的波動平復下來,蘇緋桃緊握劍柄的手也緩緩鬆開,臉上怒意褪去。

“好了好了,莫要再吵了。”

風輕雪聲音溫和。

這一手平心靜氣的神通,看似簡單,實則是對情緒,心念的精妙駕馭,非境界高深者不能為。

丹試場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
風輕雪起身,似要離去。

但走出兩步,她又停下,轉過身,目光落在陳陽身上,若有所思。

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欲開口,卻聽風輕雪緩緩道:

“楚宴,你煉的丹藥……很不錯。”

陳陽一怔。

這話從風輕雪口中說出,分量極重。

他過去在赫連山那裡,得到的評價多是尚可……

如今風輕雪這一句很不錯,讓他心頭微顫。

風輕雪看著他,又重複了一遍,語氣認真:

“真的很不錯。”

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
丹試場內所有煉丹師都屏住呼吸,目光聚焦在這位大宗師身上。

許久。

風輕雪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清晰而平穩:

“楚宴,你有沒有興趣……”

“做我的弟子?”

“和小楊一起。”

轟!

整個丹試場,徹底炸開了鍋。

譁然之聲如潮水般湧起,所有煉丹師都瞪大了眼睛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
楚宴?

成為地黃一脈大宗師的弟子?!

“風大人,此事需慎重啊!”

“楚宴雖勤奮,但天賦不佳,根基尚淺,恐難當親傳之任!”

“請宗師三思!”

地黃一脈的丹師們率先出聲,言辭懇切中帶著焦急。

天玄一脈的嚴若谷等人更是面色變幻,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陽,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譁眾取寵的丹師。

陳陽自己也懵了。

風輕雪卻神色平靜,彷彿早已預料到眾人的反應。

她緩緩豎起兩根纖長的手指,聲音依舊溫和,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:

“當然,這並非沒有條件。”

“兩個條件,你只需滿足其一,我便收你為徒。”

“我門下弟子,不分親傳、記名,既入我門,便一視同仁。”

陳陽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,恭敬問道:

“敢問宗師……是哪兩個條件?”

風輕雪微微一笑:

“其一,成為主爐。”

陳陽若有所思。

這條件合情合理。

天地宗六位丹道大宗師,門下親傳弟子幾乎都是主爐層次。

這既是門檻,也是對弟子能力的認可。

但他更在意第二個條件。

風輕雪的目光,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旁邊那片金光,唇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冷意的弧度:

“其二……”

“你若能在丹試中,勝過未央一次。”

“只要勝一次,我立刻收你為徒,待遇與小楊等同,一視同仁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……

“噗嗤!”

金光中傳來未央毫不掩飾的嗤笑聲,那光芒甚至因為她的笑意而顫抖出層層漣漪。

“勝過我?哈哈哈……”

“給這楚宴一百年,不,一千年!”

“我讓他一千年,他都勝不過我!”

她聲音裡的嘲諷與不屑,幾乎要溢位來。

周圍煉丹師們聞言,也都暗暗點頭。

在他們看來,楚宴即便有機會衝擊主爐……但那需要時間積累與機緣。

可要說勝過未央?

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
未央的丹道天賦,在整個天地宗堪稱頂尖,僅次於大宗師。

陳陽也滿心疑惑。

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。

赫連山讓他來挑戰未央,目的本就是為了磨礪,借未央這塊磨刀石,打磨自己的丹道技藝。

百次丹試已近尾聲,陳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。

但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與未央之間,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

“為何……風大宗師也會提出這樣的條件?”

他忍不住抬頭,看向風輕雪,眼中帶著不解:

“風宗師,弟子愚鈍……”

風輕雪靜靜地看著他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
然後。

她緩緩側過頭,目光落在未央那片金光上。

那目光很平靜,甚至依舊溫和。

但未央卻猛地一顫,金光劇烈波動起來,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刺中。

下一刻……

一股浩瀚似淵,沉重如山的威壓,毫無徵兆地降臨!

那是屬於元嬰修士的磅礴氣機,席捲整個丹試場。

空氣彷彿凝固,火焰驟然低伏。

所有煉丹師都感到呼吸一滯,胸口發悶,修為稍弱者更是臉色發白,幾乎站立不穩。

而首當其衝的未央,更是如遭重擊!

那片原本穩固的金光劇烈搖晃,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,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!

“風輕雪!你要做甚麼?!”

未央驚怒交加的聲音從金光中傳出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風輕雪依舊靜靜地看著她,臉上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
她輕輕開口,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落玉盤:

“我不做甚麼。”

“我只是想……撕爛你這張嘴。”

“老女人?”

“醜女人?”

她每念出一個詞,身上的威壓便重一分。

金光表面裂紋蔓延,搖搖欲墜,彷彿風中殘燭。

就在那金光即將徹底崩碎的剎那……

風輕雪身上的氣息驟然消散。

一切威壓如潮水般退去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
她臉上重新掛上溫婉和煦的笑容,彷彿剛才那個散發出恐怖氣息的人不是她。

她看著金光中驚魂未定的未央,語氣輕柔得像在叮囑晚輩:

“未央主爐,下一次,可莫要叫錯了稱謂。”

“我不介意你直呼我名。”

“但也請莫要說一些……讓人不快的詞。”

未央的金光沉寂著,沒有回應,只有壓抑的顫抖。

風輕雪這才轉向陳陽,目光重新變得溫和:

“楚宴,勉之。”

說話時,她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未央,那餘光深處,掠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然後。

她翩然轉身,青裙曳地,緩步離去。

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丹試場門外,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真正散去。

丹試場內一片死寂。

良久。

金光中的未央才傳出一聲嘀咕:

“我就說了一句實話……這女人就生氣了……”

話音未落。

咻!

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從丹試場外傳來!

一道白光如同閃電般射入丹試場,精準無比地朝著未央的金光直擊而去!

未央反應極快,金光驟然收縮,向後疾退!

砰!

一聲悶響。

白光擊打在未央原本站立的位置,在地上砸出一個尺許深的坑洞,碎石飛濺,煙塵瀰漫。

待煙塵散去,眾人定睛看去……

那竟是一個盛放丹藥的普通玉瓶。

此刻已摔得粉碎。

陳陽瞳孔微縮,猛地扭頭看向風輕雪離去的方向,倒吸一口涼氣。

這玉瓶……

分明是風輕雪擲出的!

他過去一直覺得這位大宗師脾氣極好,溫婉如水,從不以勢壓人。

卻從未想過,她也有如此……凌厲可怕的一面。

“為何風大宗師會如此動怒?”

陳陽低聲喃喃,眼中滿是不解。

在他看來,風輕雪已臻元嬰之境,心性修為早該圓融通透,不為外物所動。

何至於讓她如此失態?

一旁的楊屹川也輕輕搖頭,神色複雜:

“我跟隨師尊多年……也是第一次見她如此生氣。”

蘇緋桃聞言,卻走了過來,有些奇怪地看著兩人:

“你們在說甚麼?”

陳陽和楊屹川同時看向她。

蘇緋桃挑了挑眉,理所當然道:

“這有甚麼難理解的?”

“這世間,沒有哪個女子會喜歡被人說老,說醜啊。”

“無關修為,無關境界,只是……女子天性如此。”

她說得平淡,陳陽卻怔住了。

他忽然想起人間道破廟中……

蘇緋桃拍落髮間雪花時那笨拙的掩飾。

想起她反覆強調不是白髮時,眼底一閃而過的在意。

原來如此……

丹試結束,眾人散去。

陳陽返回自己在西麓的洞府。

一路上,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風輕雪的話……

勝過未央一次!

正思索間,已至洞府門前。

蘇緋桃卻並未如往常般直接離去,而是停下腳步,看向陳陽,眼中帶著一絲促狹:

“楚宴,我都到你洞府門前了,你都不請我進去坐坐?”

陳陽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道:

“啊,當然可以,蘇道友請進……”

蘇緋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:

“算了,逗你玩的。”

“我去山門館驛那邊了,明日再過來。”

“你好好在洞府待著,自己……小心些。”

她說到最後三個字時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,眼神裡帶著關切。

陳陽點頭:

“好。”

蘇緋桃轉身欲走,卻又想起甚麼,回過頭來,臉上浮起一絲紅暈,聲音也低了幾分:

“還有……昨日在人間道,我與你說過的話,我回去後……已經告知我師尊了。”

陳陽臉色驟變:

“告訴秦劍主?!”

蘇緋桃輕輕點頭。

陳陽心頭一緊:

“可秦劍主她……白露峰的清規不是極嚴嗎?劍修需心無旁騖,戒情絕欲……”

蘇緋桃搖頭,眼中卻帶著笑意:

“那是過去的規矩了。”

“師尊她說……”

“她不介意!”

她頓了頓,看著陳陽的眼睛,聲音輕柔卻堅定:

“所以,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憂心,生出甚麼雜念,影響了煉丹。”

陳陽看著她的眼睛,那裡面清澈坦蕩,毫無陰霾。
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點頭:

“好,我會專心煉丹,不會胡思亂想。”

蘇緋桃這才真正鬆了口氣,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,揮了揮手,轉身化作劍光離去。

陳陽站在洞府門前,望著劍光消失的方向,許久未動。

直到夜幕徹底降臨,星子爬上蒼穹,他才轉身,開啟洞府禁制,走了進去。

洞府內陳設簡單,藥香瀰漫。

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盤膝打坐,也沒有去翻閱那些堆積如山的丹道玉簡,而是獨自在石凳上坐下,沉默了許久。

然後。

他緩緩抬手,撫上了自己的臉。

指尖觸到的,是冰涼光滑的惑神面。

“楚宴……楚宴……”

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聲音在空蕩的洞府中迴盪,帶著某種恍惚的迷惘。

過了許久。

他忽然輕輕一笑。

“我好像……摘不下這張面具了。”

他從儲物袋深處,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玉盒。

開啟玉盒,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薄如輕紗的米皮。

天香聖蛻。

這是他手中最後一張製作惑神面的材料了,一直捨不得用,生怕畫壞五官,前功盡棄。

但此刻,陳陽沒有猶豫。

他將天香聖蛻放入藥臼中,拿起鐵杵,開始輕輕地搗杵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
沉悶的搗藥聲在洞府中規律地響起。

上一次製作惑神面,他耗費一整日,小心翼翼,生怕出一絲差錯。

但這一次,他的動作卻異常流暢迅速。

彷彿某種積壓已久的東西,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
不過一個時辰。

藥罐中的天香聖蛻,已然變得粘稠。

陳陽沒有像尋常那樣往臉上塗抹,而是將它輕輕撈出,以靈力託在半空,烘乾,定型。

然後。

他取出了筆墨。

筆尖懸在麵皮上方,他閉上了眼睛。

腦海中浮現的,不是天香花郎那俊美到妖異的少年容顏,也不是如今楚宴這張兇惡的臉龐。

而是更久遠的……

青木門中,那個眉眼間帶著執拗與不甘的青年模樣。

他睜開眼,筆尖落下。

眉、眼、鼻、唇、輪廓……

一筆一畫,精準而流暢。

彷彿那張臉早已刻在靈魂深處,無需參照,信手拈來。

最後一筆落下。

一張屬於陳陽的臉,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惑神面上。

平凡,卻真實。

陳陽看著這張麵皮,沉默了許久。

然後,他抬手,輕輕揭下了臉上那張,戴了許久的五蟲之相。

面具剝離的瞬間,洞府中靈力微微波動。

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,出現在空氣中,那是天香花郎的容貌。

陳陽沒有多看,直接將那張新制成的惑神面,覆蓋在了臉上。

靈力微微催動,面具與肌膚迅速融合。

片刻後。

鏡中映出一張眉眼乾淨,帶著幾分執拗的青年面孔。

那是他最初的模樣。

陳陽看著鏡中的自己,伸手摸了摸臉頰,感受著那熟悉的輪廓。

許久。

他輕輕嘆了口氣,將這張新面具也揭了下來,小心收起。

洞府內重歸寂靜。

他坐在黑暗中,眼神卻異常清明。

低聲喃喃,聲音在空蕩的洞府中,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:

“祖師……”

“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
“上丹田築基的辦法……”

“那就是……從頭再修一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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