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的目光落在楊玉蘭臉上。
少女杏眼明亮,嘴角噙著一絲甜甜的笑意。
陳陽的心緒,卻在此刻翻湧難平。
眼前這少女瞧著嬌俏,彷彿沒甚麼威脅,可當年他還是煉氣小修時,楊玉蘭便已是金丹修士。
他心念微動,悄然運轉神識,朝楊玉蘭探去。
但見楊玉蘭眉心之上,一道黑色禁制,幽光流轉。
這禁制如同鎖鏈,將她一身金丹修為封得嚴嚴實實,讓她淪為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。
恰在此時。
楊玉蘭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,下意識後退一步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眼中帶著幾分警惕。
“哎,這位丹師大哥,你又盯著我看甚麼?”她的身子微微縮了縮,彷彿怕陳陽對她做甚麼。
陳陽聞言,搖了搖頭,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沒甚麼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掃向丹場四周。
天地宗的丹師們仍在忙碌,救治那些楊家修士。
大家本就精通藥理,雖不擅鬥法搏殺,救治傷患卻得心應手。
在他們的施救下,傷者體內火毒被一點點驅散,斷裂的經脈也被丹藥穩住,即便是傷勢最重的幾人,也終究吊住了性命,暫無生死之憂。
陳陽的目光從那些傷者臉上一一掃過。
他在找……
找有沒有其他熟悉的身影。
可看了半晌,將百餘位傷者都看遍,也沒見到一個相識之人。
陳陽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真是的,我在這兒胡思亂想甚麼。”他在心底低語,搖了搖頭。
就在這時,一直冷眼旁觀的方柏,忽然開口道:
“諸位大師!”
正忙著救治的丹師們動作頓時一滯,下意識側頭朝方柏望去。
方柏看著眾人投來的目光,這才不疾不徐向前兩步,緩緩道:“我細想了一番,今日這事,是我菩提教做得……不妥!”
此言一出,在場丹師全都愣住,個個面面相覷。
他們沒料到方柏開口,竟是主動致歉。
方柏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,臉上露出幾分自責之色,繼續道:
“諸位皆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師,是東土有名有號的人物,東土偌大,在冊丹師也不過三千人。”
“大師們本就嬌貴,日日與靈草仙藥為伴。”
“哪能接觸這般酷烈的煉藥之法。”
他語氣溫和,言辭懇切,彷彿真在為先前的事誠心致歉。
在場丹師聽著這番話,雖未開口,臉上神色卻慢慢緩和下來。
畢竟都是丹道界有頭有臉的人物,平日在東土哪個不是被人捧著敬著。
如今被方柏這般抬舉,又聽他主動道歉,心中那股憤怒與怨氣,不知不覺便散了大半。
方柏見眾人神色鬆動,又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幾分懊惱。
“說來也是我教疏忽。”
“我菩提教的煉丹之法乃結合西洲環境傳承而來,對諸位東土來的大師而言,確實太過酷烈,有違丹道本心。”
“是我們考慮不周,對不住諸位。”
他說著,還向眾人微微拱手,姿態放得極低。
在場丹師見狀,更有些受寵若驚了。
有人忍不住哼道:
“你也知有違丹道本心?以活人為引煉丹,簡直是喪盡天良!”
“西洲這等邪門歪道的煉法,根本不配稱丹道!”
“我天地宗丹師修的是草木造化,救死扶傷,豈能做這等同類相殘之事!”
斥責聲再次響起。
只是這回,丹師們語氣中,多了些理直氣壯的意味。
方柏靜靜聽著,時不時點頭附和一句,態度好得令人意外。
就在這時,有丹師忍不住開口,問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:
“方大師,我且問你,為何要抓南天楊家的修士?楊家乃是真龍世家,你們抓了他們的人,就不怕引來瘋狂報復麼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柏身上。
菩提教就算再囂張,也不該去招惹南天楊家這等龐然大物。
陳陽站在人群邊緣,聽到此問,心中也暗忖……
“血髓……莫非是因這些楊家修士,身具真龍血脈?”
正思忖間,方柏忽然笑了起來,開口道:
“諸位有所不知,我們抓這些楊家修士,全是為了我教聖子,陳陽!”
“為了……陳陽?”在場丹師瞬間愣住,滿臉錯愕,下意識重複這個名字。
“不錯。”方柏點頭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這些楊家修士竟敢在東土廣撒懸賞,追殺我教聖子,出動戰船圍剿,我教聖子得知此事,豈能善罷甘休?”
“這些事,都是我教聖子一手安排。”
“敢動他,自然要付出代價,畢竟,我們這位聖子,向來便是這般睚眥必報的性子。”
方柏話音落下,在場丹師紛紛倒吸涼氣,臉上露出駭然之色。
“老天,這陳陽也太狠了!就因楊家懸賞他,便直接將楊家戰船全端了,還把人抓來煉血髓?”
“何止!我早聽說這陳陽不是善茬,當年在東土就造下不少殺孽!”
“還有……此人好色成性,上至八十老嫗,下至未嫁少女,沒有他不招惹的!東土多少女修都與他不清不楚!”
“簡直無法無天!”
“惡棍!”
丹師們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離譜,將各種道聽途說的傳聞全扣在陳陽頭上,彷彿親眼所見一般。
陳陽聽著這些話,太陽穴突突直跳,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好色成性?
上至八十,下至十八?
他何時做過這些事?!
這些人到底從哪兒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鬼話?!
“丹師大哥,你怎麼了?”
一旁楊玉蘭察覺陳陽不對勁,輕聲問了一句。
陳陽這才回過神,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怒火,壓低聲音道:
“沒甚麼……我好得很!”
就在這時,丹師們的議論聲漸漸變了調。
有人臉上露出慌亂:
“壞了!我們之前不僅服了那血髓丹,還親手添柴燒爐,參與了煉化!這事若被楊家知曉,我們豈不也要被追責?”
此言一出,瞬間戳中了所有人心中的擔憂。
天地宗早有規矩,丹師嚴禁沾染血腥。
況且……
楊氏龍族,地位遠超天地宗,他們這些普通丹師,哪裡得罪得起?
若楊家真要追究,他們這些參與煉丹的人,一個都跑不掉!
方柏看著眾人慌亂的模樣,嘆了口氣道:
“唉,這確實難辦,楊家人已經得罪了,難不成……要把人再給南天送回去?”
他頓了頓,又笑道:
“說起來,這些楊家修士,我們好不容易才擒來,本還備足了整整兩千人,打算讓諸位大師分十幾爐慢慢煉呢。”
“兩千人?!”
在場丹師瞬間炸開了鍋,臉上滿是後怕。
若真煉完十幾爐,兩千條性命折在他們手裡,那與楊家之間,可真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!
所有人暗中心驚,幸好方才那噬魂爐被掀翻了,否則真要鑄下滔天大禍,再無回頭之路。
陳陽聽到這數字也怔了怔,隨即側頭,詢問身旁的楊玉蘭:
“你們楊家……被抓了這麼多人?”
他此前只聽說楊家十來艘戰船遇襲,失蹤了數百位弟子,卻未料到竟有整整兩千人被擄至此島。
楊玉蘭聞言,抓了抓頭髮,臉上露出茫然之色,搖頭道:
“我也不清楚……”
“我的戰船遇襲後,一覺醒來便到了這鬼地方,他們把我們分開丟進那該死的爐子裡。”
“一待便是好幾個月。”
聞言,陳陽神色凝重了些。
他忽然想起先前聽到的傳聞。
楊家的代天家主楊驍,因族人失蹤之事被罷免了家主之位,成了楊家在任時間最短的家主。
如今想來,難怪他坐不穩那位置,這等紕漏,換誰都得下臺。
丹場中。
一眾丹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就在眾人手足無措之際,方柏再次笑著開口:
“既然諸位都覺著,以活人為引煉藥不妥,那這樣吧,這些修士,我們暫不煉化了,先安置下來,諸位以為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在場丹師頓時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喜色。
“對!正該如此!人獸有別,豈能同類相殘!”
“方大師能想通此節,實在太好了!”
“這才是丹道該有的樣子!”
大家紛紛附和。
方柏瞧著眾人欣喜的模樣,含笑點頭,隨即話鋒一轉:
“既然不煉了,這些楊家修士又大多被封禁修為,廢了大半道行,我們也不便送還南天,平白惹麻煩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丹師,笑道:
“這樣吧,這些人便分給諸位丹師,在你們身邊做個隨從雜役,聽候差遣,諸位覺得如何?”
整個丹場瞬間陷入死寂。
連陳陽也瞬間皺緊眉頭,心頭一沉。
這有點……古怪啊!
方柏看著眾人遲疑,又笑著開口,語氣慢悠悠的:
“諸位也不必急著拒絕。”
“凡事都有兩條路走,諸位現在不願煉化,不過是在東土待久了,性子嬌貴,見不得這般場面。”
“可日子久了,入了西洲地界,見多了這裡的規矩,說不定想法就變了。”
“這些楊家修士,便讓諸位帶在身邊,平日裡做些雜活,聽候差遣。”
“將來若是諸位改變了主意,想煉化了,隨時都可以,我們菩提教絕不強人所難。”
“畢竟人都抓來了,總要物盡其用,不是嗎?”
這話一出,在場的丹師們瞬間便炸了鍋!
“胡說八道!我等修的是丹道正途,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?!”
“你們菩提教心思歹毒,竟想拉著我們一同下水,簡直是痴心妄想!”
“以活人為引煉藥,本就是禁術,我們就算是死,也絕不會碰這等邪門歪道!”
丹師們一個個義憤填膺,對著方柏怒目而視。
方柏聽著眾人的怒罵,也不動氣,只笑了笑攤開手,淡淡問道:
“既然諸位都這麼說,那我不強求,但我想問一句,這些人,你們究竟要,還是不要?”
丹師們瞬間愣住,你看我,我看你,沒了聲響。
半晌,才有人咬牙高聲道:“不要!我們不要這種隨從,平白惹一身麻煩!”
“對!我們不要!”立刻有人附和。
方柏聞言,臉上笑意緩緩斂去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既然諸位不要,那我只好將這些人帶回總壇,交給我教丹師煉化了。”他語氣平靜,透著寒意。
“雖說我教丹師控火之術,遠不及諸位東土大師,煉出的血髓品質差些,卻也聊勝於無,總不能白白浪費了。”
四周霎時安靜了。
丹師們眼中滿是掙扎。
他們本不想插手此事,不願與這邪門勾當扯上關係。
可若他們不收,這些楊家修士便只有被煉成血髓的下場。
他們修了一輩子丹道,見慣生死,終究存著一份醫者仁心。
眼睜睜看著數百上千條性命被丟進爐中煉成血水,終究做不到視若無睹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!”
就在這沉默中,一旁的楊玉蘭突然急了,猛地抓住陳陽胳膊:
“丹師大哥,點頭啊!你收下我吧!我就在你身邊端茶遞水,做甚麼都行!我不想被煉成一攤血水啊!”
就在剛才,她還躲在爐蓋之上,眼睜睜看著下面的族人受難。
一想到若非爐子翻了,下一個被煉化的就是自己……
她便不寒而慄。
許久的沉默之後。
嚴若谷第一個嘆了口氣,率先開口:
“罷了,既然如此,那便收下吧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諸位南天道友,就這麼白白丟了性命。”
有他帶頭,其他丹師也紛紛鬆口。
“那……好吧,便先如此。”
“行,先收下再說,總不能見死不救。”
“唉,就當是積德行善了。”
方柏見眾人點頭,眼中一亮,臉上露出喜色,當即揚聲道:
“好!既然諸位大師都應下了,那便……來人!”
他話音落下,抬手一揮。
下一瞬,他身後憑空現出十幾尊巨大的噬魂爐,與先前傾覆那尊一模一樣,密密麻麻排在高臺上,觸目驚心。
在場丹師看著這十幾尊巨爐,心神皆是一震。
原來,方柏是早有預謀,要將這些楊家修士一爐爐煉成血髓。
方柏未理會眾人神色,抬手一揮,將那十幾尊噬魂爐的爐蓋盡數掀開。
緊接著,一個個楊家修士,陸陸續續從爐中走出。
他們大多衣衫襤褸,神色茫然,小心打量著四周環境。
方柏望著臺下眾人,笑著高聲道:“方才諸位在外所言,想來各位楊家小友,都已聽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他早悄悄將爐蓋掀開一絲縫隙,將外面所有對話,一字不落傳進爐中。
高臺上。
楊家子弟眼中的警惕,漸漸消散。
被擄來一葉島這數月,他們早已絕望。
此刻,眼見丹師為護他們不惜對峙菩提教,心中萬分感激。
這些生來便在雲端的世家子,從未想過會跌落泥潭。
如今能活命,即便為奴為僕,已是天大的恩賜!
方柏看著眾人的神色,臉上的笑意更濃了,再次開口道:
“好了,既然諸位都沒意見,那現在便開始分配。”
他說著,大手一招。
高臺上的楊家子弟被靈力牽引,紛紛從高臺飛落,停在每位丹師面前。
不過片刻,每位丹師身前都站了幾位楊家修士。
“這些人,諸位便當作隨從雜役,平日隨意使喚便是。”方柏的聲音再度響起。
“當然,若諸位哪日使喚膩了,不想要了,想煉成血髓,也隨時可以。”
“這些人本是為煉血髓所備,如何處置,全憑諸位心意。”
在場丹師聞言,紛紛冷哼,別過臉去。
他們心中清楚……
方柏這是在設套,想讓他們一步步沾手這邪術,最終與菩提教綁在同一條船上,可他們既已收下這些人,便絕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。
分配完畢,丹場頓時熱鬧起來。
不少丹師遇上了相熟的楊家子弟。
“嚴大師?當真是您?”一名身著狐裘的楊家少年望著身前的嚴若谷,臉上露出驚喜,連忙上前躬身行禮。
“晚輩當年還曾親至天地宗,求購靈丹!您可還記得?”
嚴若谷看著少年愣了一瞬,隨即點頭,臉上露出幾分笑意。
這些天地宗丹師平日在東土揚名,本就與各大宗門,南天世家往來密切。
楊家尤其財大氣粗,常年在天地宗訂購大量丹藥,不少丹師都與楊家子弟打過交道,彼此本就相熟。
就連百草真君,也會為楊家核心子弟煉藥。
恰在此時。
陳陽身前,同樣落下兩名楊家青年。
他神識悄然掃過,二人都是築基修為,身上帶著同樣禁制,丹田經脈被封,修為無法動用分毫。
二人站在陳陽面前,垂首斂目,神色拘謹不安。
陳陽並未留意他們,目光投向不遠處人群。
方才那些楊家子弟從爐中走出時,他神識已掃過,瞥見兩道熟悉身影……
正是……楊素與楊尋,姐弟二人。
時隔多年,二人容貌沒有變化,只眉宇間添了幾分疲憊,一身金丹修為,也被禁制封得嚴實。
陳陽心下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。
當年他不過煉氣小修,見過的金丹修士,便是這三人與師尊歐陽華。
那時仰望,只覺得如高山遙不可及。
未料時過境遷,竟會在這西洲一葉島上,以此等方式重逢。
“丹師大哥?”
一旁楊玉蘭順他目光望去,眼睛一亮,忙拉了拉陳陽衣袖,小聲央求:
“丹師大哥,你能否與旁邊那位道友,換換人?我族姐與族弟都在那邊,我想同他們一處。”
她仰著小臉,眼中滿是期盼懇求,生怕陳陽不答應。
陳陽回過神,低頭看她一眼,猶豫片刻後,點了點頭。
“好!”
一字落定,楊玉蘭頓時長舒一口氣。
陳陽邁步走到不遠處的張顯面前,商量了幾句。
張顯聽聞陳陽要求,當即爽快應下,將楊素,楊尋兩人換給陳陽。
姐弟倆目光落在陳陽身後的楊玉蘭身上,神色先是一怔,隨即化為激動,快步上前。
“玉蘭!你可還好?!”楊素一把抓住楊玉蘭的手,上下打量,聲音滿是急切關切。
“我們還以為你已經……”
“族姐,我好著呢!”楊玉蘭笑著搖頭,反握住她的手,指向身旁陳陽,興沖沖道。
“幸得這位丹師大哥!他給了我清肺丹,還幫我洗淨身上灰垢,不然我就要被爐中濃煙嗆死了!”
楊素這才抬起頭,望向一旁的陳陽。
四目相對。
楊素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先是一怔,隨即眼中升起幾分審視。
她仍是一身宮裝,只是原本精緻衣袍此刻沾滿塵灰汙漬,髮髻松挽,幾縷碎髮垂落,瞧著狼狽許多。
可眉宇間那股世家驕女的傲氣,卻未曾散去。
“甚麼大哥?玉蘭,你胡稱呼甚麼?”楊素蹙眉,對楊玉蘭低聲輕斥,語氣帶著不悅。
“哎呀,都出門在外,落難至此,還講究這些作甚。”楊玉蘭滿不在乎地擺擺手。
“這位丹師大哥是好人呢。”
楊素聞言輕哼一聲,轉頭冷冷瞥了陳陽一眼,沒有半點道謝的意思,反而帶著濃濃的防備。
陳陽也不在意,只是靜靜望著她。
時隔多年,再見到這位曾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金丹修士,心中已沒有了當年的惶恐。
“你一直……盯著我看甚麼?”
楊素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,眉頭蹙得更緊,厲聲開口。
陳陽沒說話,依舊望著她,目光沉靜,看得楊素心頭一顫,下意識後退半步,將楊玉蘭護在身後。
“族姐,這位丹師大哥就是習慣打量人,並無壞心!”楊玉蘭連忙打圓場,拉了拉楊素胳膊,笑著解釋。
楊素聞言,便哼了兩聲。
一旁的楊尋向陳陽拱手一禮,便靜靜侍立到楊素身側。
丹場之中,隨著人員分定,丹師們都與分到的楊家子弟,簡單交談了幾句。
方柏望著眼前景象,滿意點頭,再度揚聲道:
“好了!”
“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。”
“此番意外頻生,驚擾諸位大師,我也不強求各位煉丹了,大家且早些回院落歇息,平復心緒吧。”
此言一出,在場丹師都鬆了口氣,紛紛帶著身邊的楊家子弟轉身離去,朝丹師院落方向飛去。
陳陽也帶上楊玉蘭三人,御空而起,朝自家小院飛去。
行至半途,陳陽忽然聽到,身側不遠處,傳來一道嬌蠻的斥責聲。
“誒?你這人怎飛得如此不穩?晃來晃去,顛著我了!”
陳陽抬眼望去,只見不遠處一名丹師正吃力御空而行,身邊帶著三位楊家子弟。
其中一名華服女子,正蹙眉不悅,斥責身前丹師。
那丹師滿面愧色,連忙賠笑致歉:
“這位楊家道友,實在對不住,我不擅御氣之術,帶的人多了,便有些不穩,還望道友海涵。”
他所言確是實情。
對於一心撲在丹道上的丹師來說,御空之術本就算不得精通,如今要額外攜帶三人,難免靈力不濟。
可那楊家女子仍不依不饒,哼了兩聲,滿臉驕橫,嘴裡嘀嘀咕咕抱怨不止。
陳陽見此,微微搖頭,只加快速度朝自家小院飛去。
片刻功夫,一行人便落在丹師小院門前。
陳陽推開院門,率先走入。
跟在身後的楊素三人望著眼前院落,神色一怔。
“往後這便是你們住處,平日可在院中自由活動。”陳陽轉過身,望著幾人語氣平淡交代一句,隨即抬手指向身後二層小樓,神色嚴肅了幾分。
“另外……二樓是我閉關修行之處,未經我允許,任何人不得上去。”
二樓床榻上,蘇緋桃仍在沉睡,絕不可讓任何人上去打擾。
楊素聞言,漫不經心地點點頭,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,隨即蹙眉張口,語氣隨意得如同使喚自家下人:
“喏,我渴了……去給我弄碗水來。”
話音落下,院中霎時一靜。
陳陽一怔,隨即轉頭望向楊素,眼中帶著幾分詫異,以及……冷意!
楊素被他看得一愣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隨即又梗著脖子蹙眉:
“你看我做甚麼?我說我渴了,要碗水喝,有何不對?”
“族姐!”一旁楊玉蘭連忙拉她胳膊,滿臉尷尬,連連對陳陽賠笑。
“丹師大哥,你別在意,我族姐就是被關了數月,渴壞了,口無遮攔,那邊是水井吧?我去打水,我去給族姐打水!”
她說著便要朝水井跑去。
陳陽卻擺了擺手,攔住了她。
他也懶得與楊素計較這些口舌長短,只隨手一揮,一股靈力湧出,將井中水桶提出,穩穩落於石桌。
隨即屈指一彈,幾隻乾淨白瓷碗飛出,落在桶邊。
“喝吧!”
陳陽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楊素望著石桌上水桶與碗,怔了怔,眼中閃過一絲警惕,以及某種隱約的不習慣。
她在南天,向來是別人端水遞茶伺候著,何曾用過這般露天井水。
可她確實渴得厲害。
在那噬魂爐中被困數月,修為被封,與凡人無異,全靠偶爾渡入的一點靈氣吊住生機。
如今早已喉嚨乾渴,如被火灼。
楊玉蘭倒沒甚麼顧忌,率先拿起碗舀了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一碗下肚,她長舒口氣,臉上露出滿足神色。
有她帶頭,楊素才不情不願地拿起碗,小心舀了半碗,小口抿著。
一旁的楊尋也連忙上前,取水喝了起來。
就在這時,一聲軟糯貓叫自院牆外傳來。
隨即身影一閃,蘇緋桃養的那隻貓兒從牆頭躍下,邁著輕快步子小跑著,撲進陳陽懷裡,拿腦袋蹭他衣襟,喉間發出呼嚕聲響。
陳陽抬手輕撫貓兒柔軟毛髮,神色柔和幾分。
楊素喝著水,抬眼看向抱貓的陳陽,眼中帶著好奇,卻沒說甚麼。
一碗水飲盡,她將碗往石桌一放,又蹙眉對陳陽道:
“不行,我還有些餓了,你這丹師,可有維持生計的靈丹?取幾粒來。”
依舊是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,彷彿陳陽天生該伺候她。
陳陽看了她片刻,依舊沒有動怒。
只屈指一彈,一枚瑩白丹藥飛入水桶,丹藥入水即化,一股溫和靈力在水中散開,清澈井水泛起淡淡瑩光。
“裡面融了聚氣丹藥力,飲用後可維持生機。”陳陽淡聲道。
“那倒不差。”楊素聞言眼前一亮,又舀一碗水喝下。
靈液入腹,一股暖意蔓延四肢百骸,渾身的疲憊也散了幾分。
楊素心中一喜,下意識想要吐納煉化這股靈氣,可丹田處禁制如銅牆鐵壁,死死鎖住經脈。
那靈氣在體內轉了一圈,終只能散入四肢,勉強維持生機。
她臉色頓時一沉,眉頭緊鎖,將碗往石桌一放,冷哼一聲便不再說話。
陳陽沒去理會她的情緒,轉身走至石桌旁坐下,指尖輕敲桌面,腦海飛速回想著今日丹場種種。
方柏今日之舉,處處透著詭異。
菩提教顯然對血髓需求極大,否則也不會抓捕楊家修士來煉。
可今日……
他非但沒有強逼眾人繼續煉丹,反而順水推舟將這些修士分給眾丹師,甚至說煉不煉化,全憑他們心意。
這根本……不合常理!
尤其是他那句兩條路,語氣中的篤定,彷彿早料到必有丹師終會忍不住,將身邊楊家修士煉成血髓。
陳陽心中的警惕越來越重。
方柏這一手,究竟意欲何為?
正凝神思索,院門外忽傳來砰砰敲門聲。
陳陽神識一掃,只見江凡正低頭站在門外,神色侷促不安。
他皺了皺眉,起身走到院門前,開啟了門。
院中的楊素聞聲抬眼一瞥,目光便已收回,只端起碗,小口淺啜著清水,那姿態從容得彷彿在細品茶湯。
門外,江凡見陳陽開門,頭埋得更低,聲音滿是愧疚低落:
“楚大師,我……對不住。”
“這些事,我本該早告訴你。”
“不該瞞著。”
所指的,自然是血髓丹以活人為引的真相。
陳陽面色格外平靜,看著他輕輕搖頭。
“罷了,不怪你。”他語氣很輕,“你畢竟是菩提教行者,身不由己,我明白。”
江凡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不敢置信。
他來前已做好被斥責怒罵,甚至被拒之門外的準備。
以為陳陽知悉真相後定會恨他隱瞞,卻沒想到,對方眼中竟沒有半分責備,平靜得很。
“楚大師,您……真不怪我?”江凡聲音微顫,帶著不確定。
“怪你作甚?”陳陽看著他淡淡一笑,“又不是你將我擄來這一葉島,也不是你逼我們煉血髓,我沒道理怪你!”
江凡聞言,身子先是微微一顫,繼而眼底便浮現出動容之色。
半晌,他才深吸口氣,對陳陽躬身一拜,嗓音沙啞:“多謝楚大師。”
陳陽笑笑,未再多言。
下一刻,江凡神色更復雜了些,他抬起頭,望向陳陽,從懷中取出一隻儲物袋遞過去。
“楚大師,今日教中交代,有些東西需轉交給您。”
“東西?”陳陽微怔,看向那隻儲物袋,面露疑惑。
他並未伸手去接,只將神識掃入袋中。
其中滿滿當當地裝著各類草木靈藥,品類齊全,數目不少,都是煉製血髓丹的輔材。
而在這些藥材上方,還橫著一根烏沉沉的木棒,長約三尺。
陳陽眉頭瞬間皺緊,目光鎖定那木棒:
“這些藥材我認得,是煉血髓丹的輔料,但這根棒槌……又是何物?總不該是煉丹用的器具。”
江凡無奈低聲道:
“是教中吩咐下來的……給每位丹師,都備了一份。”
“此棒名為定魂槌……”
“是專用於擊打……修士,將人敲暈的。”
陳陽瞳孔驟然一縮。
江凡避開他的視線,喉頭滾動,繼續說道:
“煉製血髓丹,需取生人活血,人若死了,血便凝固,藥性也就散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煉丹之前,通常得先用此物將人擊暈,再投入爐中,以求血氣鮮活……”
話音剛落,隔壁院中便傳來一聲怒喝:
“甚麼東西?你們還想讓我煉那血髓丹?混賬!拿這些破爛藥材,還有這棒槌來作甚?我不要!”
隨即一陣嘩啦聲響,顯然是有人將袋中藥材全倒出撒了一地,連袋擲向門外丹童。
緊接著,周圍幾處院落也陸續傳來類似怒斥。
江凡聽著四周動靜,脖子一縮,頭埋得更低,緊張望著陳陽,生怕他也如其他丹師般,將這些藥材砸在自己臉上。
他只是個三葉行者,這差事是上頭派的……
然而,陳陽只猶豫片刻,便伸手接過那儲物袋。
“嗯?”江凡頓時愣住,猛地抬頭看向陳陽,眼中滿是詫異。
“楚大師,您……您這是?”
他怎也想不到,陳陽竟會收下這些藥材。
難道這位楚大師,真打算煉化血髓?
陳陽見他詫異模樣,不由笑了笑:“怎麼了,江行者?有何問題?”
“不,不是……”江凡連忙搖頭,神色複雜望著陳陽,“楚大師,您……”
“我對那血髓丹,毫無興趣。”陳陽語氣平淡。
“不過這藥材,我收下了,畢竟你也說了,這是教中給你的吩咐,我若不收,你回去不好交代,平白受罰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:
“況且,這是菩提教白送的藥材,不要白不要,縱不煉血髓丹,拿來煉些別的丹藥,也不虧。”
江凡怔怔地望著陳陽的臉,半晌沒回過神。
片刻後。
一股暖流湧上心頭,他朝著陳陽,再次深深躬身一拜,聲音滿是感激:
“多謝楚大師!大恩不言謝!那我先告辭,不擾您休息了!”
陳陽點頭,對他擺擺手。
望著江凡轉身快步離去的背影,陳陽才關上院門,掂了掂手中的儲物袋,隨意系在了腰間。
他再取出那根黑漆漆的棒槌,拿在手裡反覆打量。
“這東西,倒有點意思。”
可剛一轉身,他便目光一愣。
只見原本空著的石凳上,楊素正端端正正坐在那裡,見他轉身,便直接對他揮了揮手,那姿態與使喚自家下人無異。
“喏,你過來!”
語氣隨意驕縱,聽得陳陽怔在原地。
陳陽蹙眉看她,終究邁步走去,停在她面前。
“有事?”
楊素抬了抬下巴,理所當然道:
“我身上還有塵灰,難受得很,你掐個淨塵訣,替我好好洗洗。”
此言一出,陳陽頓時一愣,眉頭輕皺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這楊素……還真是得寸進尺。
“丹師大哥,你就幫幫忙吧!”一旁楊玉蘭見狀,連忙打圓場。
“我族姐在那爐中關了數月,環境腌臢,身上早髒透了,又無修為,無法以靈氣洗滌……你就行個好,用個淨塵訣吧!”
這話一出,楊素頓時不樂意了,狠狠瞪楊玉蘭一眼,厲聲呵斥:“胡說甚麼!甚麼髒透了!會不會講話!”
楊玉蘭被她一瞪,頓時縮了縮脖子。
陳陽看著眼前這幕,又瞧了瞧滿臉驕縱的楊素,不由皺了皺眉,隨即揮手。
一道柔和靈光從他指尖湧出,落在楊素身上。
光華流轉間,楊素身上的塵灰頃刻滌盪乾淨,連發絲都變得柔順光亮,原本狼狽的模樣霎時不見了。
楊素感受著周身清爽潔淨,終於長舒一口氣,靠向石凳,臉上露出舒坦神色。
……
陳陽收手,抬眼卻見楊素依舊端坐在他方才坐的石凳上,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。
她抬手用指節叩了叩石桌,抬眼看向陳陽,下巴微揚,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勢,頤指氣使道:
“過來,我給你講講我們楊家的規矩。”
這話讓陳陽一愣:
“規矩?”
“自然是規矩。”楊素理所當然地點頭,語氣驕縱。
“接下來這段日子,我姐弟三人修為被封,諸多不便,你每日需按時為我們施淨塵訣,備好靈丹,院中雜活也要打理妥當,這些都是最基本的,必須做到。”
她說得順理成章,彷彿陳陽天生就該伺候他們姐弟三人。
話音剛落,她又蹙眉看向陳陽懷裡的貓兒,滿臉嫌棄地斥道:
“還有,你老抱著只貓做甚麼?放下!我同你說話時,懷裡摟著這等畜生,成何體統?沒規沒矩!”
陳陽聽完,靜了半晌,忽地低笑一聲。
他也沒多說,只依言將懷中貓兒輕輕放在地上。
貓兒落地後甩甩尾巴,便邁著輕快步子跑到院角,追一隻飛蟲玩去了。
楊素見狀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她靠向石桌,微微側身,抬手揉著自己肩膀,喉間幾聲輕哼,臉上露出疲憊神色。
“唉,修為被封,連金丹都感應不到,這幾個月在那破爐子裡待著,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陳陽,又理所當然地吩咐:
“過來,給我捶捶肩!”
陳陽站在原地,怔怔望著她。
一旁楊玉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,整個人僵在那兒,眼睛瞪得滾圓。
楊素卻絲毫不覺有何不妥,依舊靠在石桌上,嘀嘀咕咕補充著:
“對了,平日無事時,記得過來給我捏肩捶腿……”
話未說完,陳陽手中忽地多了那根黑漆漆的棒槌。
砰!
一聲沉悶悶響在院中驟然炸開。
“啊!”
楊素髮出一聲短促慘呼,整個人被這一棒敲得七葷八素,眼前一黑,身子一歪,便從石凳上滾落,重重摔在地上。
她捂著額頭,疼得齜牙咧嘴,滿眼不敢置信地瞪著陳陽,聲音發顫:
“你……你幹甚麼?!瘋了不成?!”
陳陽咧嘴一笑,掂了掂手中棒槌,慢悠悠道:
“你該謝謝菩提教,那位叫江凡的行者。”
楊素躺在地上,腦子還暈著,茫然地望著他:“你甚麼意思?那人我又不認識,我謝他甚麼?”
“謝他方才遞過來的,是這根棒槌,不是一把刀!”陳陽話音落下,手中棒槌再次揚起,朝地上尚未爬起的楊素又敲了過去。
砰砰砰!
接連幾聲悶響,伴著楊素撕心裂肺的慘叫,在院中炸開。
“啊!別打了!別打了!疼死我了!”
“大姐!”一旁楊尋終於反應過來,怒吼一聲便朝陳陽撲來,想要攔住他。
可他一身金丹修為被封得嚴實,與凡人無異。
陳陽頭都沒回,反手一棒揮出,正敲在楊尋額頭。
又是一聲悶響,楊尋連陳陽衣角都沒碰到,便直接人仰馬翻,重重摔在楊素身邊,抱頭嗷嗷亂叫,與楊素滾作一團。
“別打了!”
“你冷靜些!有話好說!你這丹師怎麼這般易怒!”
“丹師最忌心浮氣躁,你冷靜一下!”
兩人躺在地上,疼得渾身抽搐,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,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驕縱傲氣。
陳陽也沒停手,手中棒槌起起落落,專挑肉厚處敲,讓他們疼到骨子裡去。
足足一刻鐘後,陳陽才終於停手。
院中終於安靜下來,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兩人像挺屍般躺在地上,完全動彈不得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。
楊素只覺全身骨頭都似被敲碎了,每一寸肌膚都在疼,嘴裡不斷抽著涼氣,眼淚都疼出來了。
楊尋也好不到哪兒去,胸口悶著一口血,上不來下不去,只能躺在地上嗚嗚喘氣,臉色慘白。
而一旁楊玉蘭並排躺在他們身邊。
安安靜靜,一動不動。
楊素側過頭,望著躺在身邊的楊玉蘭,愣了半晌,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問:
“玉蘭……你跟著我們躺在這兒做甚麼?他又沒打你。”
說話時,她牙齒都在打顫,渾身疼痛一陣接一陣,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利索。
楊玉蘭眨了眨眼,小聲嘀咕:
“我看你們都躺下了,我也跟著躺會兒唄……”
楊素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險些被她這話噎死。
她緩了半天,才又問:“對了……這瘋子為何不打你?”
楊玉蘭摸著下巴,思索片刻,才一本正經道:“可能是因為,我比較……有禮貌吧。”
話音剛落,眼前黑影一閃。
砰!
又是一聲悶響,結結實實敲在楊玉蘭額頭上。
“啊!”
楊玉蘭發出一聲短促慘叫,捂著額頭,委屈巴巴望著陳陽,眼裡瞬間蒙上一層水霧:“丹師大哥,你打我做甚麼啊?”
“順手了。”陳陽掂了掂手中棒槌,淡淡開口。
“免得你說我只打他們,偏心。”
楊玉蘭瞬間怔住,張了張嘴,半晌沒說出話,最終只能委屈地嗯一聲,重新躺回地上,不敢再言。
陳陽望著地上躺成一排的三人,這才悠哉走過去,重新坐在石凳上,翹起腿,隨手一揮,一股靈力湧出,將地上三人抬起,按在對面的石凳上。
隨即屈指一彈,三枚療傷丹藥飛出,精準落入三人口中。
丹藥入腹,溫和藥力瞬間化開,蔓延四肢百骸。
身上那鑽心的疼痛迅速消散,連被敲得紅腫的額頭也漸漸消腫。
楊素愣了半晌,望著陳陽,眼中滿是茫然不解,還有一絲寒意:
“你……你這是何意?”
“沒甚麼。”陳陽靠在石凳上,把玩著手中棒槌。
“就是怕你死了,南天楊家找過來,平白給我惹麻煩。”
楊素張了張嘴,還想說甚麼,可對上陳陽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,還有他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棒槌,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院中陷入一片沉寂。
半晌,陳陽才抬眼,目光落在楊素身上,緩緩開口:“你叫楊素……是吧?”
楊素身子微顫,死死盯著陳陽,沒說話,隻眼底滿是戒備。
“從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隨身童子了。”陳陽慢悠悠道,語氣平靜。
楊素雙目圓睜,猛地坐起身,厲聲反駁:
“你做夢!我乃南天楊家嫡系,你竟敢讓我給你做童子?!”
話未說完,陳陽已將手中棒槌往石桌上輕輕一敲。
砰!
一聲清脆悶響,在寂靜院中格外清晰。
這聲音,和方才敲在她天靈蓋上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楊素渾身一顫,到嘴邊的怒罵硬生生憋了回去,再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她是真被這棒槌打怕了。
那種鑽心的疼,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回。
陳陽瞧她瞬間安分下來的樣子,嗤笑一聲,又繼續道:
“至於你的小名,往後就叫……素素!”
“素素?你敢如此折辱我?!”楊素猛地抬頭,再次紅了眼,厲聲呵斥。
南天楊家嫡系天驕,被人取這等丫鬟小名,這若傳出去,她還有甚麼臉面見人?
“折辱你?”陳陽哼了一聲,再次將棒槌往石桌上敲了敲,似笑非笑望著她。
“折辱你又如何?我這人,就喜歡折辱人,消遣人,你有意見?”
棒槌敲在石桌上的悶響,一聲接一聲,每一聲落下,楊素的身子便跟著顫一下。
最終,她還是咬緊牙關,低下了頭,再也不敢反駁半句。
陳陽見她安分了,這才隨手一揮,三套灰撲撲的丹師童子袍落在石桌上。
楊素望著那三套粗布袍子,愣了一下,蹙眉道:“這是甚麼?”
“你們的童子服。”陳陽語氣平淡,“一人一套,現在就去換了。”
“在這兒換?”楊素瞬間瞪大雙眼。
“想甚麼呢。”陳陽抬了抬下巴,指向院角那間雜物房旁的屋子,“那是火灶房,輪流進去換。”
楊素盯著那三套粗布衣服,又瞥了瞥陳陽手邊的棒槌,終究還是咬緊牙,站起身,抓起一套衣服,低頭快步走進了火灶房。
沒過多久,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。
那身童子服明顯小了一號,緊緊繃在她身上,袖口,衣襬都短一截,勒得她渾身不自在,連抬手都費勁。
她滿臉窘迫,一抬眼,卻見楊尋與楊玉蘭也已換好衣服。
他倆那身卻格外寬大,鬆鬆垮垮套在身上。
“為何他們的都合身,偏偏我的衣衫又短又緊?!”楊素急得眼圈發紅,瞪向陳陽。
“就這三套,沒得挑。”陳陽靠在石凳上,語氣依舊平淡,“不愛穿也行,隨你。”
楊素瞬間啞口,氣得身子發顫,卻再不敢多說一句。
陳陽瞧她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,嘴角微微一勾,抬了抬下巴:
“素素,過來,給我捶肩!”
楊素僵在原地,臉上神情像要咬人。
可她終究還是咬緊牙關,挪到陳陽身後,不情不願地抬起手,有氣無力地在他肩上捶了幾下。
陳陽閉眼感受片刻,忽然皺眉喝道:“沒吃飯嗎?用點力!”
楊素手一抖,氣得指尖發顫,卻只能咬著牙加重力道。
陳陽這才輕哼一聲,似覺滿意,又抬眼看向一旁呆立的楊尋:
“尋尋,你也過來,捶腿。”
楊尋一愣,抬頭對上陳陽的視線,又瞥了瞥石桌上那根棒槌,終究還是低下頭,挪步過來,蹲在陳陽腳邊,抬手替他捶腿。
可他還沒捶幾下,旁邊忽然湊來一雙小手,輕輕按在陳陽腰上,小心揉捏起來。
陳陽睜眼低頭,只見楊玉蘭正乖巧蹲在一旁,仰著臉討好地笑道:
“丹師大哥,我來給你揉腰吧,我手藝可好了!”
她倒是主動,手上動作也輕柔。
陳陽見她這副機靈樣,怔了怔,隨即失笑擺手:
“罷了,用不著你……去邊上玩兒吧。”
楊玉蘭眨了眨眼,也不堅持,嘻嘻一笑,便起身跑到院角,抱起那隻貓兒,坐在石階上逗弄起來,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。
楊素與楊尋瞧她這般輕鬆,自己卻要在這兒累死累活伺候人,不由得愣住,眼中滿是不甘。
“看甚麼看?”
陳陽忽然睜眼,冷冷掃過二人:
“手上別停!再偷懶,還想嚐嚐棒槌的滋味?”
兩人渾身一顫,慌忙收回目光,再不敢分心,只得咬緊牙關,更賣力地捶打揉捏起來。
陳陽靠在石凳上,感受著肩腿處傳來的力道,漸漸放鬆下來,長舒一口氣。
他悄然散開神識,掃過周圍一座座丹師院落。
神識所及,其他院落裡大多氣氛平和。
那些丹師對待分到的楊家子弟客客氣氣,噓寒問暖,甚至有相熟的已坐下交談,商量如何離開一葉島。
與他院中這般光景,截然不同。
陳陽也不在意,收回神識,又回頭瞪了楊素一眼:
“從今日起,院中雜務,就由你和尋尋負責,靈草按時澆,丹爐每日掃,水井天天擦,全都給我認真做,不得怠慢。”
楊素與楊尋聽罷,臉色頓時一僵。
陳陽見二人不動,眉頭一皺,拿起桌上棒槌,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石桌。
“沒聽見?”
楊素身子一顫,半晌,才從牙縫裡悶悶地擠出一個字:
“……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