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柏周身的氣息,在這一刻,轟然爆發。
元嬰真君的磅礴威壓,如同山嶽傾覆,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,瞬間籠罩整個丹場。
圍在前方的丹師們,被壓得喘不過氣,個個面色發白。
嚴若谷首當其衝,承受的壓力最重。
他不過結丹修為,與元嬰真君之間隔著天塹。
那駭人氣息壓來的剎那,他只覺渾身血液幾乎凍結,抓著方柏手腕的手不受控制地鬆開,整個人踉蹌後退一步。
他抬起頭,對上方柏冰冷的視線。
那雙眼裡沒有半分溫度。
整個丹場陷入一片死寂。
嚴若谷連大氣不敢喘。
就在此時,幾道身影快步從人群中走出,堅定地站到了嚴若谷身側。
走在最前的是姜棄疾與張顯,他們平日交情很好,曾來這一葉島上結伴採藥。
“嚴大師,莫怕!我們與你同在!”張顯咬緊牙關沉聲開口,即便被威壓逼得身形顫抖,也未曾後退半步。
“菩提教喪盡天良,行此豬狗不如之事,我們絕不能忍!”姜棄疾也隨之開口,目光死死盯著方柏,眼中滿是怒意。
有人帶頭,人群中又陸陸續續走出十餘名丹師,站到嚴若谷身後,與他並肩而立。
這些人平日便對嚴若谷這位老牌丹師極為敬重,此刻同仇敵愾,即便明知實力懸殊,也不願縮在後面。
站在人群裡的盧文也一咬牙,快步上前站到嚴若谷身旁。
他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陳陽,連忙招手道:“楚大師,快過來!隨我們一道,為嚴大師助陣!”
陳陽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方柏。
隨著站出來的丹師越來越多,方柏臉色愈發陰沉,眼底寒意愈重,周身威壓也隨之暴漲。
陳陽皺眉,心知此刻站出去,便是與方柏徹底撕破臉。
以他們這些丹師的修為,在這位元嬰真君面前根本不夠看。
可看著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,又望向前方挺身而出的眾人,他終究還是邁開腳步,跟著人群走到嚴若谷身側。
看到已有人陸續站隊,那些尚在猶豫的丹師,也紛紛下定了決心。
不過片刻,嚴若谷身後已彙集數百位丹師。
人群以嚴若谷為中心牢牢站定,即便被元嬰威壓壓得渾身發顫,也無一人後退。
嚴若谷看著身旁並肩而立的眾人,臉上逐漸恢復幾分血色,慌亂的心漸漸定下。
他在天地宗兩百餘年,資歷極老,威望也高,離主爐之位不過一步之遙。
此刻見眾人願隨自己站出來,心中底氣自然更足了。
陳陽站在一旁,望著這一幕,竟有片刻的恍惚。
他想起當年剛晉升丹師時,嚴若谷被未央主爐挑唆,也曾這般帶著烏泱泱一大群丹師來找麻煩,堵了他的洞府。
那時兩人之間,不過是丹道上的意氣之爭,一點小過節,算不得仇怨。
他萬萬沒想到,數年後,時過境遷,自己竟會在外海的一葉島上,又見如此相似的一幕。
只是這一次,嚴若谷帶領眾人針鋒相對的,不再是他陳陽,而是眼前的方柏。
丹場上,氣氛再次劍拔弩張。
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嚴若谷深吸一口氣,再次抬頭望向方柏,厲聲呵斥:
“方柏!你們菩提教簡直喪盡天良!竟以活人煉製血髓,行此罔顧人倫之事,實乃丹道之恥!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群情瞬間激憤,一眾丹師再也按捺不住,指著方柏怒罵起來:
“呸!虧我們還把那血髓丹當作寶貝,日日服用,不想竟是以人命煉出的邪物!你們菩提教,豬狗不如!”
“枉我們信了你們的鬼話,以為你們是真心請我們來西洲傳道,不想竟是將我們騙來,為你們煉製這邪丹!”
“你們欺人太甚!”
聲聲斥責,此起彼伏。
丹師們心中怒火燃燒,即便面對元嬰真君的威壓,也毫不退縮。
陳陽站在人群中,看著這一幕,倒不覺意外。
這些天地宗丹師大多不擅鬥法,自身修為平平,面對元嬰真君,自然不敢真個動手,只能先借口舌之利,宣洩心中憤怒。
“楚大師,你還愣著作甚?快隨我們一起罵啊!”身旁一名年輕丹師見陳陽一言不發,忙碰了碰他胳膊,低聲催促。
陳陽回過神,隨即也跟著開口,順著眾人的話頭喊了兩句:
“菩提教喪盡天良,以活人為引煉藥,違背丹道本心!”
“邪門歪道,必遭天譴!”
他嘴上跟著喊,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尊傾覆的噬魂爐上,心中暗暗琢磨。
難怪第一次見到這爐子,他便覺得心頭不適,總覺得此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邪。
原來這東西,本就不是用來煉製尋常丹藥的,而是專以活人煉髓的邪器。
正思忖間……
他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感,似有甚麼東西,輕輕勾住了他的衣衫下襬。
陳陽低頭,便看見一個扭曲蜷縮的身影。
那是個少年,渾身被火焰灼燒得焦黑,血肉模糊,五官已難以辨認,只勉強看得出人形。
他躺在石板上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伸出一隻燒得露出白骨的手,死死抓住陳陽的衣襬,口中發出微弱的哀求:
“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那聲音細若遊絲,帶著無盡的絕望,鑽進陳陽耳中。
陳陽心頭猛地一顫。
周圍丹師們仍在聲嘶力竭地斥責方柏與菩提教,無人注意角落中這奄奄一息的少年。
陳陽沒有作聲,緩緩蹲下身,神識悄然探出,掃過少年身軀。
這一掃,他的眉頭便緊緊皺起。
少年身上的灼傷太過嚴重,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膚,體內經脈被高溫灼燒得寸寸斷裂,五臟六腑皆受嚴重火毒侵蝕,一身修為已廢了大半。
這般傷勢,若不及時醫治,恐怕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去。
陳陽心中又是一緊。
他忽然想起先前,噬魂爐中傳來的一聲聲沉悶撞擊。
原來那不是別的,正是這些被關在爐中之人,在丹火的煎熬中,以身軀拼命撞擊爐壁。
即便爐壁已被燒得通紅滾燙,一碰便會皮開肉綻,他們依舊想要逃出來,只為活下去。
陳陽呼吸一沉,眸光也隨之暗了暗。
他沒有再多想,當即從儲物袋中,取出兩個玉瓶。
一瓶是接骨丹,可修復斷裂的骨骼經脈,另一瓶是造血生肌丹,最能化解火毒,滋養受損血肉。
他撬開少年焦黑的唇,小心翼翼地將兩枚丹藥喂入,又渡入一縷溫和的靈氣,助他化開藥力。
丹藥入腹,不過片刻,少年原本微弱得幾乎消失的呼吸,終於平穩了幾分,體內也生出一絲血氣,焦黑開裂的肌膚下,漸漸有了生機。
陳陽抬手,一道靈氣拂過。
少年焦黑的臉龐褪去些汙跡,露出清秀輪廓,瞧著不過十六七歲。
陳陽再次探出神識,很快發現這少年乃是築基圓滿修為。
只是他中丹田處被一道詭異的黑色禁制死死封住,一身靈力無法運轉,只能如凡人般任人宰割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陳陽心下明瞭。
這些被關在噬魂爐中的人,都被菩提教下了禁制,封了修為,才會毫無反抗之力。
他正想細看少年衣袍,分辨他是從東土擄來的修士,還是西洲本地人,人群中卻猛地爆出一聲怒吼,瞬間吸引了所有注意。
“混賬菩提教!你們竟騙我們服食這用人命煉的血髓丹,老子不吃了!”
喊話之人,正是張顯。
只見他怒目圓睜,從儲物袋掏出一隻玉瓶,拔開塞子將剩餘血髓丹全倒在手心,隨即咬牙揚手,將丹藥狠狠砸向方柏面門。
“這種髒東西,誰愛吃誰吃!老子不奉陪了!”
丹藥如雨點般飛去,卻在即將砸中的剎那,被一層無形靈氣屏障穩穩擋下,懸停半空。
有張顯帶頭,其他丹師頓時找到宣洩口,紛紛效仿。
一隻只玉瓶被拔開,無數丹師將身上剩餘的血髓丹,血髓精元,盡數朝方柏擲去。
殷紅色的精元在空中散作黏稠血絲,與丹藥混在一處,密密麻麻。
眨眼之間,方柏周身的屏障上已掛滿精元與丹藥,觸目驚心。
整個丹場瞬間被這股反抗的浪潮點燃。
陳陽蹲在地上,見狀也顧不上檢視少年,猛地抬頭,緊緊盯向前方的方柏。
就在這時,方柏冷冷哼了一聲。
那哼聲不大,卻如驚雷在每位丹師耳中炸響。
下一瞬,他周身靈力猛地一震!
那些懸在空中的丹藥與精元瞬間被震成齏粉,化作漫天血霧飄散。
氣浪掃至,站在前方的丹師如秋風落葉般被掀飛,個個踉蹌後退,東倒西歪一片。
不少人臉色慘白,嘴角溢血。
就連站在最前方的嚴若谷也被震得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,胸口劇烈起伏,已到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堵在喉中,半個字也吐不出。
整個丹場再次死寂。
方才還群情激憤的丹師,此刻個個噤若寒蟬,望向方柏的眼中只剩濃濃恐懼,再不敢多說一字。
陳陽蹲在地上,也被氣浪波及。
他連忙運轉靈氣護住身旁少年,同時抬頭,望向方柏。
方柏負手而立,看著滿地狼狽的丹師,臉色冰冷,目光逐一掃過眾人,眼底壓著的怒意與兇光幾乎要溢位來。
陳陽見狀,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,心裡暗道一聲糟了。
這些丹師光顧著罵得痛快,卻根本沒看清形勢。
此地……不是東土!
在東土,憑著天地宗的招牌和宗主百草真君的威名,即便是其他大宗的元嬰真君,修為高出一兩個大境界,見了他們這些丹師也得客氣三分,不敢輕易得罪。
可這裡是西洲,是菩提教的地盤,沒有規矩可言。
在此地,丹師的身份一文不值,唯有自身實力才是倚仗。
陳陽心神驟然繃緊,目光死死鎖住方柏。
只見方柏面沉如水,抬起腳,一步又一步,緩緩走向跌坐在地的丹師們。
他每走一步,周身威壓便重一分。
陳陽的心頭猛地一顫。
他腦海裡瞬間閃過剛才方柏隨手一掌,便將那名修士拍成血霧的場面。
此人面上一團和氣,可一旦出手,一招一式盡是狠手,毒辣利落。
陳陽一看就知道,這是個殺人如麻的狠角色,根本不會顧忌他們天地宗丹師的身份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。
“他若是真的一氣之下,對在場的丹師們下殺手,該怎麼辦?”
方柏的腳步越來越近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。
丹場裡的氣氛也越來越凝重,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。
不少丹師已經嚇得渾身發抖,下意識地往後縮去,連頭都不敢抬,更別說與方柏對視了。
“諸位!”
就在這死寂的僵持之中,陳陽忽然高聲開口。
他這一聲喊,在寂靜的丹場裡格外清晰,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圍在四周的丹師們,不約而同地轉過頭,看向了蹲在地上的陳陽。
正一步步逼近的方柏,也停下了腳步,側過頭,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陳陽的身上,眼神裡透著明顯的不悅。
陳陽被他這目光一掃,心頭也是一跳,整個人便定在當場。
他方才開口,只是情急之下,想要打斷這劍拔弩張的氣氛,免得方柏真的動了殺心。
可話喊出口了,接下來該說甚麼,他一時之間竟沒想好。
電光石火之間,他環顧了一圈滿地的傷者,瞬間便有了主意,連忙高聲說道:
“先別管這些了!我們還是先救治這些受傷的道友吧!”
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。
“這些道友的灼傷太過嚴重,經脈盡斷,火毒侵體,若是再耽擱下去,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機,便真的回天乏術了!”
這話一出,在場的丹師們猛地驚醒,紛紛轉過頭,看向了地上那些痛苦掙扎的傷者。
他們被方柏的威壓震懾,竟一時之間,忘了這些。
眾人偷偷瞥了瞥方柏的臉色,便像是找到了一個臺階下,一個個忙不迭側開頭避開他的視線。
三三兩兩快步上前,蹲身攙起地上傷者,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中翻出療傷丹藥,開始救治。
“道友撐住!先服下這枚清毒丹,化去火毒要緊!”
“別動!你身上皮肉都快燒爛了,再動怕是要整塊脫落!”
“嚴大師!這邊!這位道友氣息快斷了!”
“來了!”
丹場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,死寂的氣氛終於被打破。
丹師們一邊忙著救治,一邊悄悄鬆了口氣。
方才直面真君威壓,他們大氣不敢喘,此刻有事可做,避開了與方柏的正面對峙,心中恐懼也稍微散了幾分。
方柏默不作聲,靜靜看著這群丹師手忙腳亂地救治傷者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笑聲裡滿是玩味。
“諸位大師倒真是心善。”
“只是諸位怕是忘了……”
“方才,正是你們輪流添柴加火,幫著煉化這血髓原材的。”
這話如冰水澆頭,正在救治的丹師動作瞬間僵住。
眾人臉上的表情變得極不自然。
是啊。
方才他們為那點血髓,爭先恐後添柴加火,將噬魂爐燒得通紅。
這是在幫惡人作惡啊!
這些天地宗丹師,在宗門修行多年,日日與丹爐草藥為伴,見慣了草木枯榮,卻極少見這般血淋淋的場面,骨子裡仍存著幾分宗門養出的純良。
此刻被方柏一語戳破真相,個個羞愧低頭,連手都微微發顫。
“胡說八道!”
沉默中,突然有丹師高聲呵斥,打破了這難堪的氣氛。
“是你們故意欺瞞!從未告訴我們這血髓是何物所煉,我們才會被誆騙,做出這等事!”
此言一出,其他丹師頓時如覓得主心骨,紛紛附和。
“沒錯!是你們菩提教騙了我們!”
“我們若知這是用人命煉的,碰都不會碰一下!”
“你們喪心病狂,用這等陰毒手段誆騙我們!”
反駁之聲再次響起,只是比起先前怒斥,終究少了幾分底氣。
方柏聞言挑眉,不緊不慢反問:
“哦?誆騙?”
“諸位皆是丹道大師,平日煉丹,哪一次不是仔仔細細查驗藥材,確認無誤方開爐?”
“怎的這回,就如此急切,連爐中煉的是甚麼,都不肯多看一眼?”
這話如一根尖刺,扎得在場丹師啞口無言。
沒錯……
若是平日煉丹,他們絕不會這般魯莽。
只是那血髓丹提升修為的效用太過誘人,讓他們失了心智,忘了最基本的謹慎。
方柏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,滿是不屑。
剛才眾人集體反抗,確實讓他心頭火起,動了殺意。
可他心裡清楚,這些丹師是教中費大工夫從東土擄來,尚有重用,絕不能真的全殺了。
他默默收斂眼底殺機,周身威壓也散了幾分。
可就在這時,方柏忽然再次開口,目光冷冷掃過全場,厲聲問道:
“對了!剛才……究竟是何人掀翻了我的噬魂爐?”
語氣平淡,可目光所及,丹師們下意識低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這事來得太過突然。
他今日恰有教中事務亟待處理,心中掛念,本已將丹場事務託付給手下行者,人也早已離去,以為此間無需再看顧。
不料……
途中忽感自己留在丹爐上的印記震動,這才急忙折返。
待回到場中,只見丹爐已在空中飛旋傾覆,卻不知究竟是何人動的手。
好好一場血髓煉化,就這麼功虧一簣。
方柏心中無明火起,目光沉沉地掃過在場眾人。
丹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就在這片死寂中,嚴若谷忽然往前一步,抬頭直視方柏,沉聲道:
“是……是老夫做的!”
此言一出,在場丹師皆是一愣,紛紛看向嚴若谷。
可未等方柏開口,人群中又響起一聲聲呼喊:
“是我做的!”
“不是嚴大師,是我推翻的!”
“是我!有事衝我來!”
一眾丹師接連走出,站在嚴若谷身側,坦蕩地迎著方柏目光,將事攬在自己身上。
陳陽看著這一幕,也怔了怔,猶豫片刻,隨即踏前半步,跟著高聲道:
“是我踢的!”
方柏看著近百丹師爭先認下此事,忽然笑了起來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:
“罷了,諸位不必爭搶,今日之事,我不追究。”
這話讓在場丹師全都愣住,個個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不敢置信。
他們已做好被方柏發難的準備,萬沒料到對方竟如此輕描淡寫揭過。
方柏未再多言,只默然退到一旁,靠在高臺上抱臂而立,冷冷看著丹場眾人。
丹師們愣了片刻,也顧不上去琢磨方柏心思,連忙轉身繼續救治地上傷者。
這些從噬魂爐中救出的修士不下百人,大多傷勢極重,急需大量療傷丹藥才能保住性命。
“糟了!我的療傷丹藥不夠了!”
沒過多久,張顯忽然急喊一聲,臉上滿是焦急。
他手中的清毒丹與生肌丹已全部用完,可面前還有三名傷者火毒未清,如果沒有丹藥續接,怕是撐不了多久。
周圍丹師聞言,也紛紛面露難色。
他們平日外出,所帶多為煉丹材料,療傷本非所長,隨身丹藥本就不多。
此刻面對百餘重傷者,這點存貨簡直是杯水車薪,很快便見了底。
就在眾人手足無措之際,方柏緩步走來。
他臉上帶笑,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紅色丹瓶,遞到張顯面前,慢悠悠道:
“張大師,缺丹藥了?我這兒還有些血髓精元,最能化解火毒,修復傷勢,你拿去用吧。”
那紅色丹瓶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暈。
張顯伸出的手懸在半空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他嘗過血髓精元的療傷神效,可一想到它的來歷,強烈的厭惡便翻湧而上,再也不願觸碰。
正在僵持,陳陽快步走來,將一隻白色玉瓶塞進張顯手中。
“張大師,用我的!這兒還有一瓶造血生肌丹,快拿去用!”陳陽沉聲說道,自始至終未看旁邊的方柏一眼。
張顯頓時鬆了口氣,連忙接過玉瓶,向陳陽道了聲謝,轉身繼續救治傷者,不再看向方柏,更沒接那隻紅色丹瓶。
方柏看著這一幕,也不生氣,只是收回了手,拿著丹瓶,輕輕笑了一聲,便轉身退到了一旁,繼續冷眼旁觀。
就在這時,噬魂爐的爐蓋忽然輕輕一響,它先前被震飛到一旁,此刻卻有了動靜。
爐蓋被人從下面,輕輕頂開了一條縫。
隨即,一道嬌小的身影,從裡面慢慢爬了出來。
“哎呀,幸好躲在了最上面,才沒被這爐子燒成焦炭,哎呀呀,嗆死我了,全是灰!”
一道脆生生的女聲響起,帶著幾分抱怨,一邊說著,一邊伸出手,拍了拍身上的炭灰。
那是個少女,身上的衣裙被炭灰染得漆黑,臉上也蒙著一層厚厚的黑灰,只露出一雙霧濛濛的眼睛,還有長長的睫毛,撲閃撲閃的。
張顯離得最近,見狀連忙快步走了過去,蹲下身,關切地問道:
“這位道友,你怎麼樣?有沒有哪裡受傷?快,我這裡還有丹藥,你快服下,我幫你看看傷勢。”
他說著,便要伸手去扶少女。
可那少女卻忽然往後縮了縮,抬眼看向張顯,一雙蒙著灰的眼睛,滴溜溜地轉了一圈,上下打量了他半晌。
隨即,她皺了皺鼻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:
“你這眼睛……賊兮兮的,看著就不像甚麼好人。”
“啊?”張顯瞬間便愣在了原地,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,臉上滿是錯愕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不遠處的陳陽,聽到了這邊的動靜,也微微側過頭,朝著這邊看了過來。
他本只是出於好奇,可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的瞬間,便忽然頓住了。
正好那少女也抬眼,朝著他這邊看了過來。
兩人四目相對,隔著數丈的距離,彼此眨了眨眼,都在打量著對方。
陳陽看著眼前的少女,她臉上烏漆墨黑,看不清具體的面容。
可隱約間,他生出了一絲極淡而又遙遠的熟悉感。
“這人,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?”
陳陽皺著眉,在心裡低聲喃喃,拼命地在腦海裡搜尋著對應的身影。
可一時之間,卻又想不起來,到底是在哪裡見過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,那少女似乎是打量完了他,忽然手腳並用地,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她原本還保持著從爐子裡爬出來的姿勢,此刻一站起來,便拍了拍身上的灰,一邊拍,一邊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隨即,她便邁著小碎步,跌跌撞撞地朝著陳陽跑來,一邊跑,還一邊回頭,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後的眾人。
陳陽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身影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少女一邊跑,一邊劇烈地咳嗽,每一次咳動,口鼻之間便噴出團團黑色的煙塵,全是噬魂爐裡積攢的炭灰。
她跑得氣喘吁吁,終究是修為被封禁,連最基礎的御氣都做不到,不過數十丈的距離,便已是氣息紊亂,上氣不接下氣。
她一路跌跌撞撞衝到陳陽面前,彎著腰,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嚨,另一隻手抓著陳陽的衣袖,咳得身子都蜷縮了起來。
“這位丹師大哥,有沒有清肺丹?快些給我一粒,我喘不上氣了……”
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每說一個字,都要伴著幾聲劇烈的咳嗽,灰色的煙塵從她口鼻間不斷湧出,嗆得她眼眶都紅了。
陳陽愣了一下,隨即立刻反應過來,連聲應道:
“有……有的。”
他連忙從儲物袋中翻出清肺丹,倒出一粒,手指一彈,便將那瑩白丹藥送入少女口中。
丹藥入喉,少女又連著咳了兩下,終究是順著氣息嚥了下去。
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,清肺丹的藥力便在她肺腑間化開。
她猛地抬起頭,張口便噴出了一大團濃黑的煙霧,彷彿整個肺腑都被清水洗過一遍一般,接連不斷的黑灰從她口中吐了出來,落在地上,積了厚厚一層。
陳陽看著這一幕,眼底滿是駭然。
這得是吸了多少煙塵,才能嗆成這個樣子。
“你怎麼吸了這麼多黑煙進去?”陳陽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“沒辦法呀。”少女順過氣來,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黑灰,一臉後怕。
“我堵在那爐蓋的夾層裡,火一燒起來,煙全都往上面跑,差點沒把我直接嗆死在裡面。”
她說著,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不過也幸好,我躲在了最上面,沒被火燒到。”
“不然現在就不是吐點灰了,恐怕早就和裡面的人一樣,被燒成焦炭了。”
“真是大難不死啊!”
陳陽沒有說話,目光死死地盯著少女的臉。
哪怕她臉上蒙著厚厚的黑灰,可他心裡那股熟悉的感覺,越來越強烈。
他的目光又往下移,落在了少女身上的衣袍上。
衣袍雖然被炭灰染得漆黑,邊角也被高溫燎得有些破損,可透過灰燼,依舊能看清衣袍的款式與繡紋。
那獨特的紋樣,他分明在哪裡見過。
就在這時,丹場的另一邊,忽然傳來了幾聲驚呼。
“楊家!這些人,好像是南天楊家的人!”
“你們看他們衣袍上的錦紋!這是南天楊家專屬的暗紋,還有這龍紋樣式。”
“除了真龍楊氏,沒人敢用!”
驚呼聲此起彼伏,瞬間便吸引了整個丹場的注意力。
正在忙著救治傷者的丹師們,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圍了過去。
有人伸手,輕輕彈去了傷者衣袍上的灰燼,那藏在炭黑之下的錦紋,終於清晰地露了出來。
金線繡成的游龍暗紋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,毫無疑問,正是南天楊家的制式衣袍。
陳陽呼吸一滯,也連忙抬眼朝著四周望去。
地上的傷者,哪怕衣衫破損嚴重,可拼湊起殘存的衣袍碎片,上面的紋樣,無一例外,全都是楊家的樣式。
丹場裡的議論聲,也越來越響。
“我想起來了!去年楊家降臨東土抓妖人陳陽,結果菩提教半路出手,一下襲擊了楊家戰船!”
“對!當時鬧得沸沸揚揚,怪就怪在,戰船沒事,可船上的楊家子弟全都不見了!楊家查了許久,半點蹤跡都沒找到!”
“我的天!難道這些人……就是被菩提教抓到這島上的?怪不得查不到!”
“他們抓這麼多楊家修士,難道就是為了煉那勞什子血髓?”
一聲聲驚呼,在丹場裡不斷響起。
眾人終於串聯起了前因後果,無不是駭然失色。
菩提教未免也太膽大包天了!連真龍世家的人都敢拿來煉丹?
陳陽渾身一震,腦海裡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響。
楊家?!
他猛地低下頭,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女,彷彿終於抓住了那縷熟悉感的源頭,試探著開口問道:
“你……是南天楊家的人?”
少女眨了眨霧濛濛的眼睛,很是乾脆地點了點頭。
“是啊。”
話音落下,陳陽的神色驟然一變。
他沒有再多問,雙手快速掐訣,指尖縈繞起一層瑩潤的水波。
他抬手一揮,那道水波便輕輕拂過了少女的臉龐,仔細地將她臉上蒙著的厚厚炭灰,盡數洗去。
少女神色一怔,隨即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。
“哎呀,丹師大哥,我看你面容挺…敦厚的,沒想到真是個好心人,還幫我把臉都洗乾淨了。”
陳陽沒有說話,眼睛微微瞪大,目光死死盯在少女洗去炭灰的臉上,連呼吸都慢了幾分。
這張臉……他絕不會認錯。
少女還沒察覺到他的異樣,只顧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黑漆漆的衣袍。
她伸手彈了彈上面的灰,又湊近些,帶著點商量語氣對陳陽道:
“丹師大哥,不光是臉,我身上也全是灰,你再幫我掐個浣洗的法訣唄?我修為被他們封禁了,自己用不了術法,真是難受死了,全是灰。”
她彈了兩下衣袍,便有團團飛灰揚了起來,嗆得她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可她一抬頭,便對上了陳陽那灼熱的目光。
少女瞬間便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,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,眼神裡滿是警惕。
“丹師大哥,你老盯著我的臉看幹甚麼呀?”
她的身子微微縮了縮,聲音裡帶著幾分怯意。
“你別這麼盯著我,我有點害怕。”
陳陽這才終於回過神來,索性背過身去,指尖再次掐動法訣,一道靈光落在了少女的身上。
水流憑空湧出,包裹住少女的全身,將她身上的炭灰與汙漬,仔仔細細地浣洗乾淨。
這是修士常用的淨塵訣,最是擅長清潔滌盪,陳陽此刻施展得分外用心,連她髮絲間沾染的細微灰塵,都一一洗去。
隨著身上塵灰被點點洗去,少女原本緊繃的身子不自覺地舒展開來。
陳陽背對著她,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,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,再次開口問道:
“你是楊家人,那你叫……甚麼名字?”
少女眨了下眼,看著陳陽背對著她的身影,心裡有些奇怪。
她能隱約感覺到,眼前這位丹師大哥的呼吸,比剛才急促了些,連肩膀都繃得有些緊,也不知是為何。
她心裡嘀咕了一句,還是老老實實地開口答道:
“我叫……楊玉蘭啊!”
話音落下,她便繼續任由那靈光浣洗著自己的髮絲,沒再注意陳陽的動靜。
然而,背對著她的陳陽,在聽到這名字的剎那,肩膀微微一顫,悄然握緊了拳。
“楊玉蘭,那莫非……”
直到浣洗的靈光漸漸散去,楊玉蘭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,才抬起頭,正好對上了陳陽轉過來的視線。
陳陽就站在她面前,目光沉沉地看著她,一言不發。
楊玉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撓了撓頭,又露出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:
“丹師大哥,再幫個忙唄?你這浣洗的法訣,再幫我弄一下,我嘴裡全是灰,難受得很。”
她說完,嘴巴一咧,像是在大笑,卻露出了一口被炭灰染得漆黑的牙齒。
陳陽看著她這副樣子,一時語塞。
“丹師大哥,幫個忙唄?”楊玉蘭又齜牙咧嘴地央求著。
陳陽定了定神,便再次掐動法訣,引來一道清水,送到了楊玉蘭的嘴邊。
楊玉蘭連忙張開嘴,含住清水,咕嘟咕嘟地漱起口來,反覆洗了好幾遍,才終於把嘴裡的黑灰都洗乾淨了。
她咂了咂舌頭,感覺嘴裡那股嗆人的炭灰苦味終於散了,臉上隨即露出笑容,對著陳陽彎了彎腰,認認真真地道了聲謝。
“這位丹師大哥,多謝啦!對了,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呢?”
陳陽看著眼前的人,怔怔地站了半晌,最終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:
“楚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