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素姐弟給陳陽捶完肩,剛想喘口氣,新的吩咐便又來了。
陳陽抬了抬下巴,指了下後院的藥圃,又掃了眼滿地的落葉,冷冷道:
“尋尋,你去井裡打些水,把後院的靈草澆三遍,素素,院裡的落葉,全部掃乾淨。”
二人聞言,不敢反駁。
方才那頓棒槌的滋味還刻在骨子裡,縱是心中不服氣,也只能咬牙應了聲,不情不願地忙活起來。
楊尋提著水桶,默默走到藥圃邊,一勺一勺舀著水,仔細澆灌每一株靈草。動作雖生疏,卻不敢懈怠。
另一邊的楊素,手裡攥著把竹笤帚,站在院子當中,手足無措。
她出身南天楊家,生來便是金枝玉葉,長這麼大莫說掃地,便是端茶遞水也有下人伺候,何曾碰過這等粗活。
她握笤帚的姿勢都彆扭得很,掃一下,落葉便飛起大半。
非但沒將落葉歸攏,反而弄得滿院都是。
半個時辰後,她再也耐不住性子,停下手看向陳陽,語氣裡壓著不服:
“這些活,你隨手掐個法訣便能做完,非要我們親手來做?”
陳陽聞言,抬了抬眼皮,沒說話,只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叩。
嗒!
一聲輕響。
楊素身子一顫,到嘴邊的抱怨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她咬緊牙,低下頭重新拿起笤帚。
與此同時。
楊尋已澆完所有靈草,提著空桶站在井邊,目光落在楊素身上,上下打量。
楊素正好掃完一堆落葉,一回頭便對上楊尋目光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子,霎時反應過來。
方才忙著掃地,她早忘了身上這套童子袍小了一號。
抬手時,半截手臂露在外面,彎腰掃地時,衣襟更是繃得緊緊的,格外難堪。
她連忙攏了攏衣領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狠狠瞪了楊尋一眼,咬牙道:“看甚麼看?我是你姐!”
她這麼一說,楊尋立刻慌了神,連忙低下頭,手足無措地擺手:“不……大姐,我不是那意思,我……”
楊尋說著,便轉身進了火灶房。
片刻後,房門又吱呀一聲被推開。
楊尋快步走出火灶房,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裡衣,臂彎裡搭著先前那套童子服。
他走上前,將衣服遞給楊素。
“大姐,這身衣裳……你拿去換上,應該合身,做事也方便些。”
楊素顯然有些意外,盯著他手上的衣服,愣了一下。
隨即,她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,別開臉,手卻一把將衣服抓了過去。
她沒多話,抓著衣服轉身就進了火灶房。
不久後,楊素走出火灶房,已換上了那身略顯寬大的衣裳。
她將原來那件順手塞給楊尋,楊尋接過來,便往火灶房走去。
這一幕,被陳陽看在眼裡。
楊素察覺他的目光,心頭頓時一咯噔,衝著陳陽質問:“怎的?我們換件衣裳,你也要管?”
這話雖說得硬氣,語氣裡卻沒甚麼底氣,生怕又招來一頓棒槌。
可她怕甚麼,便來甚麼。
陳陽冷笑一聲,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面前,抬手便是一棒槌,結結實實敲在她額頭上。
砰!
一聲悶響,楊素疼得眼前發黑。
“你這童子,還敢跟我頂嘴?”陳陽掂了掂手中棒槌,淡淡道。
“你不歸我管,那歸誰管?”
楊素死死瞪著陳陽,牙關咬得咯咯響,卻不敢罵出一個字。
她是真怕了這根棒槌。
陳陽見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樣,嗤笑一聲,沒再動手,轉身坐回石凳上。
這時楊尋也換好衣服,從火灶房走出。
那套小號童子袍緊緊裹在他身上,褲腿和袖子都短了一大截,模樣頗為滑稽。
他卻像是毫不在意,走到院中拿起抹布,便仔細擦拭起石桌石凳。
陳陽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,並未多言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陳陽依舊每天管教楊素和楊尋。
他發現楊尋雖然性子木訥,不愛說話,卻格外識時務,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,從不像楊素那樣動輒頂嘴挑釁,挨的打也少了很多。
而楊素卻是記吃不記打,三天兩頭就因一句話沒說對,或一件事沒做好,被陳陽用棒槌教訓。
在陳陽看來,這世上的規矩多半是打出來的。
不打,就永遠學不會安分。
可憐楊尋,也常因大姐的緣故,一起遭殃捱上幾棒。
這天,陳陽正管教楊素。
他手中的棒槌起落不停,院門外卻忽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。
陳陽動作一頓。
地上,原本已被打得暈頭轉向的楊素,聞聲如蒙大赦,那口強提著的氣一鬆,整個人便癱軟下去,彷彿終於撿回了半條命。
陳陽皺了皺眉,將棒槌隨手放在石桌上,起身走到院門前,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的是丹師張顯。
兩人在天地宗時便是鄰居,平日低頭不見抬頭見,算有些交情。
“楚大師,冒昧打擾了。”張顯見到陳陽,連忙笑著拱手。
“我今日開爐煉丹,缺了幾味輔藥,想來問問楚大師這兒有沒有備份,若有的話,先借我用用,回頭我煉出丹來,雙倍奉還。”
丹師之間互相借用靈藥,本是常事。
陳陽聞言,笑著點點頭,側身讓開:
“原來是張大師,請進吧,需要甚麼藥材只管說,我這兒若有,自然不會吝嗇。”
張顯連忙道謝,跟著陳陽走進院子。
陳陽轉身回屋,按張顯說的幾味藥材,從儲物袋中翻出,裝在玉盒裡遞給他。
張顯接過玉盒開啟一看,見藥材齊全、品質都好,臉上頓時露出喜色,連聲道謝:
“多謝楚大師!真是幫了我大忙了!”
“舉手之勞,不必客氣。”陳陽笑了笑,擺擺手。
兩人站在院裡,隨口聊起丹道上的事。
自從血髓丹真相曝光,丹師們都斷了血髓丹來源,想要提升修為,便只能重新煉製其他滋補丹藥,對各類靈藥的需求也一下子大了許多。
可聊著聊著,張顯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了院角。
剛才一進院子,他就覺得不對勁。
空氣中隱隱飄著一絲血腥味……
此刻順目光看去,正好看到癱在地上的楊素和楊尋,兩人嘴角都帶著血,臉色慘白,看著狼狽不堪。
張顯的笑容僵在臉上,指著兩人看向陳陽,驚詫道:
“楚大師,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”
陳陽順他目光看了一眼,語氣平淡:“沒甚麼,兩個童子不聽話,不懂規矩,教訓了一下。”
“教訓?”張顯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楚大師,你……你真把這些楊家人當隨從使喚了?這……這怎麼行?他們可是南天楊家的人啊!”
在他看來,這些楊家修士就算修為被封,也是南天世家嫡系,哪能真當下人一般使喚?
陳陽聽了,卻笑了笑,滿不在乎:
“這有甚麼不行的?”
“方柏早就說過,這些人分給我們,就是我們的僕從,想怎麼處置,全看我們自己的心意。”
“我這麼做,也沒甚麼不妥吧?”
張顯愣了半天,看著陳陽這副無所謂的樣子,最終也只能苦笑著點點頭:
“楚大師說的,倒也有幾分道理,只是……你這般打法,不會把人打死嗎?”
他的目光落在陳陽放在石桌上的那根棒槌上。
槌頭還沾著未乾的血珠,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陳陽拿起棒槌擦去血跡,笑道:
“哎,張大師放心,這東西還是菩提教給我們的,反正也打不死人,菩提教不早就說了嗎?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彷彿這根本不算甚麼事。
可張顯心裡依舊有些發怵,忍不住又道:
“可萬一真失手打死了呢?到時候楊家追究起來,我們可擔待不起啊!”
“打死了?”陳陽挑眉,語氣依舊輕鬆。
“那也是菩提教的問題!”
“人是他們抓的,兇器是他們給的,規矩是他們定的……”
“真出了甚麼事,自然也是他們菩提教的錯,跟我有甚麼關係?”
這話一出,張顯頓時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,不好再多說甚麼。
就在這時,地上的楊素忽然緩過了勁。
她一抬頭,看到站在院門口的張顯,眼睛一亮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她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,跌跌撞撞衝到院門口,一把抓住張顯的衣袖,帶著哭腔急喊:
“大師!我記得你!”
“那天分配隨從,我和我弟弟本來是分到你名下的!”
“你快把我們換回去吧!”
“這個丹師,他就是個瘋子!他會打死我們的!”
她死死抓著張顯的衣袖,說甚麼都不肯鬆手,眼裡滿是絕望和哀求。
張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弄得手足無措,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,滿臉尷尬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,陳陽忽然動了。
只見陳陽反手拿起棒槌,對著楊素腦門又是狠狠一棒敲下。
砰!
一聲沉悶巨響,比先前幾次都要重。
楊素的話卡在喉嚨裡,眼睛猛地瞪大,一股殷紅的血從她額頭湧出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她直挺挺往後一倒,撲通摔在地上,身子抽搐兩下,便徹底沒了動靜。
整個院子,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張顯站在原地,看著眼前這一幕,眼睛瞪得滾圓,臉上滿是驚駭。
做完這一切,陳陽才轉過頭,看向臉色慘白的張顯,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,開口問道:
“張大師,還有甚麼事嗎?”
他的語氣越是溫和,張顯心裡就越是發毛。
他趕緊搖頭,結結巴巴道:
“沒……沒甚麼事了!多謝楚大師借我靈藥,在下先告辭了!”
說完,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地上暈死的楊素一眼,連忙轉身,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院子。
陳陽看著他倉皇的背影,嗤笑一聲,緩緩合上了院門。
他甚至沒去看地上昏死過去的楊素,徑直走到石凳邊坐下,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和一把刻刀。
坐在那兒細細雕刻起來,神情專注,彷彿地上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楊玉蘭依舊抱著貓兒坐在石階上,看著這一幕,安安靜靜,一言不發。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,地上的楊素才悠悠轉醒。
“瘋子……你這個瘋子……”
她一睜眼,眼前就是一片血紅,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,糊住了眼睛。
她只覺得渾身上下,連骨頭縫裡都在疼。
她想張口罵陳陽,可喉嚨裡像堵了棉花,罵出來的聲音又輕又啞,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最終,也只能死死盯著陳陽。
又過了片刻,陳陽終於放下刻刀,將刻好的玉簡收好,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都沒看地上的楊素,隨口吩咐道:
“我出門一趟,你們把院子打掃乾淨,我回來時,不想再看到地上有血漬和落葉。”
說完,他拉開院門徑直走了出去,反手關上門。
直到院門徹底合上,楊素緊繃的身子才垮了下來。
“族姐!你怎麼樣?”楊玉蘭連忙跑過來,和楊尋一起小心翼翼扶她起來。
楊尋也從懷裡掏出一方乾淨手帕遞過來,低聲道:
“大姐,先擦擦臉上的血。”
楊素靠在楊玉蘭懷裡,看著手帕上沾的血,心裡的火氣一股一股地往上湧。
她猛地抬起頭,狠狠瞪向身旁的楊玉蘭,咬牙道:
“都怪你!楊玉蘭,都怪你!當初非說甚麼這丹師是好人,非要換過來!不然我和楊尋何至於受這份罪!”
她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,額頭傷口被扯得生疼。
楊玉蘭聽著她的抱怨,眼皮朝上看了看天,悄悄翻個白眼,語氣平靜得很:
“我覺得還好吧……這位丹師大哥,也就只是打打人而已。”
這話一出,楊素只覺得頭皮發麻,差點背過氣去。
“甚麼叫也就只是打打人?!”她拔高聲音,先指向自己,又狠狠指向一旁的楊尋。
“他一天要敲打我和你弟弟好幾頓!他不打你,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!”
旁邊的楊尋連連點頭,抬手捂住自己額頭,苦著臉道:
“是啊……這丹師實在太嚇人了,你看我這腦袋,全是他敲出來的包!”
楊素一聽,當即翻了個天大的白眼,沒好氣道:
“你那幾個算甚麼?看看我這兩個……都快被打得返祖了!”
她說著,也伸手摸了摸額頭上兩個高高腫起的大包。
那兩個包左右對稱立在額頭上,又圓又鼓,在陽光下泛著血絲,瞧著跟剛冒頭的小龍角一模一樣。
楊玉蘭跟著抬頭瞅了一眼,只看了一眼,就連忙咬住嘴唇,可肩膀已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。
“你他孃的!”
楊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,火氣蹭蹭往上湧,一把揪住楊玉蘭的耳朵,厲聲呵斥:
“你告訴我!看著我的眼睛!你剛才是不是想笑?!你敢笑話我們?!”
“沒有沒有!哪能啊!我怎麼敢笑族姐啊!”楊玉蘭連忙擺手,支支吾吾辯解,耳朵被揪得通紅。
楊素揪著她耳朵又罵了幾句,可終究是之前流了太多血,又捱了狠狠一棒,身上沒了力氣,沒罵完便鬆了手。
她癱坐在石凳上長吁短嘆,再沒力氣折騰。
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半晌,楊玉蘭才揉了揉發紅的耳朵,幽幽開口:“其實,現在這樣,也還不錯的。”
“哪裡不錯了?!”楊素立刻抬頭瞪了她一眼。
“至少,這位丹師大哥沒有把我們丟進爐子裡,煉化成血水啊。”楊玉蘭看著她,語氣平靜,卻字字戳心。
“難道這還不夠好嗎?”
這話一出,楊素神色一怔。
她張了張嘴想反駁,可話到嘴邊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是啊。
若是還留在菩提教手裡,她現在恐怕早就被丟進噬魂爐裡燒成一灘黑灰,連骨頭渣都不剩了。
挨頓打,和丟了性命比起來,又算得了甚麼?
她看著楊玉蘭,最終只能長長嘆口氣。
與此同時,一葉島岸邊。
陳陽離開丹師院落,一路御氣飛行,最終停在海邊礁石上。
鹹腥的海風迎面吹來,捲起層層浪濤不斷拍打腳下礁石,發出嘩啦聲響。
他站在礁石上,閉上雙眼,神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,想探查島嶼周圍的禁制,找到離開的航線。
可神識剛探出不過數里,便撞上一層無形屏障,被硬生生彈了回來。
“還是找不到外界。”
陳陽睜開眼,望著茫茫無際的大海,眉頭緊鎖,低聲自語。
他沉默片刻,衣袖一捲,數十枚空白玉簡便從袖中飛出懸在身前。
每枚玉簡上都已刻好天地宗丹師印記,以及一葉島的大致地形。
隨著他指尖靈光流轉,玉簡便如離弦之箭射向茫茫大海,最終沒入波濤,飄向遠方。
“希望東土來尋我們的人,能撿到這些玉簡,找到這裡來。”
陳陽望著玉簡消失在海浪中,低聲自語,眼底帶著一絲期盼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長舒一口氣,轉身離開海岸,繼續在島上轉悠。
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。
哪怕一次次探查被禁制彈回,他也從未放棄。
他走遍島嶼每個角落,記下每一處禁制的位置,想方設法尋找離開這座島的機會。
只是陳陽不知道……
他每日費盡心思丟進海里的玉簡,從未飄出過這片海域。
……
一葉島,九天之上。
風皇盤膝坐在雲海之中,周身雲霧繚繞,看不清面容。
他忽然抬手,朝下方輕輕一招。
下一瞬,數十枚玉簡便飛到他手中。
他拿起一枚玉簡,神識掃過,看清裡面刻著的內容,忽然低低笑了起來,語氣滿是戲謔。
“看來我們這位陳聖子,倒是一直盼著回東土呢,這般想方設法,倒有幾分毅力,呵呵。”
他的笑聲在空曠雲海上盪開。
笑罷,他隨手一捏。
那些玉簡便在他掌心化作粉末,紛紛揚揚,隨海風四散而去,沒留下一點痕跡。
雲海再次恢復平靜。
……
光陰流轉,幾日時間匆匆而過。
楊素和楊尋終於學乖了,懂得審時度勢,再不敢隨便頂嘴挑釁。
院裡雜活也做得認認真真,挨棒槌敲打的次數少了許多。
這夜,火灶房的雜役床鋪上。
楊素和楊玉蘭並排躺在床上,楊尋在地上打著地鋪。
三人的呼吸聲平穩悠長。
他們修為被禁制封死,和凡人沒甚麼兩樣,不僅要喝水吃飯維持生機,夜裡也要像凡人一樣睡覺。
白日忙活一天早已疲憊不堪,此刻自然睡得格外沉。
楊素睡著睡著,嘴角甚至帶上一絲淡淡笑意,眉眼柔和許多,想來是夢到了好事。
可就在這時,一聲尖銳淒厲的哀嚎忽然從屋外傳來。
“甚麼情況?!甚麼東西在叫?!”
楊素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,渾身汗毛倒豎,臉上還帶著驚恐。
旁邊楊玉蘭也被驚醒,揉著惺忪睡眼打個哈欠,嘟囔道:“哎,好吵啊,外面到底甚麼情況?”
地上楊尋也瞬間坐起,眼裡滿是警惕,握緊拳頭看向門口方向。
三人對視一眼,連忙手忙腳亂披好外衫,推開門快步朝院子裡走去。
院子裡,陳陽正站在丹爐前,藉著月色煉製丹藥,爐火明明滅滅,映著他側臉。
“怎麼回事?楚宴,你大半夜的,鬼叫甚麼?”
楊素一看到陳陽,下意識以為那聲哀嚎是他發出來的。
陳陽抬眼瞥她,淡淡道:“素素耳朵聾了?那聲音是從隔壁傳過來的,哪是我在叫?”
他說著,隨手拿起放在丹爐邊那根黑漆漆的棒槌,用力揮動了兩下。
楊素一看到那根棒槌,脖子一縮,連忙改口:
“哦……是我誤會了?”
她心裡暗暗叫苦……
今天白天好不容易沒捱揍,可不想大半夜平白無故再挨一棍,太晦氣了。
陳陽見她這副噤若寒蟬的樣子,也沒再多說,只是皺眉聽著隔壁動靜。
恰在這時,隔壁院落裡又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“啊!我的丹藥!我的養金丹啊!”
陳陽這才反應過來,隨手將棒槌放在丹爐邊,邁步朝院門走去。
“我過去看看。”
他丟下一句話,便拉開院門走了出去。
楊素三人面面相覷。
“族姐,要不我們也過去看看熱鬧?”楊玉蘭眼睛一亮,連忙開口。
楊素猶豫一下,最終還是點頭。
“去看看吧,看看出了甚麼事,也好心裡有個數。”
三人說著,便連忙跟在陳陽身後,朝隔壁院落走去。
此刻張顯院門外,早已圍得裡三層外三層。
附近院落裡的丹師們都被那聲哀嚎驚醒,紛紛披衣趕來,圍在院門口探頭探腦朝裡看,七嘴八舌議論著。
陳陽帶著三人擠開人群,走進院子。
只見院子正中央,張顯正癱坐在地上,面前倒著一尊開啟的丹爐。
丹爐裡空蕩蕩的,連一點丹藥殘渣都沒剩下。
他滿臉痛苦,捶胸頓足,嘴裡不斷哀嚎:
“我的丹藥!我辛辛苦苦煉了三天三夜的八階養金丹啊!就這麼沒了!”
周圍丹師們見狀,紛紛上前詢問情況。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總算把事情的原委弄明白了。
原來張顯這幾日,一直在閉關煉製這爐八階養金丹,想用這丹藥替代血髓丹滋養經脈。
今日凌晨,丹藥終於成丹。
他見丹火穩定,便想著回屋調息片刻,養養精神。
他平日在天地宗住慣了,同門之間彼此信任,從沒有鎖院門的習慣,今夜也一樣,院門只是虛掩著沒落鎖。
可等他調息完畢回來,卻發現丹爐被人開啟了,裡面剛剛煉好的一爐養金丹竟然不翼而飛。
連一點渣都沒剩。
這爐養金丹是他耗費無數心血才煉出來的,如今就這麼沒了,自然心痛欲絕,當場崩潰。
“我好不容易才煉出這爐丹藥,怎麼就沒了啊!”
張顯坐在地上捂著臉,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,鬱悶到了極點。
陳陽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,心裡若有所思。
自從血髓丹真相曝光之後,在場丹師們便都斷了血髓丹來源。
可體會過修為飛速提升的滋味,再回頭用普通滋補丹藥,早已滿足不了他們的需求。
所以這段時間,幾乎所有丹師都在想方設法研究丹方,想煉製出能替代血髓丹的丹藥。
對丹師而言,一爐傾注全部心血的丹藥便是自己的半條命。
如今丹藥不翼而飛,難怪張顯會崩潰成這樣。
“到底甚麼情況?莫非是有人見財起意偷了丹藥?”人群裡,一位年輕丹師皺眉問了一句。
聞聽此言,一眾丹師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不可能!大家都是天地宗出來的同門!”
“就是!我們丹師自有丹道傲骨,怎麼可能去偷別人辛辛苦苦煉出來的丹藥?!”
“你這話可不能亂說!平白汙了我們同門名聲!”
丹師們個個臉上帶著怒意,顯然對這猜測極為不滿。
陳陽站在一旁,看著亂哄哄的人群,淡淡道:
“會不會是……分到各位院裡的楊家子弟?”
這話一出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那群楊家子弟身上。
那些楊家子弟,本是睡眼惺忪,過來看熱鬧,此刻聽到陳陽這話,當場炸鍋了。
“你胡說甚麼?!我們怎麼會做這種偷竊勾當?!”
“我們在南天的時候,甚麼樣的丹藥沒見過?別說八階養金丹了,就是十階大丹,我們也是想吃就吃,誰會稀罕這點東西?!”
“別甚麼髒水都往我們楊家身上潑!拿出證據來!”
楊家人厲聲反駁,臉上滿是憤慨。
陳陽只是淡淡說了一句,並沒要和他們爭辯的意思,也沒再開口。
可旁邊丹師們卻聽不下去了。
“呵,說得倒是好聽,這裡可不是南天楊家了。”有丹師冷笑一聲。
“現在你們修為被封,手無寸鐵,這八階養金丹對你們來說也是難得的寶貝,怎麼就不可能動心?”
“還十階大丹隨便吃?真當我們不知道,你們楊家的丹藥,哪一顆不是我們這些丹師辛辛苦苦煉出來的?”
“說得好像是你們自己煉的一樣!”
“現在落難了,還端著南天世家的架子,給誰看呢?”
一聲聲回懟,瞬間讓那些楊家子弟漲紅了臉。
場面又僵住了。
就在這時,嚴若谷從人群裡走出來,拍了拍張顯肩膀,沉聲安慰幾句。
又過了好一會兒,張顯才漸漸平復情緒,對著周圍眾人拱拱手苦笑道:
“多謝各位同門深夜趕來,是我失態了,打擾大家休息,大家都先回去吧,這丹藥沒了,我大不了再重新煉一爐就是了。”
眾人聞言,也紛紛點頭,對他勸慰幾句。
“張大師也別太難過了,下次煉丹記得把院門關上鎖好。”
“是啊,人心隔肚皮……”
“還是小心為上。”
張顯連連點頭,一一應下。
經過了這麼一遭,他以後再也不敢不鎖院門了。
眾人見沒甚麼事了,便也陸陸續續散去,各自回了自己院落。
陳陽也帶著楊素三人,轉身回了自己院子。
回到院裡,陳陽便打算把剩下的丹藥煉完。
可他剛走到丹爐邊,便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。
“你這般看著我幹甚麼?”
陳陽眉頭一皺,抬眼看去,只見楊素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眸中隱隱透著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