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緋桃……你在說甚麼?”
陳陽愕然,不覺喃喃反問,眼中盡是不敢置信。
他甚至疑心,是否今日在藏書閣受了某種威壓影響,心神受損,才會出現幻聽,連精神都恍惚起來。
他連忙在心中默唸靜心訣,一遍又一遍,直至翻湧的心神徹底平復,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可耳邊,蘇緋桃的聲音再次響起,輕柔裡帶著一絲忐忑:
“你不是見過我師尊麼?前幾月隨我在白露峰練劍時,她還特意來見你,同你說過話的,忘了?”
陳陽一怔,白露峰那段日子的畫面頓時浮現在眼前。
那時蘇緋桃日日練劍,他放心不下,便常去白露峰上陪她。
有時蘇緋桃練累了,就回洞府打坐調息。
秦秋霞偶爾會步出洞府,同陳陽說上幾句話,問些丹道之事,以及他平日修行狀態。
那些對話都是簡簡單單的宗門長輩對晚輩的問詢,沒有半分逾矩。
陳陽也始終恪守禮數,恭敬應答,從未有過絲毫不該有的心思。
想到這兒,他收回思緒,望向蘇緋桃,點頭道:
“自然記得,在峰上見過秦劍主幾面,怎麼忽然說起這個?”
可他話音剛落,蘇緋桃便又往前湊了湊,一雙清亮的眸子緊緊盯著他,似要將他心思看穿。
“那你瞧著我師尊,莫非不覺她生得好看麼?”
陳陽徹底愣住,怔怔望著蘇緋桃近在咫尺的臉,腦中一片空白,全然不明白她究竟想問甚麼。
“不好看麼?”
蘇緋桃見他半晌不語,又追問一句,尾音輕輕一顫,藏著幾分緊張。
陳陽眸光微動,按下心頭疑惑,順著她的話點頭:
“嗯,秦劍主……確是生得好看。”
可他話音剛落,蘇緋桃便又追問:
“那你瞧著我師尊,有多好看呢?”
陳陽又是一愣,腦中亂糟糟的,只得順著她的意思,揀了幾句穩妥話,小心道:
“秦劍主風姿絕世,容貌冠絕東土,一身劍意凜然,如九天寒月,清豔絕塵,是東土無數修士心中的謫仙人物,自然是極美的。”
他這番話滴水不漏,既讚了秦秋霞容貌風姿,又不失晚輩對長輩的敬重,無半分逾越。
蘇緋桃聽罷,臉頰漸泛起淡淡紅暈,緊繃的嘴角微彎,臉色好了許多。
可她依舊未放過陳陽,抬眼望他,眼中帶著幾分羞意,又含一絲小心翼翼的探究,輕聲問:
“那我師尊這般風姿綽約,你就對她……沒有半分傾慕之心麼?”
此言一出,陳陽徹底僵住。
這回他聽得清清楚楚,蘇緋桃竟真是在問他……對秦秋霞,可曾動過不該有的念頭。
陳陽只覺荒謬至極,愣了片刻,忽而笑出聲,伸手揉了揉蘇緋桃的頭髮,語氣帶著無奈:
“哈哈,緋桃,你可真有意思,還特意拿秦劍主出來,這般試探我。”
他笑著搖頭,語氣堅定:
“你放心,我心裡只你一人,再裝不下旁人。”
“你也不必用這法子試我!”
“再說,若被秦劍主知曉我們私下這般議論她,怕要惹她不悅,屆時你我皆要受責罰。”
陳陽本是笑著說,可話到一半,笑容便僵在臉上。
只因他感覺到,蘇緋桃身上正滲出一股寒意。
那寒意如冬月霜雪,自她身上蔓延開來,裹住陳陽,令他身子一僵。
陳陽心中滿是錯愕。
平日蘇緋桃在他面前總是溫婉柔和,何曾像此刻這般,冷意刺骨,連周身劍氣都隱隱躁動。
蘇緋桃抬眼望他,嘴角笑意徹底消失,聲音冷颼颼的,壓著惱意:
“為何呢?楚宴,東土那些人見了我師尊,哪個不是神魂顛倒,滿腦子胡思亂想,怎麼就你……連半點心思都不肯動呢?”
她的聲音越說越低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陳陽這才徹底慌了,望著她沉下的臉,忙伸手輕撫她後背,柔聲安撫:
“緋桃,你別惱,有話我們好好說,莫氣壞了身子。”
可蘇緋桃未理會他的安撫,依舊緊緊盯著他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我再問你一次,你對我師尊,到底有無過甚麼綺念?你實話實說便是,我不怪你。”
“沒有!”
陳陽答得乾脆利落,不帶半點猶豫。
他只感到莫名其妙,自己對秦秋霞唯有晚輩對長輩的敬重,何來綺念?
更何況他心中滿滿當當都是蘇緋桃,哪還裝得下旁人?
可他話音剛落,蘇緋桃便輕輕哼了一聲,帶著若有若無的冷意。
陳陽的心神,隨之猛地一顫。
他望著蘇緋桃越來越沉的臉色,試探著問:
“沒有……不行麼?”
蘇緋桃未語,只反問一句,語氣聽不出喜怒:
“你覺得呢?”
陳陽徹底懵了,只覺整個腦袋渾渾噩噩,全然想不明白蘇緋桃究竟想要何種答案。
他眼看著蘇緋桃臉色沉了下去,周身寒意愈來愈重,一時手足無措,只得硬著頭皮改口:
“那……應該有?”
“應該?”蘇緋桃再次反問,眉峰微挑,寒意更甚。
陳陽渾身一顫,說話都開始結巴:
“那……那該有,還是不該有?”
蘇緋桃輕哼一聲,仍未給出答案,只又問了一遍:
“你覺得呢?”
陳陽腦中飛速轉動,拼命琢磨她話中深意,可越想越亂,全然摸不著頭緒。
可來不及多想了……
蘇緋桃面色冷得駭人。
陳陽心頭一跳,下意識將懷裡的貓兒摟得更緊。
他心一橫,連忙開口,聲音帶著顫抖:
“有……有一點。”
話音剛落,蘇緋桃臉上的陰沉當即煙消雲散。
彷彿寒冬漸遠,暖春歸來,周身那股凜冽寒意也隨之悄然散去。
她嘴角一點點揚起,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,定定望著陳陽,輕聲追問:
“那有一點甚麼呢?”
陳陽仍不太明白她的心思,可見她眼中笑意,只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,聲音放得更柔:
“有一點……傾慕之意。”
這一句話落下,蘇緋桃臉頰瞬間染上濃濃緋紅,紅暈一路蔓至耳根,連脖頸都泛著淡淡粉色。
她喜色難掩,笑意盈盈地靠進他懷裡,埋頭半晌不說話,嘴角的笑卻止不住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哼哼唧唧開口,聲音軟糯,帶著幾分嬌嗔:
“楚宴,我還以為你是個呆子呢,連我師尊的風姿都瞧不見。”
陳陽徹底愣住,抱著她的手都僵在半空。
他是真沒搞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蘇緋桃卻未理會他的錯愕,伸手從他掌中拎過貓兒,摟在懷中,然後整個人往陳陽懷裡縮了縮,尋個舒服姿勢靠好。
陳陽下意識收緊手臂,將她穩穩摟住。
蘇緋桃把臉埋在他胸口,才又悠悠開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委屈:
“別的男子見了我師尊,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。”
“我還以為楚宴你和旁人不同,對我師尊半分心思都無。”
陳陽聞聽此言,整個人都懵了,低頭望著懷中少女,試探著問:
“所以……緋桃,你方才那般問我,就為這個?”
蘇緋桃抬起頭,對上他目光,愣了一下,才支支吾吾道:
“我這是……怕你終日守著丹爐,把人給煉呆了,心裡正擔憂著呢。”
陳陽見她這般模樣,又是無奈又是好笑:
“即便如此,你也不該那般生氣呀,可真嚇到我了,我還以為哪裡惹你不快了。”
蘇緋桃這才怔住,後知後覺地想起先前那副冷臉,臉頰更紅,忙低下頭避開他視線,不敢再看他。
半晌,她才小聲道:
“我就是……想試探試探你,看你心裡有無不該有的雜念,可我看你明明有心思,卻偏不肯認,一副假正經模樣,自然心裡就有些惱了。”
陳陽聽她這歪理,心中又好氣又好笑,卻也終是明白過來。
原來她是怕他與那些三心二意的男子一般,見了美貌女子便生雜念,又怕他對她師尊連半分敬重都沒有……
才會這般反覆試探。
他思量片刻,望著懷中羞得抬不起頭的少女,索性順著她心意,語氣誠懇道:
“嗯,秦劍主確是風姿綽約,絕代風華,我見了,難免會心生傾慕,也確有一些不該有的荒唐念頭。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小心觀察蘇緋桃反應,唯恐她又忽然生氣。
可蘇緋桃並未生氣,隻身子微顫一下,埋在他懷中又哼哼唧唧一聲,聽不出是喜是怒。
陳陽見狀,心中悄悄鬆口氣,又忙補充道:
“不過緋桃你放心,這些不該有的心思,將來我定會隨修為精深一點點摒除,絕不讓這些雜念影響你我情分。”
他本以為這番話會令蘇緋桃歡喜。
不想下一瞬,蘇緋桃卻抬起頭,望著他悠悠道:
“不必了,楚宴!”
陳陽微怔,眼中滿是疑惑。
只聽蘇緋桃繼續道:
“修行本是隨心而為,豈能這般刻意壓制心思?到時候為了摒除雜念斷情絕欲,那還修的甚麼道?”
陳陽徹底懵了,張了張嘴,不知該說甚麼。
蘇緋桃見他茫然無措的模樣,忍不住彎唇笑了笑,伸手輕撫他臉頰,語氣輕柔:
“嗯,你腦子裡那些念頭,好好留著便是,儘管留著,我不計較。”
陳陽愣在原地,張了張嘴,終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他實在摸不透蘇緋桃的心思,生怕哪句又說錯惹她不快,索性不再多言,只靜靜摟著她,指尖輕撫她的長髮。
院中晚風輕拂。
石桌上,燈火輕輕搖曳。
過了半晌,蘇緋桃才緩緩自陳陽懷中坐起身,伸手理了理微亂的衣衫與鬢髮。
“好了好了,楚宴,不鬧你了,我接下來要靜坐一會兒,設法聯絡師尊。”
陳陽聞言,立時回神,點頭問道:
“聯絡秦劍主需多久?”
蘇緋桃想了想,道:
“應當不需太久,短則半個時辰,長則……也說不準,或許兩三個時辰也是有的。”
“楚宴,屆時便需你在旁看護著我。”
“莫讓旁人驚擾!”
“放心,有我在,絕不讓任何人驚擾你。”陳陽立刻鄭重應道。
蘇緋桃見他認真模樣,忍不住笑了笑,又往他身邊湊了湊,伸手挽住他胳膊,柔聲道:
“那好,我這就開始,你……你還是這般攬著我吧,有你在,我心裡安穩些。”
陳陽一愣,隨即收緊手臂將她重新攬入懷中,柔聲道:
“好,我就在此處陪你,一步不離。”
蘇緋桃滿意一笑,緩緩閉上雙眼。
緊接著,陳陽便察覺她周身流轉的靈氣,一點點收斂,越來越淡,最終全數沒入體內。
她的氣息變得平緩悠長,如深潭靜水,不起半分波瀾。
“這是何等秘術?”
陳陽心中暗疑,卻不敢出聲驚擾,只安安靜靜坐在石凳上,將她穩穩護在懷中。
夜色沉沉。
月光如水,淌在蘇緋桃臉上。
她閉著雙眼,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陰影。
陳陽低頭望著,看得有些發怔,只覺這張臉當真是美極了。
平日練劍,她是鋒芒畢露的劍修,眉目凌厲,一身劍氣凜然。
可在他面前,她永遠是這般溫婉柔和的模樣,偶爾會鬧些小脾氣,會小心翼翼地試探他心思。
會害羞,會歡喜……
每一面都令他心動不已。
“緋桃如今,怎麼這般喜歡試探我了?”
陳陽想起剛才那番對話,忍不住低笑搖頭。
他只當是蘇緋桃心思敏感,怕他三心二意,才會拿秦秋霞來試探,倒也未往心裡去,只是收緊了手臂,將懷裡的人摟得更穩些。
半個時辰過去,不知不覺間燈油耗盡,火苗跳了兩下,終是熄滅,漫天月光灑滿小院。
蘇緋桃依舊沒有動靜,仍閉著雙眼,氣息平穩,不見甦醒跡象。
陳陽微蹙眉頭,低下頭湊到她耳邊,以極輕的聲音小心喚道:
“緋桃?”
懷中人沒有半點回應。
陳陽也未在意,只當是這秘法比她預想的更耗時,心中暗忖:
“緋桃說過,她與秦劍主聯絡有專屬秘術,不知是何等玄妙神通,眼下還是莫要打擾她為好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子,依舊安安靜靜守著,目光一刻未離她的臉,唯恐她出半點意外。
可這一等,又是兩個時辰過去。
夜已深沉,連院外蟲鳴都漸漸弱了。
陳陽又低下頭,稍提高些聲音喚道:
“緋桃?醒醒?”
這一次,他聲音比先前大了些,可懷中的蘇緋桃依舊毫無動靜,彷彿徹底沉入酣眠。
陳陽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。
可見她呼吸均勻,氣息平穩,無半分走火入魔的跡象,他又強壓下心頭焦躁。
他告訴自己,這是凌霄宗秘傳神通,他不懂其中關竅,不能貿然驚擾,否則反會害了蘇緋桃。
他便這般抱著她,坐在石凳上。
一個時辰,又一個時辰。
天邊漸泛起魚肚白,晨光穿透雲層,一點點灑向一葉島。
小院漸漸亮堂起來,晨露打溼院中青草,帶著淡淡溼意。
一夜已然過去。
蘇緋桃依舊沒有甦醒。
陳陽終於坐不住了。
他輕輕晃了晃懷中人,聲音裡帶著焦急,重重喚了兩聲:
“緋桃!緋桃,醒醒!”
可令他心頭一緊的是,懷中的蘇緋桃依舊毫無反應,就那般安安靜靜躺著,呼吸均勻,面色平和,彷彿只是陷入一場極深的沉眠,對外界一切毫無感知。
“緋桃,你別嚇我!”
陳陽聲音都有些發顫,忙伸出手,指尖輕輕搭在她腕脈上。
指下脈象平穩有力,靈氣運轉順暢,沒有半分淤塞,也沒有走火入魔之兆。
除了醒不過來,一切正常。
陳陽懸著的心稍落,可心中擔憂依舊未減。
他不知這秘法究竟是何情形,也不知蘇緋桃何時才能醒來,只能繼續抱著她,守在原地,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,不肯錯過任何細微變化。
同一時刻。
相隔無盡海的東土。
凌霄宗,白露峰。
雖是春季,東土各處草長鶯飛,暖意融融,可這白露峰上依舊寒氣凜冽。
冬日未化的積雪鋪滿山道,愈往峰頂,寒氣愈是刺骨。
峰頂之上,一座孤零零的洞府矗立風雪之中,如它的主人一般孤高畫質冷,拒人千里。
此處是白露峰劍主秦秋霞的洞府。
除她本人之外,整個凌霄宗只有兩人可不經通傳,不受限制踏入此地。
一是她唯一的親傳弟子蘇緋桃。
其二……
便是蘇緋桃的道侶,丹師楚宴。
這近三個月來,整個東土因天地宗丹師被擄一事,早已鬧得沸反盈天。
天地宗幾乎傾盡全宗之力在無盡海搜尋,更掛出天價懸賞。
但凡能提供丹師下落線索者,可請天地宗主爐,親手煉製一爐十階大丹。
如此重賞之下,東土各大宗門修士幾乎盡數出動,無數人湧入無盡海尋覓丹師蹤跡。
可兩個多月過去,依舊一無所獲。
就連凌霄宗也幾乎是傾巢而出,各峰劍主紛紛帶領弟子,進入無盡海搜尋。
唯獨白露峰始終按兵不動。
而此時此刻……
這座沉寂數日的洞府之中,盤坐於蒲團上的白衣女子,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那雙平素寒冽如冰的眸子,此刻竟帶著一絲茫然,似還未從一場漫長夢境中徹底回神。
她怔怔望著洞府石壁,看了許久,眸中茫然才漸漸散去,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,還有幾分淺淺回味。
她緩緩起身,白衣垂落,勾勒出窈窕身段。
周身寒氣也比往日淡了幾分,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冷冽。
她抬手一揮,洞府內燭火盡數亮起,暖黃光芒照亮室內陳設。
她低頭看一眼身下蒲團,又環顧這住了數百年的洞府,嘴角笑意又深幾分。
“先前在山門守了數月,日日忙著修繕山門,當真累煞人也,總算是偷得這數月清閒,在海外待著,倒是安逸得很。”
她低聲自語,聲音清冽,卻又帶著幾分少女般的嬌軟,與平日裡那個清冷的白露峰劍主判若兩人。
“往常在宗門裡,見慣了那些凶神惡煞的妖獸,倒是那隻圓滾滾的小貓兒,可愛得緊。”
她說著,又緩緩閉目,雙手下意識在虛空中輕輕一摟,似懷中還抱著那溫軟身軀,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半晌。
她才睜眼,低頭看了看身上白衣,似是覺得穿了許久有些束縛不適,便抬手解開腰間繫帶。
白衣自肩頭滑落,一點點褪下,最終落在地上,露出瑩白如玉的肌膚,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淡淡柔光。
她就這般靜靜立於洞府之中,垂眸看著自己身子,目光緩緩掃過,嘴角帶著幾分滿意笑意,如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美玉。
她又微微側身,回首看了一眼,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,卻又帶著坦然的自賞。
“楚宴這小子,當真是口是心非,明明心裡對我懷著傾慕之念,偏要裝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樣,非逼得我三番兩次追問,才肯吐露真言。”
“真是的……”
“下回再見,定要好生懲戒他一番。”
她輕咬下唇,語氣帶著幾分嬌嗔惱意,卻又藏滿歡喜,下意識將身子挺得更直些。
可下一瞬,她低頭看向心口,視線掠過胸前的溝壑,順著紋理往下滑去,黛眉微微蹙起。
“這處亂糟糟的,瞧著好生難看。”
她喃喃自語,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撫了上去,將那毛髮一點點理順。
直至瞧著順眼了,她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,眉眼彎彎:
“這處生得這般,瞧著確有些羞人,不過……楚宴那小子似乎很是喜歡。”
說罷,她臉頰瞬間泛起緋紅,連耳尖都紅透了,似乎想起了甚麼面紅耳熱的畫面,身子都微微顫了一下。
半晌。
她才平復心緒,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嶄新衣袍。
慢條斯理披在身上,繫好腰帶,重新變回那位清冷孤高的白露峰劍主。
她抬手一揮,洞府石門緩緩向兩側開啟。
清晨的陽光瞬間湧入,落在她白衣之上,鍍上一層金邊。
她迎著晨光走出洞府,嘴角噙著淺淡笑意,沿白露峰緩步下來。
剛到山道,守在各處的弟子瞥見那襲熟悉白衣,見是師尊到來,先是一愣,隨即爆出激動歡呼。
“師尊出關了!師尊終於出關了!”
“太好了!”
“我們終於可以動身了!”
弟子們紛紛快步迎上,朝秦秋霞躬身行禮,一個個臉上難掩激動。
這段時間,他們眼見各峰弟子,跟隨劍主前往無盡海搜尋,只有白露峰因秦秋霞閉關而按兵不動。
大家心中,早已急得不行。
天地宗那份懸賞實在豐厚,縱是線索也有重酬,沒人願意錯過。
何況兩宗世代交好,凌霄弟子本就不能袖手旁觀。
秦秋霞見眾人急切,淡淡道:
“知道了,你們的心思我都明白,今日便隨我同往外海一行,天地宗既為至交,他們的丹師被擄,我白露峰斷無坐視之理。”
此言一出,在場白露峰弟子瞬間喜形於色,一個個激動得臉龐發紅,紛紛躬身應道:
“謹遵師尊法旨!”
他們等這一天,已等了快三個月。
“師尊,您前些日子……一直在洞府中閉關麼?”一名站在前列的女弟子略帶怯意地開口,眼中滿是好奇。
秦秋霞淡淡頷首,面不改色道:
“嗯,前些日子修行有所感悟,便在洞府閉關精進修為,倒讓你們久等了。”
弟子們聞言,忙躬身稱不敢,再不敢多問半句。
不過半個時辰,秦秋霞便帶著白露峰弟子整肅好隊伍,備齊行裝,一行人浩浩蕩蕩朝凌霄宗山門方向行去。
將至山門時。
山門外忽傳來震天喧嚷之聲,夾雜飛劍破空的呼嘯。
這突如其來的動靜,令白露峰弟子瞬間激動起來。
“莫非是天地宗的丹師被尋回來了?”
“定是如此!不然怎會有這般大動靜!”
弟子們紛紛運轉神識,朝山門外望去,眼中滿是期待。
唯獨走在最前的秦秋霞面色平靜無波,淡淡開口:
“沒有,丹師還沒找到。”
旁側弟子聞言一愣,滿臉疑惑望向她:
“師尊?您怎麼知道?”
他們實在不解,師尊剛出關,連山門都未出,如何便知搜尋隊伍一無所獲?
秦秋霞沒有解釋,只靜靜抬眸,望向山門外。
不多時。
外出搜尋的隊伍便浩浩蕩蕩踏入凌霄宗山門。
各峰劍主領著門下弟子垂頭喪氣而入,人人臉上都是難掩的沮喪疲憊,無半分尋到人的喜色。
山門處弟子見此情形,瞬間安靜下來,臉上激動盡散,化作滿滿失望。
訊息很快傳開……
此番由凌天君親自帶隊,凌霄宗數位劍主隨行,幾乎傾盡宗門大半力量,在無盡海搜尋,卻依舊未探到失蹤丹師的半點下落。
萬幸的是,此行雖一無所獲,卻無太多同門傷亡。
聽聞如此結果,白露峰弟子頓時一片譁然。
“連凌天君宗主親自帶隊都未尋到下落?”
“這怎可能?那可是化神天君!無盡海再大,難道還能瞞過天君神識?”
“這下糟了,連一絲線索都沒有,東土修士怕要笑話我凌霄宗辦事不力,於我宗門名聲大大不利啊!”
弟子們正低聲議論,焦慮難安,忽見山門上空一道身影踏空而來。
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,眾人紛紛躬身垂首,大氣也不敢喘。
那是個瞧著不過七八歲的童子,身著劍袍,雙手叉在袖中抱於胸前,神情倨傲,慢悠悠凌空行來。
可在場所有弟子,無一人敢有半分不敬。
因所有人都認得,這童子正是凌霄宗當今宗主,坐鎮東土數百年的化神天君……
凌天君!
平日宗門大小事務都由劍主代勞,這位宗主則常年在天外天修行,極少露面。
他一身修為深不可測,是東土公認的頂尖大能。
弟子們連私下議論都不敢,就怕自己念頭被這位化神天君察覺,惹來麻煩。
而此刻,踏空而來的凌天君也看見了山門前的秦秋霞一行人。
他與眾人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山門前風聲忽止,所有弟子屏息凝神,連呼吸都放輕,不敢驚擾天君。
不僅僅是凌天君一人。
各峰劍主都聚在一處,彼此間氣氛卻算不得熱絡。
十三峰素來便有競爭,縱是同門,平日也多是暗中較勁,少有和睦往來。
若非此番凌天君親自帶隊出海,這些劍主們也難得齊聚。
秦秋霞也沒有理會周遭各峰劍主,只側身與身旁隨行女弟子低聲說笑,細細詢問這兩個月,東土外界諸事。
她的眉宇間透著幾分柔和。
……
“這秦秋霞,當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。”
“可不是麼?見宗主不過隨意點頭,見我等同門師兄,連個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果然是遠東來的,向來便是這般獨來獨往,目無尊長。”
人群中,幾位年長些的劍主望著秦秋霞與弟子說笑遠去的背影,忍不住壓低聲音議論,語氣裡全是不滿。
此類事早已不是頭一遭。
秦秋霞入凌霄宗時日不算長,可劍道天賦實在驚人,兩百餘年便修成元嬰,如今更是不足三百歲。
這份天賦,縱覽凌霄宗千年內,也找不出一人能及。
只可惜,她踏入元嬰境後,便遲遲未能修成真君,令不少人暗覺惋惜,也生出幾分幸災樂禍。
可即便如此,宗門上下也無人敢真輕視她。
以她的年紀,將來能走到哪一步,誰也說不準。
只是眾人最不滿的,仍是她那素來獨來獨往的性子。
平日閉關不見人,出關也只顧自家白露峰弟子,見同門師兄弟連招呼都不肯打。
實在太過孤傲。
他們議論聲壓得極低,本以為無人聽聞,可走在前方的凌天君卻忽停下腳步。
他蹙眉轉頭望向眾人,語氣帶著疑惑:
“你們方才說甚麼?秦秋霞?”
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,臉上的神情立刻收住。
他們心中清楚……
這位凌天君對秦秋霞素來格外看重。
當年她剛結成元嬰,宗主就直接把白露峰劃給了她。
這份恩寵在整個凌霄宗都是獨一份的。
眾人不敢再多議論,只小心回道:
“回稟天君,方才秦劍主自此處經過,只顧與門下弟子說笑,未曾與我等招呼。”
“是啊宗主,秦劍主素來便是這般性子……”
“不議是非,我等也只是隨口一提。”
可他們話音剛落,凌天君卻忽露出詫異之色,順著秦秋霞離去的方向望去,目光緊緊鎖在那道遠去的白衣背影上,看了許久。
“秦秋霞?你們說……方才那名女子是秦秋霞?”
凌天君語氣裡滿是驚訝,聲音都不自覺抬高了幾分。
眾人瞬間愣住,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不解……
宗主這是怎麼了?
秦秋霞在宗門這麼多年,宗主即便多年未回宗門,又怎會不認得?
可下一瞬。
凌天君卻猛然瞪大雙眼,失聲道:
“秦秋霞,為何變成這般模樣了?!”
此言一出,眾人更是一頭霧水,滿臉茫然望著他。
“模樣?宗主說的是甚麼模樣?”
“秦劍主不還是老樣子麼?一身白衣,清冷如舊,與往日並無不同啊。”
“倒是……似乎比往日話多了些,也願與門下弟子親近說笑了,不像從前連多說一句都嫌煩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卻始終沒弄懂,凌天君說的變了模樣,到底是甚麼意思。
可當他們再看向身旁的凌天君時,卻發現這位化神天君依舊瞪大雙眼,整個人如僵在原地一般。
他就這般怔怔望著秦秋霞遠去的背影,眼中驚詫久久未散,口中還在低聲反覆唸叨。
“不對,不對……這氣息,全然不對……”
……
同一時刻。
山門之外,秦秋霞已帶著一眾白露峰弟子走遠。
她絲毫不知山門處種種議論,只帶著弟子們踏上飛劍,朝凌霄宗外最近的傳送法陣,疾馳而去。
先透過傳送法陣趕路,能省下不少路程,之後再御劍飛行,換乘樓船,進入無盡海。
途中,秦秋霞側頭對身邊弟子沉聲叮囑:
“待我們到了船上,我需要閉關一段時日,你們在外守著,莫要來擾我。”
弟子們忙躬身應道:
“是,師尊,弟子定守好關隘,絕不讓任何人驚擾您閉關。”
秦秋霞微微一點頭,算是認可。
可這時,旁側一名年輕弟子卻忍不住蹙眉,小心問道:
“師尊,只是……這無盡海茫茫無際,凌天君宗主帶著各峰劍主,搜尋數日,都未尋到絲毫蹤跡,我們這一去,又該如何找尋?”
此言一出,隨行弟子紛紛望向秦秋霞,眼中滿是疑惑。
連化神天君都未能找到丹師下落,他們只憑白露峰這點人手,想在茫茫無盡海中尋人,無異於大海撈針,全無勝算。
可面對弟子們的疑惑,秦秋霞只淡淡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抹諱莫如深的輕笑:
“放心,本座自有安排。”
她語氣中帶著十足的篤定,似早已成竹在胸。
旁側女弟子一愣,望著她嘴角笑意,眼中滿是詫異,忍不住小聲道:
“師尊,您方才……笑了?”
秦秋霞聞言微怔,下意識斂去笑意,挑眉看她:
“笑?我笑了麼?”
“是呀。”女弟子忙低頭回道,“弟子平日……少見師尊笑,所以有些意外。”
她說完,心中咯噔一下,就恐哪句不當,惹怒這位素來冷冽的師尊。
不料秦秋霞並未責備,只愣了愣神,便轉頭望向前方雲海,未再多言。
只是她耳尖,悄悄泛起一層淡淡緋紅。
便在這時,秦秋霞忽止住身形,雙手疾掐法訣,指尖靈氣流轉,一道道隱晦符文在她身前悄然浮現又瞬即消散。
她似在感應甚麼,眉頭微蹙,周身氣息也隨之凝重。
“師尊?您怎麼了?”
身邊弟子察覺她異樣,忙開口詢問,眼中滿是擔憂。
可秦秋霞恍若未聞,只怔怔立著,指尖符文愈來愈快,臉色一點點沉下。
足過半晌,她才猛停手中動作,周身靈氣紊亂一瞬,失聲開口:
“糟了!怎會如此?怎會……斷了?”
她聲音慌亂,透著震驚,完全不見往日的從容鎮定。
“師尊?到底出甚麼事了?甚麼糟了?”
旁側兩名女弟子連忙快步上前,扶住她微晃的身子,眼中滿是焦急。
可秦秋霞彷彿失神一般,怔怔站著,口中反覆低喃:
“斷了……斷了……”
弟子們聽得一愣,面面相覷,都沒明白師尊那句斷了是指甚麼,幾人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敢問出聲。
秦秋霞立在原地,足過半晌,才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,接受這事實。
她與蘇緋桃之間的聯絡……
徹底斷了!
她再感知不到,一葉島那邊的半分氣息。
這是她從未想過的情況。
縱是在菩提教禁制之中,她也能保持微弱聯絡,可如今這聯絡卻徹底斷了。
難道是蘇緋桃出了意外?
還是楚宴……
一想到楚宴可能出事,秦秋霞的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她終究是修行兩百餘年的元嬰大能,心神很快鎮定下來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一位弟子,語氣帶著幾分急促,沉聲道:
“快說!這幾個月東土究竟都發生了甚麼?事無鉅細,悉數報來!”
那弟子一怔,不敢耽擱,忙定神一五一十稟報。
從天地宗丹師被擄,全東土震動,到各大宗門聯手搜尋,凌天君親自帶隊出海卻一無所獲。
再到無盡海接連發生海亂,不少搜尋修士遭遇妖修襲擊,傷亡慘重。
各大宗門搜尋力度漸弱……
“……師尊,歸根究底,還是這無盡海太過遼闊,除非恰巧撞上,否則縱是化神天君的神識,也難遍佈無盡海。”
弟子說罷,便低下頭,不敢再多言。
秦秋霞立在原地,心中一顫,臉色愈發冰冷。
若失了與蘇緋桃的神魂感應,想在茫茫無盡海中找到一葉島,當真便如痴人說夢。
“師尊,那我們如今……還去無盡海麼?”
終於有弟子小心開口,打破了死寂。
秦秋霞怔住了,一時竟進退兩難。
去,便是漫無目的搜尋,多半徒勞無功。
不去……
楚宴還困在島上生死未卜,她如何坐得住?
她周身氣息一點點冷下,周遭空氣都似凝結成冰。
便在此時,旁側一名年紀稍小的弟子忽冷不丁開口:
“師尊,要不……我們去天地宗瞧瞧?”
“天地宗?”秦秋霞猛地轉頭看向那弟子,眉峰一挑,眼中帶著幾分狐疑。
“去天地宗作甚?”
那弟子被她看得心頭一緊,忙躬身回話,語速飛快:
“回師尊,弟子前些日子去買丹藥,聽得一些風聲。”
“近來各大宗門皆尋不到丹師下落,天地宗百草真君震怒,揚言要吞併地黃一脈,說擄走丹師的菩提教妖人,出自地黃一脈。”
“他非要地黃一脈,給個交代不可。”
秦秋霞一怔,心頭瞬間揪緊。
百草真君震怒,要對地黃一脈出手……
那風輕雪呢?
風輕雪是楚宴師尊,是楚宴放在心上之人。
如今天地宗內亂,她的處境怕是有些不妙?
一念及此,秦秋霞心中便生出了擔憂。
她正欲追問,那弟子又忙道:
“我還聽說……”
“抓走的楊大師與楚大師,都是風輕雪大宗師門下。”
“風大宗師似乎留了甚麼追蹤手段,現下正要親自帶人出海尋人。”
“只是大宗師本身修為不高,身邊也沒有多少得力人手,這些日子一直在東土招納修士,湊足人手便要出海。”
此言一出,秦秋霞雙眸驟亮。
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那弟子胳膊,語氣帶著急切,連聲問道:
“你說甚麼?風輕雪有探查弟子下落的手段?此話當真?”
那弟子被她抓得胳膊生疼,卻不敢掙扎,連忙點頭:
“是真的師尊!弟子聽得千真萬確,東土修士都傳遍了,說風大宗師在兩位弟子身上留有師門印記。”
“只要距離足夠近,便能感應到二位弟子方位!”
“風大宗師,丹道造詣深不可測,說不定真有獨門秘法,能找到失蹤的丹師!”
秦秋霞心中希望頓生。
她連忙急切追問:“他們定在何時動身?”
那弟子趕緊答道:
“聽說是今日午時從天地宗出發,風大宗師還特地花了三十億靈石,買下一艘百丈樓船。”
這話一出,秦秋霞當機立斷道:
“還等甚麼?走!立刻去天地宗找風大宗師,隨她登船!”
話音未絕,她周身靈氣轟然盪開,白衣振風,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。
回頭見弟子們遁速不及……
秦秋霞索性袖袍一卷,劍氣漫出,將一眾白露峰弟子盡數籠住,攜著他們乘風貫空,朝天地宗疾掠而去。
雲海之上。
白光一閃劃過長天,很快隱沒在蒼茫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