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涼的石板貼著大腿,涼得未央打了個哆嗦。
她維持著那個摔屁股墩的姿勢,坐在地上,連呼吸都忘了。
眼前的婦人躺在醉翁椅上,黑髮鬆鬆垮垮挽著,木屐歪了半邊,髮絲垂在雪白的胸口。
她就這麼一隻手支著下巴,眼波流轉的盯著未央看。
一陣穿堂風掠過,未央只覺渾身發冷,寒意從頭頂直涼到腳心。
“怎麼?才多久沒見,便嚇傻了?”
蜜娘瞧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忍不住呵呵低笑。
未央這才回神,強壓下心底驚懼,扯了扯嘴角:
“哪……哪能呢?見著陛下,歡喜還來不及,怎會嚇傻。”
說著便手忙腳亂想從地上爬起來。
許是太過慌亂,手腳都不聽使喚,撐了兩下地面都沒能站穩。
蜜娘見她這般笨拙,又是一聲輕笑,便隨意抬手,一股氣息從指尖流淌而出。
輕輕一卷便將未央扶起。
一股力道猛地迸發,將她的身子硬生生拽了過去。
未央只覺身子一輕,便直直撞進一個溫軟的懷抱。
兩人緊貼在醉翁椅中,木椅被重量壓得前後晃盪,吱呀作響。
未央第一反應便是掙扎著想脫身。
可她剛一動,蜜娘手臂便驟然收緊,將她死死箍在懷中,越勒越緊。
“小未央,怕甚麼?”蜜娘低頭湊在她耳邊,吐氣如蘭,輕笑出聲,“我又不會吃了你,這般急著掙脫作甚?”
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,帶著甜膩的脂粉香氣。
未央幾番掙動下來,累得沒了力氣,索性癱軟不動,倚在蜜娘懷中喘息,胸脯微微起伏。
蜜娘見她終於安分,才滿意地勾了勾唇,指尖輕撫她的長髮,動作溫柔,彷彿在安撫寵獸。
“你這人,當真狠心。”
“來了東土便將我忘得一乾二淨。”
“我上次走得急,連親近你的空兒都沒有,這回好不容易見著,倒跟我生疏起來了,笑也不捨得笑一下。”
未央靠在她懷中,聽著這番話沒有吭聲,更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。
蜜娘見她避而不答,忽然想到甚麼,眉峰微蹙:
“莫非……小夫君心裡還念念不忘你的陳師弟?”
此言一出,未央身子明顯一顫。
蜜娘見狀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伸手捏了捏她臉頰,語氣憤憤:
“真是的,明明是我小夫君,偏在外頭念著別的男子。”
“我也真想不明白……”
“那陳陽究竟哪裡好,值得你這般牽腸掛肚?!”
她說著語氣加重,可指尖劃過臉頰的動作依舊輕柔,似乎怕弄疼了她。
未央仍不敢反抗,只安靜靠在她懷裡聽她抱怨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半晌,她才小心抬頭望向蜜娘,小聲問:
“那你……如今來天地宗,究竟是為何事?”
許是漸漸適應了蜜孃的氣息,她語氣穩了不少。
蜜娘低頭瞧她,忍不住輕笑:
“還能為甚麼?不就是因為天地宗的丹師被菩提教擄走了,這事還牽扯到你那心心念唸的小情郎。”
“我在外走動時,早就聽說過了。”
“說是那位陳聖子暗地裡勾結菩提教,施展神通把丹師劫走的。”
“百草真君砸下重金,託我幫他追查這些丹師的下落。”
未央聽完頓時蹙眉,重重搖頭,滿臉不忿:
“這都是菩提教的誣陷!他們專愛打著陳兄的旗號胡作非為,髒水只管往他身上潑。”
這段日子未央可沒閒著。
自從丹師被擄的訊息傳開,她便暗中派人,探查陳陽下落,早查清來龍去脈。
是菩提教借陳陽之名,興風作浪。
可她查了三個月,始終未尋到陳陽半點蹤跡。
想到此處,未央臉色一沉。
蜜娘將她這副模樣看在眼裡,輕笑出聲,話裡盡是揶揄:
“怎麼?一提你那小情郎,便這般魂不守舍?魂都跟著他飛了?”
未央聞言下意識抬頭,正對上蜜娘含笑的眼。
那雙眸子彎如月牙,盛滿笑意,甜得似浸了蜜。
未央心頭一念閃過。
她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,眼睛驟亮,連忙抓住蜜孃的手,語氣急切:
“對了,陛下……”
剛開口,蜜娘便已搖頭,指尖輕輕壓住她的唇。
“在我跟前,何必稱呼得這般生分?”蜜娘眼波流轉,輕聲說道。
未央愣了愣,趕緊換了稱呼追問:
“那……蜜娘,你上回是不是見過陳兄了?”
她還記得陳陽同她提起過,在某處坊市見過蜜娘。
聽陳陽當時的口氣,分明是對蜜娘怕極了。
嚇成那樣,定是被蜜娘看穿了惑神面,既已看穿,蜜娘不可能不知他如今身份與下落。
可她滿懷期待問出這話,蜜娘卻只靜靜瞧著她,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。
“蜜娘?”未央見她沉默,心中一緊,又喚了一聲。
片刻後,蜜娘才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無波:“是見過!”
未央眼睛驟亮,連聲追問:“那陳兄現在何處?他……”
未央急切之情溢於言表。
然而下一瞬,蜜娘直接打斷她:
“我懶得告訴你!”
短短一句話,未央整個人一僵。
下一瞬。
一股冰冷寒意從蜜娘身上彌散開來。
“小未央,你現在還躺在我懷裡,心心念唸的卻全是別的男子。”
蜜娘低頭看她,笑意盡斂,眼神微冷,一字一句道:
“你未免……太過放肆了些!”
此言一出,未央身子猛顫,呼吸一滯。
她這才回過味來,自己方才那番舉動有多不妥。
窩在這位喜怒無常的鬼皇懷裡,一再提及別的男子,簡直是在自尋死路。
她瞬時噤聲,身子發抖,連頭都不敢抬,更不敢看蜜娘眼睛,半句話都不敢再說。
蜜娘就這般死死盯著她。
半晌,她忽然輕笑一聲,伸手輕撫未央的臉頰,語氣溫柔:
“小未央生得太好看,對著這張臉,多大的火也發不出。”
她話鋒一轉,問道:
“你先前為玩樂,把金身放在天地宗煉丹,現在怎的不用了?”
未央一怔,張了張嘴,尚未想好如何作答。
蜜娘主動湊上前,鼻尖蹭過她臉頰,輕輕嗅了一下。
“你唇邊沒有酒氣……嗯?你在戒酒?”蜜娘聲音裡帶著詫異。
未央身子又是一顫。
蜜娘說罷,又換了位置,在她頸間,鎖骨處,仔細地聞嗅了一遍,語氣驚訝:
“也沒有女子脂粉味。”
“我的小夫君,近來倒是聽話……”
“安安穩穩待在天地宗,還乖乖守著紅塵教那五戒,難得。”
未央聞言心中微動,忙順著她的話點頭,小聲解釋:
“是啊……近日有些心煩意亂,便試著靜修一段時日,守著戒律,心也能定些。”
她本想著說這話能哄得蜜娘開心。
可話音剛落,蜜娘臉上笑意瞬間散去,語氣冰冷:
“胡說八道!”
“你素來最厭紅塵教那套清規戒律,恨不能日日飲酒作樂。”
“怎會突然轉了性子,專守著五戒靜修?”
蜜娘聲音冰冷,嚇得未央身子一縮。
她平日心思再多,一到蜜娘跟前也翻不出半點浪花。
“你當我猜不到你想作甚?”蜜娘瞧著她那膽怯模樣,語氣裡又多了幾分怒意。
“你想修那紅塵觀,對吧?修行此法之前,須持守五戒,淨身淨心數日,才能引動功法。”
“可你對紅塵教功法從來不上心,你真正想的,無非是藉著這套功法出去找你那小情郎,是吧?”
字字句句都戳中未央心底的盤算,一分不差。
未央整個人僵住,臉色霎時慘白。
她的確走投無路了。
用盡所有法子都尋不到陳陽半點下落。
萬般無奈之下,才想修行紅塵觀。
傳聞此法神異無比,只要心中執念夠深,縱對方輾轉世間千百回,也能憑藉此術尋到蹤跡。
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策。
當然,她也是想借著靜修,順帶衝開眉心那團詭異霧氣。
那東西始終盤踞不去,死死鎖著她的人間道記憶,著實讓人頭疼。
可她萬萬沒想到,這點心思竟被蜜娘一眼看穿。
這一刻,未央心中忐忑無比。
院中氣氛驟然變得沉重壓抑。
未央就這樣僵在蜜娘懷中,怔怔望著她,渾身止不住發抖,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蜜孃的臉色越發陰沉。
她冷冷盯著懷裡的未央,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手。
一見那隻手抬起來,未央嚇得立馬縮成一團,眼睛閉得死緊,只當她是要動手教訓自己。
“小未央,你骨子裡就愛攀高枝,依草附木,當年在西洲扒著我,我給你聖女之位,無邊權勢,怎麼,這些還不夠?”
蜜娘話裡全是質問與失望。
未央抖得更厲害了。
平日蜜娘待她百般疼愛,千般縱容,甚至不顧妖神教上下反對,封她為教中聖女。
可她一向清醒得很……
蜜娘本就不是甚麼慈悲菩薩。
這位鬼皇在西洲的兇名,是殺出來的。
她的縱容與疼愛自有底線,一旦踩過,後果不堪設想。
此刻面對蜜孃的怒聲質問,還有那隻懸在頭頂的手,未央嚇得渾身僵硬,一動不敢動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生怕更惹惱了她。
下一刻。
蜜娘抬起的手,虛虛落下,停在未央眼前。
未央全身緊繃,連睫毛都不敢顫一下,緊閉著眼,心跳如擂鼓,只等著責罰落下。
預想的巴掌並未落下。
只聽見嘩啦一陣衣料輕響。
未央本能地眨了下眼,還沒反應過來,眼前已掠過一抹晃眼的白。
她瞬間呆住了,連氣都忘了喘。
僅僅一剎。
她便猛地回神,慌忙重新閉緊雙眼,連耳根都紅透了,聲音裡帶著哭腔似的慌:
“陛下!你快些……把衣服穿好!”
蜜娘瞧她那副閉著眼,手足無措的樣子,忍不住挑眉,話裡全是戲謔:
“我偏要瞧瞧,小未央如今見了這場面,心還靜不靜得下來,要是心亂了,你那紅塵觀,還怎麼修煉?”
說著又往前湊了湊。
未央依舊死死閉著眼,頭都埋了下去,兩手胡亂揮著,想推她又不敢真碰到,只能慌慌張張喊:
“我不看!一眼都不看!你快穿上!”
“就看一眼嘛。”蜜娘輕笑,語氣像在哄孩子,“以前又不是沒見過,沒做過,怕甚麼?就一眼,小未央。”
未央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眼睛閉得緊緊的,說甚麼也不肯睜,連神識都死死鎖在體內,一分也不敢往外探。
若真睜眼破了五戒,還得清修數日,從頭籌備。
蜜娘盯了未央一陣。
見她兩眼閉得嚴嚴實實,一絲縫都不漏,神識也守得滴水不漏,終究輕哼一聲,懶得再逗下去。
“哼,看來你是真鐵了心,要修這破功法了。”
話音剛落,未央就覺得身上一鬆,圈著她的手臂撤了回去。
身子晃了一下,彷彿被人攔腰抱起,隨即又被放下。
她還是不敢睜眼,直到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動靜,接著又是蜜娘帶笑的嗓音:
“行了,睜眼吧,衣服都穿齊整了。”
未央這才恍惚回神,小心地掀開一絲眼縫。
只見蜜娘抱著胳膊站在她跟前,錦裙在身,裹得嚴嚴實實,似笑非笑地瞅著她,眼神幽怨。
“呵呵!小未央真是越來越無情了。”
“好歹咱倆過去也算一日夫妻百日恩。”
“如今倒學會喜新厭舊,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,這副薄情樣兒,跟你那個娘簡直一模一樣。”
這話冷冷砸下來,未央張了張嘴,原本想辯解的話一下子哽在喉嚨裡,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蜜娘見她嚇得不敢吭聲,心裡的火反倒莫名散了點兒,語氣軟了些:
“你總是這麼怕我。”
“我自認從來沒虧待過你半分,你卻每次見我……”
“都跟見鬼一樣。”
未央還是不敢說話,只是縮了縮身子,低著頭,睫毛輕輕發顫。
蜜娘確實從未真的傷過她,反而處處護著她,給她別人做夢都求不來的地位和好處。
她怕蜜娘,是因為鬼皇的兇名,早刻進了她骨子裡。
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,氣氛沉沉壓了好一會兒。
便在這時,蜜娘忽然轉身朝院門行去。
“蜜娘,你去何處?”未央見狀,從椅上坐起,下意識問道。
“還能去哪?”蜜娘頭也不回,語氣平淡。
“自然是去替天地宗尋人,百草真君託我妖神教的事,總得辦妥,平日你們天地宗供著我們丹藥,我也不想這合作出岔子。”
未央聞言默默點頭,未再多言。
可就在蜜娘手搭上門扉時,她卻又止步回身,望向醉翁椅上的未央。
未央正抓起外衫披在身上,低頭繫好腰帶,仔細攏正衣襟。
她略作沉吟,眼底浮起幾分玩味,悠悠開口:
“小夫君,可要與我同去?咱們一道回去西洲,尋你天地宗……失蹤的丹師,如何?”
未央一怔,眼中掠過一絲茫然。
她迎上蜜孃的目光,隱約覺出裡頭藏著一層深意。
可她不過愣了一瞬,便不及多想,連忙搖頭,果斷拒絕:
“尋那些丹師作甚?無趣得很,我不去。”
未央對天地宗本沒甚麼歸屬感。
她從西洲被引來東土,拜入天地宗,天玄一脈,雖頂著主爐之名,平日卻只管替宗門煉丹,其餘事務一概不問。
天地宗那群丹師的死活,她根本不放在心上。
就像從前她在望月樓夜夜笙歌,和樂坊姑娘喝酒調笑,第二天醒來,哪還記得昨晚是誰為她撫琴唱曲。
蜜娘見她一口回絕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,這才勾唇一笑:“真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未央再次搖頭。
“那就算了。”蜜娘無所謂地揮了揮手,推開院門,“你就安安穩穩待在天地宗,好好守你的紅塵五戒吧,我走了。”
話音一落,她已經邁出院門,身形消散在山道盡頭。
未央仍坐在醉翁椅上,呆呆望著院門方向,許久沒動。
過了好一陣,她才像終於醒過神來,急忙從椅子上跳下,衝到院門邊,小心翼翼放出神識往山道上探去。
確認感知不到蜜娘半點氣息,她才心頭一鬆,反手合上院門,匆匆補好禁制,整個人便軟軟地靠在了門板上。
“走了……總算走了!”
她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心臟還在咚咚狂跳,驚魂未定。
緩了好一會兒,她才想起甚麼,扭頭朝裡屋厲聲喝道:
“你們兩個不講義氣的慫包,給我滾出來!”
裡屋門簾輕輕一晃。
左右各走出一道纖細人影,步子怯怯的,滿臉惶恐。
兩名少女穿著一樣的粉色侍女裙,一個眉眼冷淡,一個臉蛋圓圓,正是平日裡跟在未央身邊的灰羽和紅羽。
剛才蜜娘一來,兩人察覺到威壓,大氣都不敢喘,直接躲進裡屋,連頭都沒敢冒。
這會兒站在未央面前,兩人都縮著脖子低頭,不敢看她的眼睛,一副心虛模樣。
“灰羽,紅羽,你們兩個沒良心的!”
未央一看她們這樣,更是來氣,指著兩人罵道:
“我剛才在外頭那麼狼狽,你們倒好,躲在屋裡看熱鬧?連出來幫我擋一句都不會?”
紅羽年紀小些,被她這麼一吼,嚇得身子一哆嗦,眼圈都紅了,小聲辯解:
“未央姐姐,不能怪我們……我們是真害怕啊。”
“怕?怕甚麼?”未央叉腰,氣呼呼地問,“就眼睜睜看著我一個人應付那位?一點義氣都不講!”
“那可是鬼皇陛下啊!”紅羽抬起頭,小聲嘀咕,“我倆在她面前連喘氣都得憋著,哪敢出來?再說……未央姐姐你自己不也怕得要命嗎?”
這話一出,未央頓時噎住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又氣又臊,上前狠狠捏了一把紅羽的臉蛋。
紅羽哎喲一聲,捂住左臉,委屈巴巴地看著她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旁邊的灰羽趕緊上前一步,把紅羽擋在身後,朝未央欠身:
“小姐息怒,都是奴婢該死……方才實在是怕擾了您與陛下,往後若有這等情形,定拼死護著小姐。”
未央看她們這樣,也沒了脾氣,擺了擺手嘆氣:
“算了算了,也不能全怪你們。”
她說完,轉身走到石桌旁,提起茶壺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。
“對了小姐。”紅羽見她臉色緩和,小心翼翼地問,“那你還要繼續修紅塵觀嗎?”
“修!為甚麼不修?”未央放下茶杯,語氣堅決,“幸好我剛才閉眼閉得快,甚麼都沒看清,要不然這兩個月的戒就白守了,又要從頭再來。”
這兩月為修此法,她戒斷酒欲,足不出戶,嚴守紅塵五戒。
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引動功法的關口,絕不能功虧一簣。
灰羽聽了點點頭,又問:
“小姐準備去哪閉關?奴婢曾聽羽皇陛下說起,紅塵觀的修行,須得找一處全然隔絕的地方才能展開。”
未央嘴角一揚,胸有成竹:
“地方我早就想好了,你們倆收拾東西,跟我走就行。”
兩個侍女互相看了一眼,都有些茫然。
“還有!”未央看著她們,補充道,“你倆也要跟我一起修行。”
兩人愣住了,紅羽更是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:“我們?我們也要去?”
“不然呢?”未央挑眉,“等我閉關的時候,你們一左一右替我護法,不準任何人打擾。”
灰羽和紅羽對視一眼,雖然不太情願,還是趕緊點頭。
只有紅羽還有點猶豫,小聲問:“可是未央姐姐,那修煉……要很久嗎?”
話沒說完,旁邊的灰羽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朝未央賠笑:
“沒事,我們願意跟著小姐,小姐去哪兒,我們就去哪兒。”
未央聞言,臉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,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。
不到半個時辰,灰羽和紅羽就已經收拾妥當。
未央抬手一揮,金光湧動,把自己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,再三檢查沒有半點遺漏後,她才邁步朝院外走去。
灰羽和紅羽也換上了丹童的衣服,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,化作兩道流光。
沒多久,三人就落在大煉丹房門口。
守在殿外的執事高遠,看到那道金光飛來,先是一愣,隨後趕緊迎上去,朝未央恭敬行禮,臉上帶著驚訝:
“未央主爐,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?是有甚麼吩咐嗎?”
高遠是大煉丹房的執事,在這兒守了幾十年,平時各脈的主爐都見得不少,唯獨很少見到天玄一脈這位未央主爐。
未央看著他,淡淡問道:
“我記得你們大煉丹房最裡面,有一間禁閉室,沒錯吧?”
高遠愣了一下,連忙點頭:
“回主爐,確有一處。那是專為觸犯門規的丹師所設,暗無天日,與外界徹底隔絕。”
“我要進去修煉一段時間。”未央開口,語氣平淡。
高遠當場呆住,臉上寫滿了震驚:
“修煉?主爐,您要去禁閉室裡修煉?”
他在大煉丹房守了這麼多年,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。
禁閉室不見天日,本是宗門人人避之不及的懲處之地,怎麼會有人主動往裡鑽?
“嗯!”未央點頭,一臉理所當然。
“我要在裡面閉關修煉一門丹道秘法,需要一個絕對清淨,沒人打擾的地方,怎麼,不行?”
“不!絕無不妥!”高遠回過神來,連連擺手。
未央主爐脾氣再怪,也是宗門核心主爐,地位遠比他這個執事高得多。
別說用一間禁閉室,就算要把大煉丹房拆了,他也不敢多說一句。
只是他心裡實在納悶,這位主爐到底打的甚麼主意?
定了定神,他又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……主爐打算在裡面修煉多久?”
下一瞬,未央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:
“三年。”
“啊?”高遠心頭一震,眼睛瞪得滾圓,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我說,我要在裡面閉關三年,有問題嗎?”未央挑眉重複,語氣裡已帶上不耐煩。
“沒問題!絕對沒有!”高遠趕忙回神,連連點頭,“主爐想用多久就用多久,我這就給你安排!”
未央見他識趣,滿意地點點頭,隨手拋來兩隻沉甸甸的儲物袋,正好落在高遠手裡。
高遠一怔,神識本能一掃,當即倒抽一口涼氣。
袋子裡滿滿當當全是玉瓶,從最基礎的培元丹,到結丹用的固金丹……
應有盡有,數量多得嚇人。
“這是我未來三年的丹貢,提前交了。”未央淡淡道,“省得到時候宗裡有人說我閉關不幹活,跑來煩我。”
她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,這三年閉關勢在必行,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。
高遠捧著儲物袋,連忙躬身保證:
“主爐放心!我一定守好禁閉室,絕不叫任何人驚擾你修行!”
未央滿意頷首。
這幾個月來,未央幾乎天天在院子裡,沒日沒夜地守著丹爐煉丹,為的就是今天。
當年她來天地宗,是為換取妖神教迴天之術的名額,等同被蜜娘當作籌碼送入宗門。
既是如此……
宗門給她定下的丹貢數量,自然也遠超尋常主爐。
這三年的量,她提前幾個月就全部煉完,此刻一次交清,就是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,好安安心心閉關。
高遠捧著那兩隻儲物袋,也沒多問一字,只在前引路,領著未央與兩名侍女向大煉丹房最深處行去。
穿過一重又一重丹房,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沉。
走到盡頭,是一扇厚重的玄鐵大門,上面刻著封禁陣法。
正是禁閉室的入口。
高遠抬手解開禁制,玄鐵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,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門後是一片純粹的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紅羽和灰羽站在門口,望著裡面的無邊黑暗,身子不由得縮了縮,小聲嘀咕:
“小姐,我們……真的要在這裡待三年嗎?好黑啊。”
“是啊姐姐,我有點害怕!”
未央站在門前,看著那片黑暗,目光平靜:
“沒事,就是這兒了。”
說完,她抬腳就走了進去。
紅羽和灰羽對視一眼,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。
玄鐵巨門在身後沉沉閉合。
禁閉室內。
地上積著厚厚的陳年丹灰,角落裡散落著破碎的丹瓶。
未央皺了皺眉,隨手掐了個淨塵訣,靈氣席捲而過,將禁閉室裡裡外外清掃了一遍。
神識又細細探了一圈。
禁閉室不過三丈方圓,除了一張石床,一個丹爐基座外空無一物,簡陋到極點。
“這地方倒是不錯。”未央走到石床邊,滿意地點點頭,“聽說不少修士在這兒反而能摒除雜念,靜下心來煉丹,這種絕對的黑暗,最適合修紅塵觀。”
紅羽和灰羽站在一旁,也只能壓下心裡的害怕,默默點頭。
“好了!”未央在石床上盤膝坐下,朝兩人擺了擺手。
“快點坐好替我護法,從今天起,我就要引動功法,不管發生甚麼事,都不能讓外面的任何動靜,打擾到我。”
說完,她便閉上雙眼,雙手結印。
紅羽和灰羽不敢怠慢,連忙在石床兩邊盤坐下來,凝神靜氣,周身氣機緩緩流轉,做好了護法的準備。
禁閉室裡立刻陷入一片死寂。
“外絕諸相,內照紅塵。”
未央嘴唇微動,八個字宛如梵音,在寂靜中緩緩響起。
話音落下。
她周身的靈氣瞬間收斂入體,磅礴的神識也如退潮般從四周收回,全部沉入識海。
緊接著……
她的視覺、聽覺、嗅覺、味覺、觸覺……
五感六識彷彿被一層層黑布裹住,一點點封閉,最終完全融入無邊黑暗。
外界的一切,與她徹底斷絕。
她的意識沉入識海的最深處。
眼前沒有光暗,只剩下她這一生的記憶。
自羽皇領地誕生,身為第三十六女,遠赴東土煉氣修行,結識陳陽。
後返紅塵教遭禁閉,逃出後偶遇蜜娘,搖身變為妖神教聖女。
兜轉多年重回東土,終與陳陽再度相逢。
歡喜,悲傷,嗔怒,痴念……
所有她曾經歷的執念,都在這一片絕對黑暗中鋪展開來,像一幅緩緩開啟的畫卷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紅塵觀想!
觀的不是天地,不是大道,而是自己的心,是自己在這紅塵裡的執念。
這功法最兇險的地方,就在這裡。
一旦沉浸在過去的情緒裡,被貪嗔痴念裹挾,就會徹底迷失在記憶中,永遠無法清醒。
“小心……絕對不能沾上一絲一毫!”
未央的意識在識海里吶喊,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,身體微微顫抖。
她這一生本該順遂無憂,卻偏偏……未央攥緊掌心,不甘之情,如鯁在喉。
就在她快要被過往吞沒的那一瞬間,識海里忽然浮現出陳陽的身影。
“混蛋……姓陳的,等我修成這門功法,出去找到你,你就完蛋了!”
這一個念頭閃過,像在無邊黑暗裡,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。
那一點執念,瞬間穩住她搖搖欲墜的心神。
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,識海里的記憶畫卷漸漸恢復平靜。
她的意識,徹底沉入了更深層的觀想之中。
禁閉室再次歸於死寂,連呼吸都微弱到幾乎聽不見,彷彿與這片黑暗融為了一體。
同一時間。
天地宗,第二山門處。
無數修士正在排隊登船。
這些人都是風輕雪四處懸賞招募來的,有散修,有小派宗主,也有各大宗門前來幫忙的。
魚龍混雜,但個個修為不低。
風輕雪穿著一身雪白的丹袍,站在樓船最前面,一一與前來的人打招呼。
她性子向來溫和,就算對來幫忙的散修,也會微微躬身,抱拳回禮。
她剛與一位前來助陣的結丹宗主打過招呼,身後便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:
“風師侄。
風輕雪一愣,轉過身就看到百草真君緩步走來,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“百草師叔?你怎麼來了?”風輕雪有些驚訝,連忙迎上去躬身行禮。
“放心不下,過來看看。”百草真君點了點頭,抬眼望向樓船,目光最終落在甲板上的三道身影上。
那三人站在甲板最前方,氣息渾厚磅礴,如同三座大山,即便隔著數丈,也能感受到屬於真君的威壓。
三人也看到了樓船前的百草真君,互相看了一眼,連忙快步走下甲板,來到他面前,齊齊躬身:
“見過百草真君。”
語氣裡都帶著十足的敬意。
百草真君身為東土丹道第一人,一手煉丹術冠絕天下,地位與化神天君相比肩。
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百草真君看著三人,微微頷首,目光先落在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。
那人面容剛毅,腰間佩劍,正是楊屹川的護丹劍修……
斤車真君。
“斤車道友,好久不見了。”百草真君淡淡道。
斤車真君面露愧色,朝百草真君再拜,語氣帶著自責:
“道友,此番是我疏忽,身為楊大師護丹劍修,卻未能護他周全,令其被菩提教妖人擄走,我難辭其咎。”
“無妨,此事不怪你。”百草真君搖頭輕嘆,“菩提教謀劃已久,縱是你也難防,此番還要勞煩道友,隨我師侄走一遭外海,護她周全。”
“真君放心!我定拼盡全力護風大宗師周全!”斤車真君語氣堅決。
百草真君點頭,目光轉向第二人。
那是個身形精壯的老者,膚色黝黑,立如不可撼動之山嶽,氣息厚重沉穩,正是搬山宗元嬰供奉……
嶽蒼!
“倒未想到搬山宗,也會遣真君前來相助,我天地宗在此謝過。”百草真君朝嶽蒼微拱手,面露笑意。
嶽蒼忙擺手,哈哈大笑,聲如洪鐘:
“百草宗主客氣了!”
“東土七大宗,本同氣連枝,一體同心!”
“如今天地宗遭此大難,我搬山宗絕無坐視之理!莫說只出些人手,便要我宗傾巢而出,亦無半句怨言!”
他性子豪爽,言談直來直去。
百草真君笑著點頭,心下稍松。
有嶽蒼在,此行安危又多一層保障。
最終,他目光落於第三人身上。
那是個黃袍青年,眉眼銳利,身姿挺拔,氣息內斂卻暗藏鋒芒。
百草真君看著他,眼帶探究,試探問道:
“閣下可是……連天真君?”
赫連戰微微頷首,聲穩力沉:“正是!”
此言一出,旁側斤車真君與嶽蒼都轉頭望來,眼中帶著探究。
連天真君之名,他們自然聽過。
只因他常年居於遠東苦修,極少踏足中土。
兩人不免疑惑……
天地宗有難,這位遠東的散修真君,怎會特意趕來援手?
百草真君的心思卻比二人更復雜。
他定了定神,朝赫連戰拱手笑道:“連天真君遠道而來,相助我天地宗,老夫在此謝過。”
赫連戰微頷首:“分內之事,不必客氣。”
百草真君笑了笑,話鋒一轉,朝赫連戰做個請的手勢:
“連天真君可否移步一旁?老夫有件私事,想要……單獨與真君說兩句。”
在場兩位真君,都是一怔。
赫連戰也覺得意外,看了百草真君一眼,終是點頭:“無妨。”
二人便走至一旁僻靜處,百草真君抬手佈下隔音禁制,隔絕外界所有視線。
禁制之內,百草真君望著赫連戰,不再繞彎,開門見山:
“我請連天真君移步,是想問一事……關於令弟赫連山。”
赫連戰聞言眉峰微蹙,也不說話,只是看著百草真君。
百草真君,輕聲一嘆,淡淡道:
“連天真君無需隱瞞,有些事我已得知,關於我那山鬼師弟……”
“昔年他化名入宗,只稱山鬼,直至前些時日,我才知曉他的真實名諱。”
“但我多方打探,仍找不到他一絲蹤跡,真君若能透露他的下落,還望直言。”
赫連戰聞言眸光一凝,似有剎那驚詫,旋即又歸於沉寂,緩緩搖頭:
“我也不知二弟下落,好些日子沒見過他了。”
百草真君眉頭一皺,眼裡全是意外:“甚麼?連你都不知道?”
“是。”赫連戰點頭,沒再多說。
百草真君看他神情不像偽裝,心裡更覺得奇怪。
又追問了幾句赫連山當年的舊事,赫連戰也只說了些無關緊要的瑣碎,關於人在哪兒,始終說不知道。
兩人沒再深聊,很快撤了禁制回到樓船前。
風輕雪見他們回來,猜到談的是山鬼大宗師的事,也沒多問。
三位真君朝百草真君再行一禮,轉身上船。
百草真君見船帆緩緩升起,知道馬上要出發,便把風輕雪拉到旁邊再三叮囑。
反覆交代她萬事以自己的安全為先,就算找不到丹師也一定要活著回來,千萬別逞強。
風輕雪溫聲答應,朝百草真君微微躬身:
“師叔放心。”
百草真君看著她,終究只是輕嘆點頭,沒再多說。
就在這時。
一道嬌媚軟糯的女聲從遠處傳來。
“等一下,這樓船……我能搭一程嗎?”
風輕雪愣了一下,下意識回應:“這位道友,我們這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,她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只見遠方,一名身著繡布長裙的婦人正緩步走來。
她身段豐腴婀娜,每一步都搖曳生姿,透著勾魂的媚態。
眉眼含笑,眼波一轉,好像能把人的魂都勾走。
而她身旁的百草真君,看清來人的那一刻,周身氣息一顫。
風輕雪站在他身邊,沒注意到他的失態,只抬頭看向走來的長裙婦人,語氣溫和:
“這位道友,這是我們天地宗為出海尋找失蹤丹師準備的樓船,不對外載客,不知道友是哪一派的高人?”
她暗暗放出神識掃向婦人,可神識剛一碰到對方周身的氣息,就像撞上了一堵牆,被悄無聲息地化開,連對方修為深淺都探不出來。
風輕雪心頭頓時警覺起來。
能這麼輕易擋住她的神識探查,對方修為至少是元嬰後期,甚至更高。
她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東土有名的女修,沒有一個能和眼前的婦人對得上。
正要再問,身邊的百草真君終於回過神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,脫口道: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在這兒?”
他死死盯著蜜娘,臉上全是恐慌。
風輕雪微微一怔,轉頭看向百草真君:“師叔?您認識這位道友?”
蜜娘已經走到兩人面前,聽到這話,掩唇輕笑,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,聲音軟得像浸了蜜:
“我和百草真君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,風大宗師不用見外。”
風輕雪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在天地宗多年,從來沒聽說過百草真君和哪位女修有私交。
就在她滿心疑惑的時候,百草真君終於撐不住了,連忙朝蜜娘做了個手勢,聲音都有些發飄:
“那……那稍等……呃,道友,請隨我到這邊來,我有幾句話要說。”
他往前走出幾步,隨即抬手一揮,一道厚重的光幕升起,將兩人罩在其中。
風輕雪望著那道光幕,心生警惕。
這長裙婦人到底是甚麼來頭?居然能讓百草師叔,如此失態?
光幕之內。
百草真君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蜜娘,聲音裡滿是惶恐:
“陛、陛下,您怎麼會想上這艘船?”
蜜娘慵懶地靠在光幕邊上,隨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,語氣漫不經心,像是在說一件小事:
“沒甚麼,我要回西洲,懶得自己趕路,反正也要替你找人,搭這船一起走,不是正好麼?”
百草真君心頭一緊,臉上的惶恐更明顯了。
無數擔憂瞬間湧上心頭。
這位鬼皇喜怒無常,殺人如麻,死在她手裡的西洲大能不計其數。
要是讓她隨船同行,萬一路上突然起了殺心,別說找丹師了,整船人都得交代在她手裡。
他張了張嘴想勸說,卻又不敢,只能戰戰兢兢地說:“陛下,您該不會……”
“該不會甚麼?”蜜娘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等他往下說。
百草真君迎上她的目光,到嘴邊的話瞬間嚥了回去,硬生生搖了搖頭。
蜜娘見他這副慫樣,嗤笑一聲,無所謂地聳聳肩:“放心,我就是不想走路,步子沉,走得累了。”
“走得累了?”百草真君愣住了,一臉茫然。
以她的修為,一念之間就能跨越萬里,哪需要用腳走路?又怎麼會累?
蜜娘看他一臉迷糊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疲憊和煩躁:
“算了,跟你說你也不懂,其實不只是身子累……心更累。”
“心累?”百草真君小心追問。
她心累絕對不是好事,萬一遷怒到別人身上,那就糟了。
蜜娘靠在光幕上,目光飄向遠方,語氣裡摻著一絲酸澀和悵然:
“沒甚麼,養了一隻喜歡的蝴蝶,精心護著捧著,一不留神卻飛進了別人懷裡,連頭都不回,你說,累不累?”
蝴蝶?
百草真君隱約懂了……
她說的或許是未央主爐。
他瞥見蜜娘眼底的落寞,哪敢去觸她的黴頭,緊緊閉上嘴一個字都不敢多說,大氣都不敢喘。
蜜娘見他這樣,也沒了繼續說的興致,擺了擺手:
“行了,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,我上了船不惹事,說不定還能順手幫你護一護這破船。”
百草真君聽了,心神稍稍落下,連忙躬身:“多謝陛下。”
說完抬手撤去了光幕。
兩人重新出現在風輕雪面前。
風輕雪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百草真君額頭上。
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,連鬢角的白髮都被打溼了,臉色發白,顯然是嚇得不輕。
“百草師叔,你頭上……怎麼全是冷汗?”風輕雪蹙眉問道。
百草真君忙胡亂抹了一把汗,強裝鎮定擠出笑容:
“有嗎?可能是丹火太盛,熱的。”
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風輕雪看他硬撐,心裡更是波瀾起伏。
她心思通透,瞬間就想通了關鍵。
能讓師叔這麼失態,只有一種可能……
對方的身份和實力,強到他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。
風輕雪神色一凝,周身靈氣悄然運轉,看向蜜孃的目光充滿了警惕。
她定了定神,朝蜜娘微微拱手,再次問道:
“不知閣下高姓大名?也好讓我們知道,同船的是哪一位道友。”
蜜娘聽了,上下打量她一番,掩唇輕笑:
“我一向不喜歡報姓名,免得落下話柄,平添麻煩。”
百草真君見兩人之間氣氛微妙,生怕再出甚麼岔子,連忙開口催促:
“好了好了,時辰差不多了,先上船!早點開船,早點到地方!”
他一邊說一邊朝風輕雪猛使眼色,示意她別再問了,趕緊開船。
風輕雪雖然滿肚子疑問,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
午時已到,再耽誤就要錯過啟程的吉時了。
她點了點頭,朝樓船上的修士揚聲下令:
“時辰已到,點驗人數,即刻啟航!”
命令一下,大家立刻行動起來,快速清點。
蜜娘朝風輕雪笑了笑,足尖一點,長裙在空中劃出一道豔麗的弧線,像一片飄落的花瓣,落在甲板上。
就在她身形落定的那一瞬間,這艘百丈樓船忽然輕輕晃了一下。
船身發出沉悶的吱呀聲,連船帆都跟著搖了搖。
甲板上的修士們一怔,只當是船底法陣運轉出了點小偏差,沒太在意。
唯獨下方的風輕雪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瞳孔微微一縮。
她心頭震動之際,甲板上的蜜娘卻回過頭,朝她歉然一笑,軟軟的聲音傳了過來:
“風大宗師,實在不好意思,我這人身子沉,把你的船壓晃了,抱歉啊。”
風輕雪渾身一僵,霍然扭頭望向百草真君。
百草真君迎著她的目光,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:
“你別管我這朋友是誰,她就是搭個順風船,記住,在船上儘量別招惹她,別多打聽她的事,就當沒這個人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又擦了擦額角的冷汗,眼裡的懼意還沒散。
風輕雪看他這樣,心裡已經有了猜測。
能讓百草真君怕成這樣,一步撼動百丈樓船,隨意隔絕元嬰神識……
這位朋友,恐怕根本不是東土的修士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眼看向百草真君,語氣凝重道:
“師叔,我知道你平時路子廣,有自己的盤算,但我還是要勸你一句,千萬別……玩火自焚!”
百草真君聽了,臉上露出苦笑,只能搖頭,沒再多說。
他又何嘗不知道是在玩火?
可現在要想找回被擄走的丹師,除了這位鬼皇陛下,還有誰能從菩提教手裡搶人?
他沒得選。
風輕雪見他這樣,也知道再勸沒用,無奈嘆了口氣,轉身足尖一點,白衣飄飄落在了甲板上。
身形站穩,她便朝船頭的弟子揚聲道:
“升帆!”
命令落下,樓船發出低沉的轟鳴,緩緩駛離山門,朝著茫茫雲海疾馳而去。
百草真君站在山門前,望著樓船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天際的一個小點,才收回目光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“只希望這一路順利,千萬別出甚麼亂子才好。”
樓船浩蕩前行。
甲板上的修士各自回了船艙,只有風輕雪獨自站在船頭,迎著罡風,望著茫茫雲海,神色凝重。
就在這時。
遠方的雲端忽然傳來急促的破空聲,伴隨著一道清亮急切的女聲穿透長空,傳了過來:
“等等!風大宗師,請稍等一下!”
聲音來得極快,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附近。
風輕雪一愣,連忙朝船頭弟子下令:“停船!暫時停下!”
弟子們趕緊掐動法訣,船身法陣運轉,大船在雲海上滑出一道長長的氣浪,緩緩停了下來。
風輕雪抬頭望向雲端,只見一道白衣身影踏空急速飛來。
那女子一身白衣,身姿窈窕,容貌極美,周身劍氣凜冽如九天寒月,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主……
秦秋霞!
她身側的靈氣,裹著數百名白露峰弟子一同趕來,幾息之間,就到了樓船前方。
秦秋霞足尖輕點,飄落甲板,微微喘著氣,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顯然一路疾馳,消耗不小。
她定了定神,看向風輕雪,語氣堅定:
“風大宗師,這次去無盡海找失蹤的丹師,我也要一起去。”
風輕雪愣住了,眼裡滿是疑惑。
她和秦秋霞只有幾面之緣,談不上深交。
白露峰也沒說要插手這件事,怎麼秦秋霞會突然追上來要一起去?
風輕雪剛要開口……
不遠處,蜜娘施施然踱步而來,目光落在秦秋霞臉龐上,細細端詳片刻。
目光流連之際,唇邊笑意漸深。
她走到秦秋霞跟前,瞧見她臉頰泛紅,額頭冒汗,便從袖中摸出一塊繡著鴛鴦的錦帕,抬手就要替她擦拭:
“妹妹一路趕得這麼急,累壞了吧?瞧這一頭汗,姐姐幫你擦擦。”
聲音又軟又柔,動作也輕。
秦秋霞怔怔地望著突然湊近的陌生婦人,眼裡全是困惑。
帕子快要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,秦秋霞下意識後退了一步,周身劍氣驟然收緊,抬手擋開了她的手腕,眉頭緊鎖:
“我們……認識嗎?”
聲音清冷,滿是戒備。
蜜娘見她這樣,也不生氣,只是收回手,錦帕在指尖繞了繞,依舊笑盈盈地看著她,眼波流轉間媚意不減:
“以前不認識,現在不就認識了?”
她把秦秋霞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眼神裡滿是欣賞,含笑問道:
“不知妹妹怎麼稱呼?”
秦秋霞見她過分熱情,眉頭皺得更緊,心裡的防備更重了。
可對方沒顯露惡意,她也不好太失禮,沉默了片刻,冷冷吐出三個字:
“秦秋霞。”
蜜娘輕聲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細細品味,舌尖輕輕抵了下嘴唇,咂了咂舌,眼底的笑意更濃了:
“秋霞,好名字,宛如晴秋清晨的第一縷霞色,冷而不冰,豔而不俗。”
秦秋霞被這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不自在,眉峰微蹙,冷聲反問:
“多謝,閣下怎麼稱呼?”
蜜娘輕笑不語,只是再次抬起纖指,在空中一點。
靈氣流轉間,三個鎏金大字,凝聚成形,在罡風中微微晃動卻不散……
風輕雪盯著空中字跡,眉頭輕蹙,低聲道:
“臨水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