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臨水照?這名字倒是有幾分古怪。”
秦秋霞望著半空中那三個漸漸散去的大字,眉峰微蹙,低聲自語。
她在凌霄宗修行近三百年,百家姓氏早就爛熟於心,卻從未聽過臨姓。
她抬眸看向蜜娘,聲音冷淡:“這姓氏,我在東土未曾見過。”
蜜娘一聽,頓時咯咯笑起來,嗓音軟糯甜膩,如春水化蜜,眼波流轉間又朝秦秋霞挨近幾分。
“那是自然,東土修士最講門第出身,我們西洲卻隨性得多,名號不過是個記號,怎麼順口怎麼取。”
她一面說,一面繞著秦秋霞緩步踱了一圈,目光毫無遮掩,從清冷的眉眼落到握劍的手指,再從白衣勾勒的身段掃到腰間束帶。
她目光灼灼,一眼掃過來,連空氣都跟著發熱。
被蜜娘這樣大膽地打量,秦秋霞心中戒備更深,握劍之手稍一用力,語氣冰冷:
“西洲?你來自西洲?”
東土與西洲之間橫亙紅膜結界,歷來勢如水火。
蜜娘見她臉冷了下來,先是一怔,隨即抬手掩唇,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,語氣委屈:
“呀,妹妹別這麼兇嘛,姐姐只是從西洲來做點小買賣,順便搭個船而已,又不惹是生非,何必刀劍相向?”
她說著便後退半步,眼底笑意卻絲毫未減。
秦秋霞面色不改,仍冷冷盯著她,一身寒意並未消退。
她身為凌霄宗白露峰劍主,負責鎮守紅膜結界,與西洲妖魔修士交鋒百年,對西洲來人向來戒心極重。
一旁風輕雪見狀,忙上前一步隔在兩人之間,含笑打圓場:
“秦劍主不必如此,這位道友雖是西洲出身,卻是我百草師叔舊識……”
“早年在那頭經營丹藥生意,與我天地宗常有往來。”
“此行不過是順路歸去,搭一程船罷了,劍主無須多慮。”
她說話間,悄悄遞了個眼色,示意秦秋霞莫要深究。
當下首要之事是順利出海救回丹師,船上絕不能生亂。
秦秋霞收到眼色,沉默片刻,終究緩緩鬆開劍柄,收斂劍氣。
如今的結界早已不如從前穩固,各處裂隙漸多,西洲修士乃至凡人來東土經商早已常見,不足為怪。
她心念一動,神識掃向蜜娘,卻如石沉大海,探不出深淺。
她心頭微微驚訝,但既有風輕雪作保,不便再步步緊逼,只得暫將疑慮按下。
風輕雪見氣氛緩和,暗鬆一口氣,聲音放輕了些,問道:
“秦劍主,我倒有些好奇,你為何會突然至此?”
秦秋霞剛要開口,眉頭又是一皺……
蜜娘竟又貼了上來,繞著她慢慢踱步,視線黏在她臉上不肯移開,惹得她心煩氣躁。
她冷冷剜了蜜娘一眼,對方卻渾然不覺,依舊笑眼彎彎,毫不收斂。
秦秋霞壓下煩躁,轉向風輕雪,語氣平靜:
“聽聞天地宗丹師遭菩提教擄掠,東土各宗都已出手相救,白露峰自然不會置身事外。”
風輕雪面露感激,鄭重行禮:
“有秦劍主援手,此番出海又多一分勝算,只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略帶歉意地說道:
“令徒蘇緋桃之事,是我天地宗連累了她,這些時日我本想登門賠罪,卻聞劍主閉關未出,還請你恕罪。”
蘇緋桃是隨天地宗一同被劫,風輕雪自覺難辭其咎。
誰知秦秋霞只隨意擺了擺手,語氣輕淡無波:
“無妨,小事而已,不必掛懷。”
風輕雪一怔,難以置信:
“小事?蘇緋桃可是你唯一的親傳弟子啊!”
自家愛徒落入菩提教,音訊全無,她怎會如此無動於衷?
風輕雪看著她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,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好。
秦秋霞仍是輕輕揮手,說得雲淡風輕:
“放心,不過一名弟子罷了,不打緊。”
風輕雪看她神情平靜,心頭疑雲更濃。
傳聞這位劍主性情孤冷,唯獨對親傳弟子極盡呵護,今日所見卻截然不同。
她按下困惑,肅然道:
“秦劍主放心,此行我必全力以赴,尋回小蘇以及所有被擄同門。”
秦秋霞眸光一亮,忽然上前抓住風輕雪手腕:
“風大宗師,你可有法子聯絡上……天地宗的丹師們?”
談及丹師,她眼中的焦灼與先前判若兩人。
蜜娘站在旁邊,雙臂在胸前交疊,眸底閃過一縷玩味,卻不作聲,安然做個看客。
風輕雪神色一怔,隨即點頭:
“我有幾道術法,只要離得近便可感知方位,但無盡海浩瀚無邊,若相隔太遠,氣機微弱,最終能否起效,我也不敢斷言。”
“好,好,這就夠了!”秦秋霞連連點頭,“那便儘快啟程,越早動身,越早尋到他們。”
風輕雪見她這般急切,愈發不解,卻不多問,只點頭應下。
正要吩咐起航,目光掃過船舷一側,忽然頓住,面上浮起錯愕之色。
她抬眼看向秦秋霞,指著船舷邊那群白露峰的弟子,疑惑地問道:
“秦劍主,這些弟子……你打算如何安置?”
那些弟子,都是方才被秦秋霞用靈氣卷著一同過來的,約莫有三四百人。
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站在船舷邊。
風輕雪的神識掃過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。
這些弟子的修為,實在是參差不齊。
大部分都是築基期的修士,只有少數二三十人是結丹期。
甚至隊伍的末尾,還有幾個煉氣期的小弟子,看著不過十幾歲的年紀,臉上滿是稚氣。
秦秋霞不解地挑眉:
“自然是隨我一同出海,跟在我身邊,也能派上一些用場。”
她說得理所當然,可風輕雪卻瞬間變了臉色,語氣堅決地搖了搖頭:
“這怎麼可以?絕對不行。”
“甚麼不行?”秦秋霞皺起了眉,眼裡滿是不解,“風大宗師這話是甚麼意思?”
風輕雪望著秦秋霞,神色鄭重,語氣嚴肅:
“秦劍主,此行外海,本就是九死一生,菩提教邪修,西洲妖獸,步步皆是殺機。”
“築基修士實力淺薄,丹氣尚未修成,真要受了致命傷,服藥慢上一步,當場就會隕落。”
“我們是去救人,不是遊歷,帶上他們非但無益,只會拖累全域性,平白斷送性命。”
她語氣雖溫和,卻字字堅決,顯然將這群弟子的安危放在了首位。
秦秋霞聽了,卻不以為然,眉頭微蹙:
“往日我在紅膜結界值守,手下也有築基弟子隨行,從未出過差錯,有我在,能有甚麼閃失?”
風輕雪正要再勸,旁邊默不作聲的蜜娘忽而輕笑一聲,慢悠悠開口:
“紅膜結界……值守?”
她將這句話重複一遍,抬眼打量秦秋霞,眸中似笑非笑。
秦秋霞頷首,下頜微抬,透出一股凜冽傲意:
“不錯,東土與西洲間的紅膜結界,便由凌霄宗擔責,我白露峰每年需值守一月。”
蜜娘嗯了一聲,拉長了語調,恍然道:
“我倒聽過傳聞,說紅膜結界一帶有位劍修,常年斬戮西洲妖魔,護衛東土邊界,原來就是你這位……秦妹妹。”
說話間,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秦秋霞面上,審視之意更濃。
秦秋霞被盯得不甚自在,冷冷反問:
“西洲妖魔屢犯東土,禍亂黎民,我見一個斬一個,乃是本分,怎麼,你有話說?”
她一身劍氣隱然流轉,甲板上空氣驟緊,肅殺之氣再度彌散。
一旁風輕雪暗叫不好,剛要打圓場,蜜娘反倒撲哧笑出聲來,連連擺手:
“沒意見,當然沒意見!妹妹生得這般貌美,那些西洲的妖魔,一個個長得歪瓜裂棗,醜得辣眼睛,本就該殺!該殺得很!”
她面上笑盈盈的,說得理直氣壯,像是真心嫌惡。
秦秋霞一時怔住,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這人行事詭異,喜怒無常,她實在看不透根底。
她狐疑地審視蜜娘,對方仍是一派坦蕩之色,卻叫她渾身彆扭。
她便不再理會,轉回看向風輕雪,語氣堅定:
“風大宗師不必憂心,我白露峰弟子都不懼生死,隨我歷練多年,自有分寸,有我護持,絕無差池。”
風輕雪仍是搖頭,半步不退:
“外海之險,遠非結界邊境可比,即便有你庇護,也未必萬無一失,我是此船主事,須對全船性命負責,絕不能任低階弟子涉險送死。”
她性情溫厚,可一旦認準之事,骨子裡盡是執拗,絕不肯通融。
秦秋霞見她寸步不讓,再瞥向船舷旁那群弟子,終是長嘆一聲,鬆了口:
“罷了,既然風大宗師這般堅持,便依你所言。”
她轉身面向眾弟子,朗聲下令:
“未至結丹者,即刻折返白露峰,不得延誤,餘下結丹弟子留船,隨我出海。”
眾弟子聞令一怔,旋即暗自舒了口氣。
他們本是奉命而來,心底對茫茫無盡海存著畏懼,此時得令退回,倒也安心。
眾人齊聲應道:“謹遵師尊法旨!”
築基與煉氣弟子紛紛御劍而起,列隊掠入雲中,不多時便不見蹤影。
甲板上只剩下二十幾位結丹修士,身形筆直,紋絲不動。
秦秋霞對著他們揮了揮手,語氣平淡地吩咐道:
“你們先去船艙中歇息吧,養精蓄銳,準備出海。”
“是,師尊!”弟子們齊齊躬身應道,隨即井然有序地退入了船艙之中。
直到這時,秦秋霞才轉過身,重新走到風輕雪的身邊,挑了挑眉:
“風大宗師,這下可滿意了?”
風輕雪微微頷首,面上略帶歉意:
“多謝劍主體諒,並非我有意為難,只是……”
她略作停頓,對上秦秋霞的目光,不解地問:
“我雖然不是白露峰之人,卻也看得出,你對這些弟子的性命,似乎……有些過於淡漠。”
秦秋霞面色不變,只淡淡瞥她一眼,大大方方道:
“我白露峰自有規矩,他們既入我門下,性命便歸我所掌,生殺予奪,皆在我一念之間,有何不妥?”
這番話直白冷硬,聽得風輕雪神情一怔,半晌未能回神。
她修道多年,見過各派峰主長老,卻從未有人將弟子性命說得這般輕易,如同可隨意捨棄之物。
片刻後她才斂神,無奈輕笑搖頭:
“並無不妥……這是貴峰內務,風某一介外人,不該妄加議論。”
她對秦秋霞所知不多,只知此人是凌霄宗千年難遇的劍道奇才,二百餘歲便踏入元嬰境,劍法凌厲,東土年輕一輩罕有敵手。
容貌更是冷豔清絕,眉目凜冽,素有東土第一美人之稱。
只是周身劍氣駭人,待男子更是淡漠,從不許人過分靠近。
風輕雪暗自猜測……
劍修與丹修不同,常在生死間磨礪,見慣枯骨,看待性命的眼光,自然與她這等守爐煉丹之人天差地別。
但她真正在意的,卻是另一樁舊事。
數年前秦秋霞曾親赴天地宗,找到風輕雪,向她推薦自己唯一的親傳弟子蘇緋桃,到陳陽身邊任護丹劍修。
那時風輕雪只當她愛護弟子,還叮囑陳陽多加照拂。
可如今看來……
親傳弟子身陷險境,秦秋霞未見半分憂色。
雖疑惑更深,卻明白不宜追問,風輕雪只得暫壓心頭疑慮,轉頭朝船首揚聲道:
“繼續啟程!”
號令一出,船身陣法再亮,巨帆鼓滿長風,獵獵作響。
百丈樓船破空而行,發出一聲低沉轟鳴,加速駛向茫茫雲海。
船身微晃,秦秋霞站在甲板上,長舒一口氣,臉上神色略微放鬆。
她側過頭問風輕雪:“照這船的速度,還得幾天才能到外海?”
“若順風順水,一日左右便可穿過紅膜結界,進入外海海域。”
秦秋霞略一點頭,心下稍安。
這速度雖不及她獨自全力疾行,卻也夠用。
她打量著這座樓船。
來時聽弟子說過,這是風輕雪耗費三十億靈石購得的座艦,防禦與速度俱佳,更能抵禦外海磁煞風浪。
“三十億……”秦秋霞心底掠過一絲窘迫。
不同於這般闊綽,當初一億靈石便已讓她焦頭爛額。
“風大宗師待門下的楚宴,確實極盡用心。”秦秋霞忽而出聲,語氣輕渺,目光投向遠方海面。
風輕雪正排程樓船輪值,聞言一頓,回頭看她:
“楚宴是我弟子,我關心自家徒弟,難道有甚麼不對?”
秦秋霞回過神來,自知失言,連忙搖頭輕笑:
“並無不妥,只是覺得楚宴有你這般師長,是他的福氣!”
風輕雪溫和一笑,未再多言,轉身繼續安排事務。
樓船破浪前行,船尾拖出兩道綿長白痕,映在雲海之上分外清晰。
罡風拂過甲板,撩動秦秋霞白衣長髮。
她憑欄而立,目光灼灼望向天際,只恨不能更快幾分,早些趕到一葉島。
可惱的是……
那長裙婦人如影隨形,繞著她轉來轉去,口中絮叨不休,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。
“秦妹妹這後背,蝴蝶骨生得玲瓏纖巧,一看便是副美人胚子。”
蜜娘悄然貼到她身後,低低一笑,伸手便朝那對背脊輕探過去。
秦秋霞渾身一震,猛地向前一步轉身,眼中驚疑交雜:
“你……你做甚麼?!”
她周身劍氣驟然繃緊,發出嗡鳴般的震顫,眼底隨之泛起一層薄怒。
蜜娘卻渾不在意,反倒睜大一雙眼眸,滿臉無辜茫然,好似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
“沒甚麼呀,就是瞧妹妹這裡生得好,忍不住碰一碰罷了,我看你生得好看,心生羨慕,多看幾眼,多碰兩下,也不行麼?”
她說著又往前湊了湊,目光清澈純粹,滿眼都是欣賞之色。
秦秋霞一時語塞,滿腹訓斥的話都哽在喉嚨裡。
她在東土走動,因容貌惹來的狂徒,哪個不是被她一劍斬了或是打得半死?
可眼前這婦人與她同為女子,眼神又坦坦蕩蕩,反倒叫她發作不得。
她皺了皺眉,冷聲道:
“你我並不相熟,還請自重,莫要動手動腳。”
恰逢風輕雪安排妥當走來,見狀快步上前:“秦劍主,出了何事?”
“無事。”秦秋霞立時斂去劍氣,對風輕雪搖了搖頭,“一點小誤會,不礙事。”
她不願因此等瑣事鬧得人盡皆知,卻仍冷冷看向蜜娘,再次警告:
“我再重申一回,你我非親非故,請保持距離,也別一口一個妹妹,我擔不起。”
蜜娘非但不惱,反而唇角噙著笑意:
“怎會擔不起?我年歲長你許多,喚你一聲妹妹,豈不合情合理?”
“少亂攀關係。”秦秋霞語中已帶怒意,“誰是你妹妹?”
“大的……自然是姐姐,小的不就是妹妹麼?這麼簡單的道理,妹妹竟不知道呀。”蜜娘順勢挺了挺身子。
春日午後陽光正好,落在她長裙勾勒的豐腴身段上,明晃晃的扎眼。
長風捲過,她身上甜膩脂粉香隨風漫來,秦秋霞頰側微熱,不自覺別開視線,只覺心頭一陣煩亂。
她心想西洲人向來放誕不拘,不像東土那般講究禮數,自己也無需計較,便轉身面向雲海,不再理會。
誰知蜜娘變本加厲,亦步亦趨貼上來,嗓音柔膩:
“秦妹妹若不喜稱姐姐,便喚我……蜜娘吧,這是我的小名,聽著也親近些。”
“蜜娘?”秦秋霞蹙眉低念。
蜜娘見她困惑,噗嗤一笑,湊近她耳畔吐息溫熱:
“對啊,是花蜜的蜜,姐姐我呀,本就是隻小蜂兒,最愛繞著漂亮的花兒轉圈圈,採花粉,釀蜜水。”
熱氣拂過耳廓,秦秋霞耳尖霎時泛紅,猛然後撤一步,警惕地盯著她:“混賬……你此言何意?”
“沒甚麼意思呀。”蜜娘攤手,笑意盈盈,“就是看妹妹像朵開得正好的花,想多親近親近罷了。”
秦秋霞見她油鹽不進,只覺頭疼,乾脆閉口不言,凝目遠眺雲海,任蜜娘在一旁說破天,也只當清風過耳。
一旁的風輕雪,將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裡,眼神變得越來越古怪。
她還是第一次見到,有人能把這位素來冷硬孤僻,生人勿近的秦劍主,弄得這般手足無措,卻又無處發火的樣子。
她搖了搖頭,便拿著兩個玉瓶,來到了秦秋霞身邊。
“秦劍主,這是給你的丹藥。”她將其中一個玉瓶,遞給了秦秋霞。
秦秋霞接過玉瓶,疑惑地開啟看了一眼,裡面裝著數十顆瑩白的丹藥,散發著淡淡的清苦香氣。
“這是甚麼丹?”她抬頭看向風輕雪,開口問道。
“這是定磁煞丹。”風輕雪笑著解釋道。
“外海海域,有著極強的磁煞。”
“初次進入外海的修士,很容易水土不服,磁煞侵體,輕則頭暈目眩,重則損傷經脈道基。”
“秦劍主曾在紅膜結界值守,應該也知曉這外海磁煞的厲害。”
秦秋霞聞言,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劍主先服用一顆吧。”風輕雪笑著說道。
“這丹藥藥力化開,會助你逐步適應西洲的靈氣,不僅此次外海之行無憂,將來即便穿過紅膜結界,前往西洲地界,也能讓你更快習慣當地環境。”
秦秋霞點了點頭,也不推辭,從玉瓶裡倒出一顆丹藥,仰頭便服了下去。
丹藥入口即化,一股溫和的藥力瞬間便蔓延至四肢百骸,讓她渾身都暖洋洋的,很是舒爽。
風輕雪看著她服下丹藥,又轉頭看向一旁的蜜娘,手裡拿著另一個玉瓶,猶豫了一下,還是遞了過去。
“這位道友,這是你的定磁煞丹……”
可她話還沒說完,蜜娘便笑著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地說道:“不必了,這丹藥,我用不上。”
風輕雪愣了一下,也沒有強求,只是點了點頭,便收起了玉瓶。
“那好,我先去船艙裡,給其他修士發放丹藥了。”她說著,便轉身再次走進了船艙。
甲板上,再次只剩下了秦秋霞和蜜娘兩人。
秦秋霞服下丹藥,便再次站回了船舷邊,目光堅定地望著雲海的深處。
她站了許久,才定了定神,想回船艙裡打坐調息片刻,養精蓄銳,應對接下來的變故。
可她剛一回頭,便對上了一張放大的臉,正湊在她的鼻尖前。
一雙水汪汪的眸子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。
秦秋霞被嚇得心臟猛地一跳,連連後退了兩步,才穩住身形,看著眼前的蜜娘,又氣又怒。
“你又湊這麼近做甚麼?!”
“我說過呀。”蜜娘笑得眉眼彎彎,語氣理所當然,“看著妹妹長得漂亮,就想多看看唄。”
秦秋霞看著她那副模樣,心頭莫名竄起一股躁意,怎麼看怎麼不對勁,偏又說不出問題在哪。
她連忙轉身就往船艙走,只想離這女人遠一點,落個眼不見為淨。
蜜娘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,也不著急,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後,也走進了船艙。
船艙裡,光線稍暗。
兩側都是一個個獨立的艙房。
中間的大廳,數十位修士正盤膝坐在蒲團上,閉目調息,養精蓄銳,為即將抵達的外海做準備。
整個船艙,安安靜靜,只有船身輕微的晃動,還有氣浪拍擊船身的輕微聲響。
秦秋霞剛進船艙,還沒站穩,遠處就忽然響起一道帶笑的男聲。
“秦姑娘?!”
秦秋霞愣了一下,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身著華服的青年男子,正快步朝著她走了過來。
那男子看著約莫二十餘歲的年紀,面容倒是周正,只是一雙眼睛裡,帶著幾分輕浮。
他身上的華服打理得一絲不苟,連發絲都梳得整整齊齊,身上佩戴的玉佩,香囊,無一不是價值不菲的靈寶。
看著便知身份不凡。
“真的是你啊!”那男子快步走到她面前,臉上露出了一副驚喜的笑容,又笑著叫了一聲。
“秦姑娘!”
跟在後面走進來的蜜娘,看到這一幕,腳步微微一頓,眼底的笑意,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秦秋霞看著眼前的男子,眉頭瞬間緊緊皺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與厭惡。
“王長老。”
她認得這人,是九華宗的內門長老,王升。
早年在東土的宗門大會上見過幾次,這人便一直對她糾纏不休,只是被她一劍嚇退過一次,安分了幾年。
沒想到今日,竟然又遇上了。
王升看著她,臉上的笑容更盛了,連忙湊上前來,語氣熱切:
“我剛才在船艙裡,撞見白露峰的弟子,上去打了招呼,問起秦姑娘你在不在。”
“誰知他們一個個支支吾吾不肯說。”
“我一琢磨,你定然是來了,果不其然,竟真在這兒遇上!你說巧不巧?”
他說著,又往前湊了半步。
秦秋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不過是想尋個僻靜處調息,不想竟在這兒遇上王升,頓時又心生煩躁。
她連話都懶得跟他說,直接停下了腳步,緩緩往後退了一步,便要轉身離開船艙。
“哎,秦姑娘,你往哪去啊?”王升見狀,連忙快步追了上去,再次攔在了她的面前,不肯放她離開。
秦秋霞停下腳步,抬眼看向他,眼神裡的嫌惡,已經毫不掩飾。
可王升卻像是完全沒看到一般,依舊滿臉笑容,自顧自地說道:
“秦姑娘,可是這樓船晃得厲害,你覺得哪裡不適?我這裡有專門的定神丹,最是能緩解乘船的眩暈,我這就給你拿。”
他說著,便手忙腳亂地去掏自己的儲物袋。
一邊掏,一邊還在喋喋不休:
“對了秦姑娘,我這裡還有不少好東西,有南天的珍珠,能安神定魂,還有西洲的暖玉,最是適合女子佩戴……”
他就像張甩不掉的狗皮膏藥,秦秋霞走到哪裡,他便跟到哪裡,嘴裡說個不停,滿臉的討好。
站在船艙口的蜜娘,看著眼前這一幕,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。
她抱著胳膊,站在陰影裡,眼睛死死盯著王升,眼底漸漸散發出一絲寒意。
船艙裡。
原本打坐的修士也被這邊聲響驚動,紛紛聞聲望來,看清是何人後,個個眼底浮起看戲的神色,卻沒人敢貿然出聲攪局。
畢竟,一邊是東土赫赫有名的秦劍主,一邊是九華宗的王長老。
哪邊都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。
秦秋霞被周圍目光盯得不耐煩,轉身快步走出船艙,徑直回到甲板之上。
她腳步猛地一定,霍然轉身,冷眼盯著再度湊近的王升,目光裡的寒氣攝人,呵斥道:
“王長老,就此打住!”
王升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冷喝,嚇得愣了一下,停下了腳步,卻依舊滿臉笑容道:
“秦姑娘,怎麼了?可是有甚麼東西不合心意?你儘管說,我都給你找來。”
他早探得秦秋霞近期修為精進,即將晉位真君,一心要抓住這條人脈,自然不肯罷休。
秦秋霞被他這副嘴臉氣得不行,握住劍柄的手猛地收緊,劍氣幾乎就要當場炸開。
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下了。
王升畢竟是九華宗的長老,九華宗與天地宗素來交好,此次也是特意派人前來相助。
若是她在這裡傷了王升,難免會傷了兩家的和氣。
也會讓風輕雪難做。
她只能硬生生壓住心裡的火氣,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,不再看他。
可王升卻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隱忍一般,依舊往前湊了湊,嬉皮笑臉地說道:
“秦姑娘,我知道你此次出海,是為了尋回你的弟子。”
“我九華宗修補紅膜結界多年,對這片海域熟得很,有甚麼需要幫忙的,你儘管開口。”
“我王升萬死不辭!”
秦秋霞眸光驟冷,一字一頓:“那好,你去死吧。”
王升笑容一僵,愣了片刻,才擠出幾聲乾笑:
“秦姑娘真愛說笑……”
他慌忙從袖中摸出一隻流光溢彩的玉鐲,又獻殷勤:
“這是我特意為你尋的凝心鐲,能鎮魂安魄,外海煞氣再重也不怕!”
他捏著鐲子便往秦秋霞腕上套去。
就在玉鐲即將沾上白衣的剎那,一道冰冷女聲突然響起,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:
“人家明擺著不想理你,你這般死纏爛打,未免也太沒風度了些吧?”
蜜娘緩步上前,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秦秋霞的身側,將她半護在了身後。
她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,那雙總是含著媚意的眸子,此刻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,再沒有半分之前的嬌軟嫵媚。
就連鬆鬆垮垮的衣襟,也早已攏得嚴嚴實實。
她周身的氣息變了,一股無形的氣勢,瀰漫開來。
“你是九華宗的長老?”
蜜娘開口,聲音平淡,直直地看向王升。
王升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壓得愣了一下,隨即皺起了眉頭,上下打量了蜜娘一眼,眼裡滿是不屑。
在他看來,這女人也就是個長得豔點的散修,氣息感知,不過結丹上下。
想來沒甚麼背景,壓根不值當他多看一眼。
王升撇了撇嘴,漫不經心道:
“你是何人?我與秦姑娘說話,與你有甚麼關係?哪裡來的野路子,也敢管我九華宗的事?”
蜜娘聞言,也不生氣,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,語氣平靜地說道: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“這話本沒錯,可也要看人家姑娘願不願意,我家秦妹妹明擺著對你沒半分興趣。”
“你這般死纏爛打,未免也太失了風度,丟了你們九華宗的臉面。”
秦秋霞站在蜜娘身側,微微愣了一下。
王升聽了蜜孃的話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冷聲反駁道:
“胡說八道!”
“甚麼死纏爛打?”
“我與秦姑娘本就相識,同為東土大宗的修士,說幾句話,聊幾句家常,難道也不行?”
他腦子轉得極快,立刻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,只說同門之間正常往來,半點逾矩都不肯承認。
秦秋霞在東土地位超然,仰慕者眾多,若真落下個舉止輕浮的名聲,不光會招她更深厭惡,還要淪為整個東土的笑柄。
蜜娘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一聲,話裡滿是玩味:
“哦?只是說幾句話?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齷齪念頭,自己沒數麼?”
“怎會如此!你莫胡言!”王升當即板臉,一副被冤屈的模樣,乾笑兩聲,像聽了天大的笑話。
蜜娘卻不接話,只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這才輕笑:
“哦?那你倒是說說,你現在這副樣子,又是怎麼回事?”
蜜娘說罷,緩緩抬手,纖細指尖隔空點向王升丹田下方。
王升下意識地低頭一看,便僵在了原地,臉色唰的一下,變得慘白。
只見他的褲襠處,不知何時,竟突然隆起了三寸,並不算高。
但在合身的華服之下,顯得格外扎眼。
哪怕他下意識地,併攏了腿,也根本遮掩不住。
“這……這怎會如此?!”王升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。
秦秋霞順著蜜孃的指尖望去,只看了一眼,臉色便是一凝。
她先是愣了愣,隨即那雙冷清的眸子裡,猛然騰起一團怒火。
白皙的臉頰一下子漲紅,絕非羞澀,純粹是被噁心到了!
她在凌霄宗修行這些年,甚麼輕薄之徒沒見過,卻從未遇到這般齷齪不堪,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敢如此放肆的人。
“無恥!”
秦秋霞咬著牙,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話音剛落,腰間長劍驟然出鞘,一道凌厲至極的白色劍光,直直劈向王升。
劍光太快,冰寒徹骨。
噗嗤!
一聲脆響。
劍刃切入血肉的聲音,傳遍整艘樓船。
鮮血猛地噴濺而出。
王升整個人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地上。
緊接著,便是王升撕心裂肺的慘叫,他痛得身體蜷成一團,在地上瘋狂翻滾扭曲。
秦秋霞這一劍,從他下丹田一路往上,直劈到眉心前方,險些將他整個人剖成兩半。
不僅肉身遭到重創,連體內的元嬰也被這道霸道的劍意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,一身修為瞬間廢了大半。
揮出這一劍後,秦秋霞自己也是一怔。
她向來冷靜,就算再惱怒,也很少這樣不計後果地出手傷人,何況對方還是九華宗長老。
可剛才看到那一幕……
她腦中只剩下翻湧的怒意,劍隨心走,根本沒有片刻遲疑。
站在一旁的蜜娘,看著秦秋霞持劍而立的模樣,眼睛一亮,忍不住輕笑出聲:
“斬得好!妙哉!”
她看向秦秋霞的目光裡,滿是欣賞,彷彿發現了稀世珍寶。
王升淒厲的慘叫,一路飄進船艙。
原本在兩側打坐調息的修士們,瞬間騷動起來,紛紛起身,圍攏過來。
“怎麼回事?出甚麼事了?”
“天哪!是王升長老!他怎麼傷成這樣?”
“誰下的手?看這劍意……是秦劍主?秦劍主把王長老打成這樣?到底發生了甚麼?”
“瘋了不成?船才出發一個時辰,還沒出近海,自己人就先動起手來了?”
眾人圍在一旁七嘴八舌,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王升,又看看面若冰霜的秦秋霞,臉上全是震驚與不解。
樓船上頓時亂成一團。
就在這時,一聲怒喝從人群外傳來。
“住手!都圍在這兒幹甚麼?!”
人群分開一條路,只見一位黑袍老者大步走入,見到地上重傷的王升,臉色瞬間鐵青。
這老者是九華宗此行的帶隊人,也是宗內供奉長老,修為已達元嬰後期。
雖然沒有成就真君,但在東土也頗有名望。
他看一眼王升的慘狀,再看一眼手持染血長劍的秦秋霞,頓時雙目赤紅,指著秦秋霞厲聲喝道:
“秦秋霞!我九華宗好意派人協助天地宗,你竟敢出手重創我宗長老!你們凌霄宗,就是這樣對待盟友的?!”
老者怒不可遏,周身靈力翻湧,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動手的架勢。
秦秋霞冷著臉,剛要開口,一道身影已搶先一步擋在她身前。
斤車真君快步上前,擋在秦秋霞與黑袍老者之間,眉頭緊鎖,沉聲道:
“錢長老,稍安勿躁!”
“事情尚未查明,先別急著興師問罪。”
“我凌霄宗行事向來有分寸,絕不會無故傷人,這其中必有緣由!”
“緣由?甚麼緣由能讓她下這麼狠的手?!”錢長老怒聲反駁。
“我九華宗長老都差點被她一劍殺了,還有甚麼好說的!今日你們凌霄宗,必須給我九華宗一個交代!”
雙方劍拔弩張,氣氛降至冰點,眼看就要動手。
這時,風輕雪快步走到甲板上,掃了一眼混亂的場面,眉頭蹙起,沉聲問道:
“都住手!怎麼回事?”
錢長老見到風輕雪,立刻像是找到了主事人,上前一步指著秦秋霞怒道:
“風大宗師!你來得正好!你看看!我們好心前來相助,結果你們請來的秦劍主,二話不說就把王長老傷成這樣!這件事,你們天地宗必須給個說法!”
風輕雪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王升,又看向臉色鐵青的秦秋霞,眉頭皺得更緊,輕聲問道:
“秦劍主,發生甚麼事了?”
秦秋霞張口欲言,卻被旁邊的蜜娘搶了先:
“還能怎麼回事?”
“你們這位九華宗的王長老,光天化日之下,言語輕浮,心懷鬼胎,騷擾我家秦妹妹,被我家妹妹一劍教訓了。”
“就這麼簡單!”
“胡說八道!”錢長老立刻炸了毛,厲聲吼道。
“我九華宗行事光明磊落,王升更是為人端正,怎麼可能做出這等下作之事,你這婦人竟敢信口雌黃,搬弄是非!”
蜜娘挑了挑眉,也不惱怒,只是抬眼看向錢長老,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,一眨不眨。
錢長老被她看得渾身發毛,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。
已經到了嘴邊的叱罵,竟硬生生嚥了回去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光明磊落?”蜜娘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嗤笑道。
“就你們九華宗這副德行,也配得上這四個字?”
錢長老被她嗆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正要反駁,蜜娘卻已經抬手,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瑩白色的水晶,隨手拋向空中。
那是一塊留影石。
隨著一道靈氣注入,留影石亮起柔和光芒,在半空中投下一道光幕。
上面清晰地映出了方才甲板上的景象。
畫面中,王升快步追上秦秋霞,滿臉堆笑喋喋不休,秦秋霞面帶厭惡連連後退,王升卻步步緊逼,不肯罷休。
“你們這位九華宗的長老,心術可不太正啊。”蜜娘淡淡道,語氣玩味。
錢長老盯著光幕,臉色稍緩,冷哼道:
“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,哪裡看得出甚麼心術不正?這東西,根本證明不了甚麼!”
周圍修士也紛紛點頭,覺得畫面裡的情形頂多是死纏爛打,算不上甚麼齷齪實證。
蜜娘笑了笑,也不爭辯,只是對著光幕揚了揚下巴:
“急甚麼?接著往下看。”
畫面繼續。
只見畫面中的王升一邊說著話,一邊向前逼近,走著走著,下身便毫無預兆地鼓起一塊。
甚至還無意識地往前挺了挺腰,臉上掠過一絲沉迷。
而他自己卻渾然未覺。
這一幕,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。
整個甲板霎時一靜,靜到能聽見呼吸聲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,盯著光幕裡的畫面,臉上先是驚愕,隨即化作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秦秋霞站在原地,看著光影中那不堪的一幕,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,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。
她原先只當王升是隻聒噪的蒼蠅,嗡嗡不停惹人心煩,卻沒料到這人皮囊之下竟藏瞭如此腌臢的心思。
大庭廣眾之下,竟敢對她生出這般齷齪的念頭。
若不是蜜娘一語點破,她恐怕還被矇在鼓裡,渾然不知自己差點被這種人暗中褻瀆。
周圍的修士們也回過神,瞬間譁然,議論的矛頭齊齊指向了地上的王升。
“真沒想到,堂堂九華宗長老,竟是這副德行!”
“光天化日對著秦劍主起這種心思,還……這也太不知廉恥了!”
“好歹是元嬰修士,連這點體面都不要了?真是把宗門臉面丟盡了。”
“怪不得秦劍主拔劍,換我我也砍!這種東西也配肖想秦劍主?呸!”
人群中的女修們更是面露嫌惡,看向王升的目光像是在看甚麼髒東西。
王升在東土女修圈裡原本頗有聲名。
他相貌不俗,衣著講究,加上長老身份,平日沒少招惹桃花,不少女修對他頗有好感。
如今真相大白,眾人只覺他虛偽至極,過往的好印象蕩然無存,只剩鄙夷。
地上的王升原本還在呻吟,此刻盯著光幕,聽著四周的唾棄,臉上火辣辣的疼,恨不得一頭鑽進地板縫裡。
他想辯解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只能死死閉著眼裝死。
錢長老僵在原地,老臉漲得通紅,青一陣白一陣,活像被人連抽了幾個耳光,先前的氣焰蕩然無存。
他嘴唇嚅動了幾下,想挽回局面,可迎著周遭鄙夷的目光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場面一時間僵持不下,九華宗一行人徹底啞火,手足無措地杵在那裡,尷尬得無地自容。
風輕雪適時上前一步,揮手散去空中的光幕,溫聲打破僵局:
“好了,我看此事,多半是一場誤會。”
她轉向錢長老,語氣平和:
“想來王長老並非有意,或許是近日修煉急於求成,岔了真氣亂了心神,才一時失態鬧出笑話。”
“大家同舟共濟,都是為了尋人而來。”
“莫要為這點插曲傷了和氣。”
這話給了個臺階,錢長老如蒙大赦,趕忙點頭附和:
“是是是!風大宗師明鑑!”
“定是王升練功走了岔子,神志不清才衝撞了秦劍主,絕非有意冒犯!”
“實在對不住秦劍主,驚擾了!”
他連忙朝秦秋霞拱手賠禮,姿態放得極低。
風輕雪微微一笑,翻手取出一個玉瓶遞過去:
“這是我煉製的復元丹,於修補肉身損傷頗有奇效。”
“王長老的傷看著唬人,肉身元嬰都有損傷,但我仔細瞧過,實則未損根本,服下此丹調養幾日便可復原。”
“不會留下隱疾!”
錢長老雙手接過,連聲道謝,心裡清楚這是風輕雪給足了面子,若再糾纏就是不知好歹了。
“先把王長老送回房歇著吧,好生照料。”風輕雪吩咐道。
“是是是!多謝風大宗師周全!”錢長老忙不迭應聲,回頭瞪了弟子一眼。
兩名弟子上前,低頭架起王升,逃也似的往內艙快步走去,一刻都不想多留。
錢長老又對風輕雪和秦秋霞拱了拱手,也灰溜溜地轉身離去。
一場眼看要見血的衝突,被風輕雪寥寥數語化解於無形。
待九華宗的人走遠,風輕雪對周圍眾人溫言道:
“諸位也都散了吧,回房調息準備,明日一早船抵外海,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眾人見沒熱鬧可看,紛紛點頭散去。
斤車真君走到秦秋霞身旁,皺眉問道:“秦師妹,你怎麼突然過來了?”
秦秋霞收劍歸鞘,神色稍緩:
“天地宗丹師遭劫,我便過來出一份力。”
“好!”斤車真君面露讚許。
“有你這位劍主壓陣,此行把握大增。”
“有勞斤車師兄費心。”秦秋霞頷首應下。
斤車真君又囑咐兩句,便也告辭離去。
偌大的甲板,只剩下秦秋霞,風輕雪,以及倚在一旁笑吟吟望著秦秋霞的蜜娘。
風輕雪輕嘆一聲,看向秦秋霞:
“秦劍主,日後行事還是多些斟酌,船上各方勢力混雜,若真鬧出人命,傷了宗門和氣,於我們尋人大計不利。”
秦秋霞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我記下了,方才多謝你解圍。”
風輕雪擺擺手,轉身去處理雜務。
四周一靜,甲板上只剩二人身影。
秦秋霞抬眼看向蜜娘,張了張嘴,話在舌尖打了個轉,又彆扭地別過臉去,聲音硬邦邦的:
“……方才,多謝你了。”
蜜娘見她這副端著架子裝冷淡的模樣,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,眼波流轉,邁步走近:
“謝我?那秦妹妹打算……怎麼個謝法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