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楚大師!你怎麼了?”
陳陽話音剛落,江凡便一個箭步上前,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他動作又快又急,毫不掩飾那股擔憂,甚至顧不上掉在地上的藥簍。
陳陽一怔。
他本只是做做樣子,想順勢倒在蘇緋桃懷中……
沒料到江凡反應竟如此迅速!
兩人四目相對,皆是一愣。
站在一旁的蘇緋桃也怔住了,原本探出的雙手還懸在半空中。
江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過沖動。
“啊……對不住,對不住!”
他猛地鬆開手,又連連後退三步,語帶歉意道:
“我……我就是太擔心楚大師,一時心急,唐突了。”
他這般激動並不全因關心。
更多的,是將結丹的希望都寄託在陳陽身上。
他資質平平,在菩提教苦熬數十年才到築基巔峰。
若能從陳陽這得到幾枚靈丹妙藥,結丹之路至少能少走十年彎路。
蘇緋桃站在一旁,雙臂交疊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她沒說話,只是眼眸微微眯起,上下打量著窘迫的江凡,又慢悠悠瞥了陳陽一眼。
那目光輕飄飄的,卻帶著股說不清的意味,看得陳陽後背一陣發涼。
陳陽連忙輕咳兩聲,打圓場道:
“無妨無妨,江行者也是一片好意,關心則亂嘛。”
他說著,快步走到蘇緋桃身邊,主動抓住她的手臂,臉上堆起笑容,身子還輕輕朝她靠了靠,一副虛弱模樣。
蘇緋桃輕哼一聲,沒甩開他的手。
只是扶著陳陽手臂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,指尖掐在他胳膊內側的軟肉上,狠狠擰了一下。
陳陽疼得齜牙,卻不敢出聲,只能硬生生忍著,臉上還得維持著虛弱的笑。
“菩提教待丹師可真是周到……”
蘇緋桃慢悠悠道,語氣裡透著明顯的酸意:
“知道你們這些丹師金貴,一個個都搶著關心,我看啊,倒比我還上心。”
陳陽臉色一僵,張了張嘴,不知該說甚麼。
這種時候……
多說多錯,不如老實聽著。
好在蘇緋桃也沒揪著不放。
她見陳陽臉色仍有些蒼白,額上滲出細密冷汗,語氣終究軟了下來。
她鬆開掐著陳陽的手,轉而輕撫他後背,為他順氣。
“可還好?”她輕聲問,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,“有沒有哪兒不舒服?方才強行運功,可傷了經脈?”
說著,便要放出神識探查。
陳陽連忙按住她的手,搖頭道:
“別,不必。”
“就是方才太急,岔了口氣,現在好多了,緩一緩便好。”
“這鬼地方,果真用不了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。”
他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憤懣的神情:
“我方才用盡全力,也只聚出一縷火苗,勉強支撐片刻,終究是散了。”
青袍老者站在不遠處,目光沉沉地落在陳陽身上,細細審視。
那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能穿透皮肉,直抵臟腑。
方才他看得分明,陳陽掌中那縷丹火,至少穩定燃燒了十息。
這在整個西洲……都是前所未有之事!
陳陽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如芒在背。
他硬著頭皮抬起頭,迎上青袍老者的視線,試探問道:“方前輩,您還有事?”
青袍老者輕輕搖頭。
“無事。”
他淡淡道,語氣聽不出喜怒:
“只是方才你那丹火,倒讓老夫有些意外,我還以為……”
他說到此處便住了口,不再繼續。
然而他的目光,依舊在陳陽身上停留許久,帶著探究與疑惑,才緩緩移開。
“為何會如此!”
一聲絕望嘶吼,打破了場中沉寂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嚴若谷癱坐在冰冷青石地上,面色慘白,髮髻散亂。
那對丹童少女一左一右攙扶著他,一個為他擦拭嘴角血跡,一個輕拍他後背,柔聲安慰。
可他卻恍若未聞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。
“老夫修行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整整二百三十六年!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乾澀,滿是不甘與絕望:
“從一個懵懂無知的丹房童子,到如今只差半步就成主爐,老夫此生,旁的甚麼都不會,就只懂煉丹!”
“縱使沒有全卷,前三卷我也早已爛熟於心,倒背如流!”
“怎會……怎會連一縷丹火都聚不起來!”
“難道當真要有全卷才行麼?”
他猛地抬起頭,望向青袍老者,眼中滿是不甘。
老者緩步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他。
“嚴大師,這與功法全不全無關。”
他平靜道,語氣裡沒有嘲諷,只有陳述事實的淡漠:
“這位楚丹師,所修便是完整的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乃百草真君親傳,一字不差,可他方才,不也一樣未能凝聚出穩定的丹火麼?”
嚴若谷猛地轉頭,渾濁的雙眼看向陳陽。
他方才強行運功導致丹氣逆行,內傷不輕,意識一直模糊,並未看見陳陽先前情狀。
“楚丹師?”他顫聲問道,聲音抖得厲害,“你……你也不行麼?連完整功法……也不行?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齊刷刷聚焦在陳陽身上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臉上痛苦悲憤之色更濃。
他苦笑搖頭,聲音擠出一絲沙啞:
“是啊。”
“我方才也拼盡全力試了,與嚴大師一般無二。”
“丹火甫現即滅,根本無法維持。”
“此地的天地靈氣,與東土截然不同,沒有玄黃之氣,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便是無源之水,無本之木,根本無法運轉。”
嚴若谷聞言,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他身子一軟,險些從丹童懷中滑落。
“連完整功法都不行……連完整功法都不行……”
他失魂落魄地喃喃,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:
“那我們……我們這些丹師,還有何用?活著……還有何意?”
他不甘,咬牙再度運轉體內丹氣,想強聚丹火。
他臉漲得通紅,額上青筋暴起,渾身微微發顫。
可無論他如何努力,指尖都只有一絲微弱火星閃過,旋即迅速熄滅,連一點溫熱都未留下。
青袍老者皺了皺眉,抬手一揮。
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湧出,封住了嚴若谷全身經脈。
“嚴大師,不必白費氣力了。”
“你便試上千遍,萬遍,結果也是一樣,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在西洲,就是行不通。”
“至少,主爐以下,絕無可能。”
“至於大宗師境界……老夫便不知了,畢竟,老夫也未曾見過天地宗的大宗師來西洲煉丹。”
這句話,如同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壓垮了嚴若谷。
他所有的驕傲與自負,在這一刻碎得徹底。
他癱軟在丹童懷中,雙目失神,面如死灰,再不見往日那位意氣風發,傲氣逼人的丹道大師半分影子。
絕望的情緒,先是在一人心頭湧現,旋即迅速擴散,席捲了在場所有丹師。
“那我們怎麼辦?沒有丹火,我們如何煉丹?”
“這島上也無地火,這幾日我們在山中採藥,附近的山都走遍了,根本不見半點地火蹤跡!”
“難道我們以後,再也煉不了丹了?我們這輩子,就只能在此當一個廢人?”
“菩提教!你們好狠的心!將我們擄來此地,就為看我們變成廢人麼?”
哭喊咒罵之聲此起彼伏,響成一片。
絕望的丹師們徹底失了方寸。
有人抱頭痛哭,有人癱坐在地。
更有甚者,將滿腔憤懣化作拳頭,重重捶打著眼前的丹爐。
陳陽被蘇緋桃扶著,站在人群中,默默看著這一切。
他能體會這些丹師的絕望。
對一個丹師而言,不能煉丹,便如劍客失劍,書生絕筆,是比死更難受的事。
可他心中,那巨大的疑惑卻始終盤桓不去。
“不見玄黃……”他在心中喃喃,“可為何,我的丹火毫無異狀?非但未滅,反倒感覺比在東土時,還要精純幾分?”
他壓下心頭疑惑,抬起頭,望向青袍老者,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。
“方前輩,既然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在此地行不通,那我等日後,該如何煉丹?”
“總不至於……”
“讓我們這些丹師,在此無所事事吧?”
青袍老者環顧四周,看著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,徐徐開口。
“諸位,此前匆忙,尚未正式見禮。”
“老夫方柏!”
“在菩提教中,擔任丹堂長老一職。”
眾人皆是一愣。
他們只知這位是菩提教的元嬰真君,修為深不可測,卻未想到,他竟是丹堂長老。
“其實,老夫與諸位一樣,也是一名丹師。”
方柏繼續說道,語氣平和:
“老夫的丹道造詣,或許不及諸位天地宗的大師,但於這西洲煉丹,老夫倒還有些心得。”
話音方落。
“呼!”
一團熾熱火焰,驟然在他掌心燃起。
火焰呈溫潤的淡紅色,燃燒得極為穩定,沒有絲毫跳動搖曳。
它散發著純淨的熱力,無半分靈氣波動,也沒有法訣運轉的痕跡。
宛如天生便存於彼處。
熾熱氣浪撲面而來,令周遭眾人不由得後退幾步。
“這……這是丹火?”有人失聲驚呼,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嚴若谷也猛地抬起頭,渾濁眼中爆出一絲精光。
他緊緊盯著方柏掌心火焰,眼中滿是震驚與懷疑。
“絕無可能!”他嘶聲道,掙扎著想要站起身,“這絕不可能!不用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怎能修出這般品質的丹火!”
“此莫非是……以法訣凝聚的偽火?”
“是用來誆騙我等的!”
陳陽也微微挺直身子,眼神凝重地望向那團火焰。
蘇緋桃察覺他動作,連忙伸手扶穩,生怕他又要倒下。
“怎麼了?”她輕聲問,“這火有何不妥?”
“無事。”
陳陽搖頭,重新靠向她,壓低聲音道:
“只是覺得有些奇異。”
“此火與我等的玄黃丹火全然不同。”
“玄黃丹火泛著淡黃,此火卻是純紅,且其熱力,也比玄黃丹火熾熱許多。”
方柏並未多言,只將眾人反應看在眼中。
他掌心那團火焰,驟然漲大。
火焰轉眼間從一團小小火苗,漲至人頭大小,在他掌心悠悠地旋轉。
熾熱的氣浪更為洶湧,連遠處的青石地面都被烤得微微發燙。
方柏看著嚴若谷,平靜說道:
“嚴大師,你說此乃法訣凝聚的凡火。”
“那你儘可上前,仔細觀瞧。”
“法訣之火含雜質,有靈氣運轉之痕,燃燒時亦有波動,而真正的丹火,純粹而穩定。”
“其中分別,諸位皆是丹道大家,浸淫此道上百年,應能一眼辨明。”
嚴若谷咬了咬牙,掙扎著從丹童懷中站起,踉蹌走到方柏面前。
其他丹師也紛紛圍上,伸長脖子,仔細端詳那團火球。
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丹師顫抖著手,引了一絲火焰至自己掌心。
他閉上眼,全神感知。
許久,他猛地睜眼,臉上露出無以復加的震驚,聲音發顫:
“真的……當真是丹火!”
“其中無法訣痕跡!亦無靈氣雜質!此乃純粹丹火!老夫煉丹兩百多年,絕不會看錯!”
“怎有可能?”
“不用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怎能修出如此純度的丹火?這不合丹道常理!”
“難道……西洲丹道,與我東土竟是全然不同的體系?”
眾人一片譁然,議論紛紛。
陳陽也伸手引了一絲火焰過來。
那火在他指尖輕輕躍動,溫潤而純淨。
他仔細感知。
果然,此火與玄黃丹火截然不同。
它並非由丹氣催生,反倒像是直接從天地間汲取的本源之力。
它更為溫和穩定,對草藥藥性的保留,似乎也比玄黃丹火更勝一籌。
“這……這究竟是何種火焰?”嚴若谷帶著顫音問道。
方柏微微一笑,收回掌心火焰。
熾熱氣浪,頃刻消散無蹤。
“此火,名為寅月雙火。”他沉聲說道,聲音清晰傳入每人耳中,“長生在寅,是西洲獨有的本源丹火,亦是我菩提教丹師,世代修行之火。”
“寅月雙火?”眾人皆一臉茫然。
此名,他們聞所未聞。
“莫非是某種天材地寶?需煉化特定火種方能擁有?”有人問道。
“還是說有專門吐納訣可修?只要傳我們功法,便能修出此火?”
方柏輕輕搖頭,淡淡道:“都不是!”
陳陽回味著指尖殘留的火焰觸感,若有所思。
片刻後,才帶著思索開口問道:
“方前輩,晚輩看來,您這火焰精純一體,並不像蘊含雙重火相的樣子。”
方柏看了陳陽一眼,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讚許。
“這位丹師小友說得對,眼力確是不錯,老夫手中,並非完整的寅月雙火。”
“寅月雙火,分陰陽二火。”
“丙火為陽,主剛猛熔鍊,丁火為陰,主溫潤凝丹,二者相輔相成,方為完整的寅月雙火。”
此言一出。
整個丹場,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皆瞪大雙眼,望著方柏,眼中盡是震驚與好奇。
丹火竟能分陰陽?
這是他們此生聽過最不可思議之事。
對這些一生只接觸玄黃丹火的東土丹師而言,一扇從未觸及的丹道大門,正在眼前緩緩開啟。
絕望的陰霾,終於散去一絲。
所有人眼中,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。
“原來西洲丹道,竟是這般模樣。”
一年輕丹師喃喃自語,眼中閃爍著好奇:
“我從前總聽人說,西洲丹道粗陋不堪,不值一提,沒想到,他們竟有如此獨特的丹火。”
“是啊。”
一旁的老丹師點頭感慨:
“真乃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,我們守著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過了一輩子,以為這就是丹道的全部,誰曾想,世上竟有全然不同的丹道體系。”
“這寅月雙火,聽來比玄黃丹火還要厲害。”另一丹師興奮道,“還分陰陽二火,一管熔鍊,一管凝丹,若能同時修出兩種火焰,煉丹成功率豈不大為提高?”
一時間,原本瀰漫丹場的絕望與悲慼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好奇與期待。
這些丹師一生痴迷丹道。
任何與丹道相關的新鮮事物,皆能輕易勾起他們的興趣。
方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。
果然和杜仲說的一樣。
這些天地宗的丹師,別的都不在乎,唯獨對丹道毫無抵抗力。
“諸位。”方柏再次開口,聲音傳遍了整個丹場,“既然玄黃丹火吐納訣在西洲無法施展,那今日,我們就用我西洲的寅月雙火來煉丹。”
這話一出,在場的丹師都是一震。
“用寅月雙火煉丹?”
“可是我們根本不會修行寅月雙火啊!”
“是啊!修行丹火,少說也要幾個月,多則幾年功夫,怎麼可能今天就煉?”
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,臉上滿是疑惑。
他們下意識認為,寅月雙火和玄黃丹火一樣,需透過吐納修行才能在體內凝聚。
陳陽站在人群中,沒有開口。
他看著方柏臉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,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“此火,或許並不靠吐納而生。”他心中暗道。
果然,這念頭剛落,方柏便笑了起來。
“諸位說笑了。”
“今日請諸位來,自然不可能讓諸位慢慢吐納修行,那樣的話,豈不誤了我菩提教的大事?”
“其實,今日請諸位來煉丹,也是我菩提教送給諸位的一份見面禮。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大家面面相覷,滿是疑惑。
菩提教把他們擄到這裡來,還會送見面禮?
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?
方柏沒有解釋,只是朝著天上拍了拍手。
清脆的掌聲,在空曠的丹場上回蕩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,抬頭望去。
雲天之際,流雲成海,舒捲層疊,鋪向天際。
就在眾人以為方柏在開玩笑之時……
陳陽,忽然臉色一變。
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厚重的雲海。
一股極其磅礴而熾熱的氣息,正從雲海深處快速逼近。
那氣息古老而霸道,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“楚宴?”蘇緋桃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,連忙輕聲問道,語氣裡滿是關切。
陳陽沒有回答,他伸手緊緊抓住了蘇緋桃的手腕,將她拉到自己身後。
“小心。”他壓低聲音,語氣無比凝重。
就在這時,遠方的天空,那片湛藍的天幕,忽然被染成了赤紅色。
緊接著,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下沉,從雲層之後鑽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煉丹爐。
它大得遮天蔽日,幾乎將半個天空都籠罩了起來,形狀極其怪異,似圓非圓,似方非方,表面凹凸不平,佈滿了扭曲的紋路。
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,它的底部,長著密密麻麻,數不清的長足,如同一隻巨大的蜈蚣。
那些長足,還在無休無止地蠕動著。
數百名菩提教行者,懸浮在半空中,合力託著這個巨大的丹爐,踏著虛空穩步而來。
他們臉上,都帶著無比虔誠的神色。
“轟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巨大的丹爐,重重地落在了丹場中央。
堅硬的青石地面,瞬間裂開了無數道縫隙。
一股灼人的氣浪,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,吹得眾人東倒西歪,站立不穩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,驚得目瞪口呆。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東西?”
“我的天!這麼大的煉丹爐?我這輩子都沒見過!”
“不對!它在動!那些腳在動!它是活的!”
驚呼聲此起彼伏。
陳陽也眯起了眼睛,凝神盯著那個巨大的丹爐。
剛才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長足,確實在蠕動。
“諸位不必擔心!”
方柏的聲音,適時地響了起來:
“此物名為萬火母爐,是我菩提教用來儲存和孕育丹火的聖物。”
眾人聞言,這才鬆了口氣。
陳陽卻皺起眉。
他凝神細看,發現那些所謂的長足並非真足。
而是因丹爐內部溫度極高,導致表面青銅融化,扭曲變形,形成了類似長足的怪異形狀。
方才的蠕動,也只是高溫下青銅緩慢流動所致。
即便如此,這尊萬火母爐所散發出的那股灼烈的氣息,依舊令人心悸。
方柏繼續說道:
“今日,老夫不僅要教諸位運火煉丹。”
“還要贈予諸位每人一尊丹爐。”
“以及一份獨屬於你們自身的寅月火種。”
言罷,他雙手掐訣,口中誦唸起玄奧咒文。
“嗡!”
萬火母爐發出一陣低沉的鳴響,整個爐身開始劇烈蠕動。
表面的青銅如同沸水般翻湧滾動,一股股更加熾熱的氣浪自爐內噴薄而出,令周遭空氣都為之扭曲。
緊接著……
“咻!咻!咻!”
無數道赤紅流光自萬火母爐中迸射而出,猶如漫天火雨流星。
每一道流光都拖曳著長長的尾焰,精準地落於每一位丹師面前。
“諸位當心,莫被餘溫灼傷。”方柏出言提醒。
眾人連忙後退數步。陳陽亦拉著蘇緋桃向後退開。
一道赤紅流光墜於他們面前空地。
流光散盡,現出一尊小鼎。
其形制與那巨爐如出一轍,亦是奇形怪狀,非圓非方,底部伸出數條歪斜扭曲的短足,勉強支地。
看上去粗陋不堪,活像隨手捏成的泥坯。
方柏再次抬手法訣一變,對著天空遙遙一劃。
“嘩啦!”
原本晴朗的天穹,驟然落下傾盆暴雨。
冰冷的雨水澆淋在那些滾燙的小鼎上。
“嗤!”
濃郁的白汽沖天而起,瞬間籠罩整個丹場,目不能視。
此過程約持續十息。
方柏復一抬手。
暴雨驟歇。
一陣清風拂過,卷散漫天白霧。
天空復又澄澈如洗。
眾人定睛看去,那些小鼎已然冷卻定型,卻依舊保持著歪扭奇詭的模樣……
爐身歪斜,爐蓋難合,且鼎足長短不一,放置不穩。
丹場之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望著自己面前那尊醜陋不堪的器物,臉上寫滿難以置信。
良久,方有一名丹師顫聲開口:“這……這便是你們口中的丹爐?”
“此物也能稱作丹爐?”另一人忍不住提高聲音,“怕是俗世養豬的食槽,也比它齊整三分!”
“正是!丹爐當循天圓地方,暗合陰陽,此物不倫不類,四方錯亂,焉能用以煉丹?”
眾人七嘴八舌,紛紛像避瘟神一樣,退開了半步。
蘇緋桃亦蹙起秀眉,她下意識運轉靈力,掌心隱隱有劍氣吞吐,目光警惕地盯著那尊歪斜小鼎。
此物給她一種極不舒服之感,彷彿內中藏匿著某種陰邪之物。
“不錯。”方柏目光掃過眾人,平靜道,“此即我菩提教丹師所用之鼎,名曰……十足噬魂爐。”
陳陽聞聽此名,心中驀然一動。
他記起來了。
當年在東土初遇江凡時,對方手中所持,正是這般模樣的小鼎。
他下意識瞥了江凡一眼,目光再度投向遠方,那尊巨大的萬火母爐。
母爐仍散發著驚人熱力,底部那些扭曲的青銅長足依舊在上下蠕動,彷彿內里正孕育生長著甚麼。
那股邪異之感,愈發鮮明。
方柏淡淡道:
“老夫知曉,諸位嫌此鼎粗陋,其名亦不雅。”
“我菩提教丹鼎,確不及天地宗所出那般精緻華美。”
“然它能煉丹,足矣!”
“至於名號,不過稱謂而已,無須掛懷。”
他略作停頓,續道:
“此刻,諸位可開啟面前丹鼎了,老夫為諸位備下之禮,便在其中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無人貿然上前。
方柏見狀,不以為意地笑了笑,隨手一揮。
“砰!砰!砰!”
所有十足噬魂爐的鼎蓋應聲同時開啟。
“呼!”
兩團火焰自每一尊小鼎中同時飄出。
一團熾烈鮮紅,是為陽火,一團溫潤淡橙,乃為陰火。
兩團火焰懸停半空,微微躍動,散發出純淨而溫暖的熱力。
“啊!”
幾名膽怯的丹師驚叫後退。
“不必驚慌。”方柏緩聲道,“此即老夫為諸位備下之禮,一道寅月丙火,一道寅月丁火。”
“諸位只需探出手,以靈力溝通火焰,其中一道便會沒入體內,于丹田紮根。”
“而後靜坐調息半個時辰,便可初步穩固。”
“自此,諸位便擁有屬於自身的寅月丹火,可如常煉丹了。”
方柏的語氣平靜而誠懇,帶著說服的意味:
“老夫知曉,諸位心中尚有疑慮。”
“你們儘可仔細感知此火,辨一辨它是否純淨丹火,可有半分邪異?”
“諸位皆是丹道行家,此等小事,應不在話下。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聲調略微拔高:
“你們不妨仔細想想……”
“在東土,諸位引以為傲的,是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。”
“可如今到了西洲,此法已無用武之地。”
“若連丹火都無,諸位與尋常修士又有何異?”
“在這一葉島上,又有何價值可言?”
此言如同鋒利的匕首,精準刺中在場所有丹師最脆弱的命脈。
是啊……
若不能煉丹,他們便甚麼都不是了。
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一葉島上,失去丹師的身份,便只能任人擺佈。
沉寂持續了許久。
終於,一名年輕丹師咬了咬牙,向前邁出一步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以靈力包裹住那兩團鮮紅的火焰。
其中一道火焰似乎生了感應,順著他的指尖,緩緩流入體內。
年輕丹師渾身一顫,愣在原地。
他閉上眼,仔細感知體內變化。
片刻後,他猛地睜眼,臉上湧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進去了!當真進去了!”他激動得聲音發顫,“我能感覺到!我丹田裡……多了一團火源!”
……
“恭喜張顯張大師!”
侍立在他身旁的丹童立刻上前一步,笑吟吟道:
“大師您所承乃是寅月丁火,此火內斂精純,後勁綿長,最宜煉製溫養滋補類丹藥,以大師造詣,憑此火煉丹,成丹率少說能再添三成!”
張顯聞言,更是喜不自勝。
他嘗試以靈力輕輕引動體內那團新生的火焰。
果然,那火源立刻響應,在他丹田中溫順地躍動了一下。
整個過程順暢無比,無需任何複雜吐納法訣,便如同操控一件祭煉多年的本命法寶那般得心應手。
“奇妙……太奇妙了……”張顯喃喃道,“竟比玄黃丹火還要易控好用!”
有人率先嚐試,剩下的丹師便不再猶豫。
他們紛紛上前,伸手探向自己心儀的火種。
“恭喜王大師!您得的是寅月丙火!此火性子剛猛,熔鍊之力極強,煉製金石類丹藥最是合適!”
“恭賀李大師!您也得了丁火!日後煉製凝神靜氣類丹藥,必定事半功倍!”
“賀喜劉大師!您這道丙火,可是萬中無一的上品火種啊!”
道賀之聲此起彼伏。
丹童們穿梭於人群之中,臉上皆掛著誠摯笑容。
方柏靜立一旁,望著此情此景,嘴角浮起一抹滿意的淺笑。
嚴若谷仍站在原地,望著眼前熱鬧景象,眼神複雜難明。
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自己面前那兩團躍動的火焰上,充滿渴望。
然而……
他咬了咬牙。
他可是當眾說過,若煉不出聚氣丹,便此生再不碰丹爐。
此刻若吸收此火,豈非自打臉面?
“嚴大師,您怎麼還不去取火種呀?”左邊的丹童少女柔聲問道。
嚴若谷沉著臉,只是捋須不語。
“莫非大師……還有甚麼顧慮麼?”右邊的嬌俏少女眨了眨眼,故作疑惑。
“老夫……”嚴若谷張了張嘴,老臉微紅,“老夫方才說過,煉不出聚氣丹,便再不碰丹爐。”
兩名少女聞言,對視一眼,皆掩口輕笑起來。
“嚴大師,您這可就是鑽牛角尖了呀。”右側少女笑道,“您說的是不碰丹爐,可沒說不煉丹呀。”
“對對對。”左側少女連忙接話。
“日後諸如清洗藥材,掌控火候,啟閉爐蓋這些粗活兒,都交予我們姐妹便是,哪裡還需您親手觸碰丹爐?”
“您只需在一旁坐鎮指點就好。”
“隔空煉丹,那才顯宗師風範呢!”
嚴若谷眼睛倏地一亮。
對啊!
老夫只說不碰丹爐,又未言不煉丹!
隔空御火,如何算得碰觸丹爐?
他越想越覺有理,臉上那點尷尬之色頓時煙消雲散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故作肅然道:
“嗯……你二人所言,倒也有幾分道理。”
“也罷……”
“看在你二人如此誠心份上,老夫便勉為其難,再開幾爐吧。”
言罷,他緩緩抬手,引動靈力,攝向眼前兩團火焰。
其中一團得到感應,立時化作流光,沒入他體內。
兩名少女齊聲道賀,笑靨如花:
“恭喜嚴大師!賀喜嚴大師!”
“大師您所承這道,乃是寅月丁火,其性溫潤如玉,最合您的心性了!”
“日後有此火相助,大師您的丹道水準,必定更上層樓!”
嚴若谷感受著丹田內那團溫暖躍動的火源,臉上也禁不住露出笑容。
他擺擺手,故作矜持:
“好了好了,扶老夫過去調息,老夫需好生穩固此火。”
“哎!好嘞!”兩名少女連忙一左一右,攙扶著嚴若谷走到一旁青石邊坐下。
至此,連最為倔強的嚴若谷都已接納火種。
餘下丹師,自然再無顧慮。
他們紛紛運轉靈力,接納火種,隨後尋地盤膝坐下,開始閉目調息,穩固這新得的本源。
那些未被選取的火焰則自行從丹鼎中飄出,化作道道流光,飛回遠處那尊巨大的萬火母爐,重新融入其中。
整個丹場漸漸安靜下來。
唯有陳陽,依舊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凝視著面前那兩團上下躍動的火焰,眉頭緊鎖,眼中滿是猶疑。
“楚大師,您怎麼還不收取火種啊?”江凡忍不住又湊上前來,語氣急切,“其他各位大師都已擇定,開始打坐調息了。”
陳陽沒有回應。
他環顧四周,只見幾乎所有的丹師都已吸納了火種,臉上洋溢著喜悅。
“此火……究竟是何來歷?”陳陽緩緩開口問道。
“啊?來歷?”
江凡一愣,撓了撓頭:
“具體的……”
“我也不甚清楚,只知這寅月雙火,唯有每年寅月,方能從萬火母爐中引出,一年僅此一次機會。”
“平日裡在教中,每年有幸得賜火種的丹師,也不過幾人。”
他繼續道,語氣帶著羨慕:
“此番為了諸位大師,教中可是下了血本,一次賜下六百多份火種,這在以往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”
陳陽聞言,冷笑一聲:
“若無這寅月雙火,難不成西洲便只有你菩提教一家能煉丹麼?”
江凡頓時語塞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如何應答。
蘇緋桃也疑惑地看向陳陽。
“楚宴,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她輕聲問。
陳陽轉頭看她,壓低聲音:
“緋桃,你忘了麼?”
“我與未央主爐多次切磋丹道。”
“未央主爐出身妖神教,亦是西洲丹道大家。”
“由此可見,此寅月雙火絕非西洲唯一丹火,更非必需之物。”
蘇緋桃恍然大悟。
“你是說……他們有意為之?”她將聲音壓得更低。
陳陽點了點頭,一字一句道:
“確實如此。”
“方柏先讓我們嘗試以玄黃丹火煉丹,令我等盡數陷入絕望。”
“隨後,再拿出這寅月雙火,如同救命稻草般賜予我等。”
“如此一來,我們非但不會反抗,反倒要對他們感恩戴德。”
他看向遠處嚴若谷那心滿意足的模樣,語氣冰冷:
“你看他們如今,個個都覺得,是菩提教給了他們重拾丹道的機會。”
“好一招欲擒故縱……”
“好一手籠絡人心的算計。”
江凡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他張了張嘴,似想辯解,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出來。
過了半晌,他才小聲道:
“楚大師,無論如何……此火確能用以煉丹啊。”
“您還是快些收下吧。”
“否則……我實在不好向上頭交代。”
“哼。”蘇緋桃冷哼一聲,上前一步,擋在陳陽身前。
她冷冷看向江凡,目光如劍。
“楚宴想收便收,不想收便不收。”
她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股寒意:“怎麼?你菩提教還想強人所難不成?”
江凡被她目光所懾,不由得後退兩步。
“不不不,我絕非此意。”
他連忙擺手,結結巴巴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擔憂楚大師,若無丹火,日後如何煉丹……”
蘇緋桃不再理他,轉而望向陳陽。
她目光瞬間柔和下來,如春水融融。
“楚宴,你若不想收,我們便不收。”
陳陽看著她溫柔的眼眸,心頭一暖。
他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其實他心中明鏡似的。
若在東土,菩提教的物事他絕不會沾染分毫。
那些東西里往往暗藏無形氣機勾連,一旦沾上,便再難擺脫。
可如今,此處是一葉島。
是菩提教的地盤。
所有人都已接納火種。
唯他一人拒絕,只會顯得格外扎眼。
他抬起頭,望向方柏。
果然,方柏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。
陳陽在心中暗歎一聲。
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。
此刻,遠非撕破臉皮的時機。
“罷了。”他低聲道,“入鄉隨俗吧。”
話音落下,陳陽終究伸出了手,引動靈力,攝向那兩團鮮紅的丹火。
江凡見狀,長長舒了口氣。
他抹了把額上冷汗,拍了拍胸口。
“可算是收了……”
“嚇煞我也,我還當真以為楚大師堅辭不受呢。”
“若真如此,我可真沒法交代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小聲嘀咕:
“這火種若是賜予我等丹童,我們早就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,這些天地宗的大師們,可真難伺候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。
臉上笑容驟然凝固。
“嗖!嗖!”
兩道破空銳響,同時迸發!
只見那兩團火焰竟同時猛地竄起!
它們化作兩道赤紅流光,如同離弦之箭,直射陳陽而來!
陳陽臉色一變。
體內靈力驟然運轉,腳步不由自主向後退去。
然而那兩團火焰速度太快。
它們如同生了眼睛,緊緊追著陳陽不放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楚大師怎麼了?”
“這寅月雙火不是隻能取一團麼?怎的兩團都追著他去?”
已調息完畢的丹師們皆被此處動靜驚動。
他們紛紛睜眼,望著這詭異一幕,眉宇間透著震驚與困惑。
方柏亦猛地站起。
他死死盯著那兩道追逐陳陽的火焰,又看向陳陽驚惶失措的臉。
陳陽一邊急退,心中念頭飛轉。
他與方柏的目光於空中交匯。
他能清晰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探究,那目光如炬,似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。
“他在審視我……”
不能再退了。
再退,必會引起懷疑。
陳陽心念電閃,腳下一個踉蹌,故意裝作未能站穩。
“啊!”
他驚呼一聲,向後仰倒。
就在這一瞬,兩道火焰同時沒入他胸膛!
一股熾烈如岩漿奔流般的力量,瞬間席捲他四肢百骸!
“楚宴!”
蘇緋桃臉色劇變,驚撥出聲。
她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殘影,疾撲向陳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