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洪被孫女追問,一時不知如何開口,愣在原地,腦海中飛快轉動。
“小卉……”他聲音微微發顫。
赫連卉頭上的紅蓋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雖然遮住了面容,卻掩不住語氣中的焦急:
“三爺爺,楚道友到底出了甚麼事?你把知道的……都快些告訴我。”
面對孫女連聲追問,赫連洪只得嘆了口氣,將自己打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
“昨夜,菩提教動手了,不知用了甚麼神通,擄走了天地宗大批丹師。”赫連洪道。
赫連卉聞言心頭一緊:“那楚道友呢?他可有事?”
赫連洪面對這追問,深吸一口氣,長嘆一聲。
“唉……我打聽過了。”
“楚宴那小子,本是隨宗門去修羅道歷練的,我起初還以為,他在修羅道里,躲過了昨夜那場變故,算是逃過一劫。”
“哪知道,後來我又打聽到,菩提教早就做了手腳,修羅道那邊的傳送陣,被他們改了方位。”
“那些從修羅道出來的丹師,一個都沒能回到天地宗,十有八九是被一併抓走了。”
“天地宗那邊統計出來的名單上……楚宴的名字,也在其中,和他一起的,還有他師兄楊屹川,以及好幾百位丹師。”
赫連洪長長嘆了口氣,滿面愁容,說到此處,又連連搖頭,唉聲嘆氣道:
“這下事情可就棘手了。”
“菩提教的人,連南天家主都敢下殺手。”
“他們既然敢做下這等大事,定然早有萬全準備,那些丹師,怕是有去無回……此刻,多半已在押往西洲的路上了。”
“大哥從前就常跟我說,西洲那些教派,個個邪門得很,手段狠辣無比。”
“前些年,我差點就死在一個妖王手裡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說著,想起當年的兇險,心中滿是後怕。
說著說著,他才注意到,赫連卉一直坐在石凳上,一動不動。
她的身子,在微微發顫。
“小卉?你怎麼了?”赫連洪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又喚了兩聲,赫連卉仍無反應。
赫連洪以為她是在擔憂血氣引渡之事,連忙寬慰道:
“你別擔心,不就是個楚宴麼?沒了便沒了,那血契牽絲之法,又不是隻能用在一個人身上。”
“我回頭便傳訊給大哥,讓他從遠東再尋兩個純陽修士回來,到時再為你結一次契便是。”
“唉,若是二哥在就好了,也能幫上忙,都不知他跑哪兒去了,音訊全無,真真急死人。”
他還在那兒嘀嘀咕咕地盤算。
“我不要!”
一個清脆而果決的聲音,忽然打斷了他。
赫連洪一愣:“甚麼不要?”
“我說,我不要同旁人再結甚麼血契牽絲了。”
赫連卉緩緩說道,語氣堅決:“這麼多年下來,我前前後後成親幾十次,我厭了。”
赫連洪的焦急幾乎要從聲音裡溢位來:
“可若不如此,你的血氣虧損之症怎麼辦?若無旁人替你引渡血氣,你的身子會垮的!”
紅蓋頭下,赫連卉沉默了良久。
再開口時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:
“垮便垮吧,楚道友,便是最後一個,我再不要同旁人結契成婚了。”
赫連洪望著孫女,怔了怔,隨即恍然:
“我懂了!”
他自以為了然地點點頭,像是喃喃自語,又像是說給她聽:
“也是,楚宴那小子用起來,確實省心。”
“不像從前那些,用上兩三回,血氣便虧空得厲害,身子太虛。”
“況且他脾氣也好,怎麼折騰都不惱……確是難得的好苗子。”
話雖如此,他心中卻再清楚不過。
為了找尋這些好苗子,赫連家在遠東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
如今,旁人早已不稱大哥為連天真君,反倒都叫他連天老鬼了。
人人都說他為了給孫女續命,早已不擇手段,不知抓捕了多少純陽修士。
這麼下去,遲早要捅出天大的婁子。
正說到這兒,赫連卉忽然開口問道:“那楚道友他們,眼下在哪個方向?”
“方向?”赫連洪沉吟道,“既然是菩提教下的手,人肯定已被帶往無盡海,此刻,怕已在去西洲的路上了。”
話音未落,赫連卉噌地一下,從石凳上站了起來。
這動作太突然,驚得赫連洪心頭一跳:“小卉,你這是做甚麼?”
“我坐不住了!”
赫連卉說完,一把甩開袖子,轉身就朝院門大步走去。
她身上仍穿著那身大紅喜服,鮮紅的蓋頭也還遮在頭上,可那步伐卻邁得又急又穩,再無半分平日的矜持纖柔。
赫連洪看得愣在當場,直到那身影快出院門才急喊:
“等等!你要去哪兒?”
赫連卉頭也不回。
“還能去哪兒?”她聲音從前方傳來,斬釘截鐵,“我去無盡海,找楚道友!”
說罷,她足尖一點,身形騰空而起,化作一道耀眼的紅色流光,直向遠天射去。
赫連洪呆呆望著那迅速變小的紅點,半晌才回過神來。
“這……?”他用力揉了揉眼,滿臉難以置信,“小卉她……她能飛了?她的靈力……怎麼像是回來了?”
他猛地醒悟,趕忙也縱身飛起,急急追了上去。
“小卉!等等!慢些!”
赫連洪修為畢竟深厚,很快便追到赫連卉身側,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。
赫連卉驀然回首,蓋頭下的面容看不太清,聲音卻很急切:“怎麼了,三爺爺?”
“你……你的靈力是怎麼回事?”赫連洪瞪大眼睛,立刻放出神識,仔細探查赫連卉周身。
這一探,他心頭便是一震。
一股精純而平穩的丹氣,正在赫連卉經脈中緩緩流轉,雖不算磅礴,卻根基紮實,全不似先前那般枯竭衰敗之象。
“你的道基……莫非恢復了?”赫連洪的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還……還未完全恢復。”赫連卉支支吾吾道,“但多虧楚道友一直為我引渡血氣,如今……已好了大半。”
“大半是多大?”赫連洪追問。
赫連卉頓了頓,才低聲道:
“只差最後一線,還需……再行一次周天導引。”
赫連洪聞言,渾身劇震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,衝上心頭,瞬間撞得他眼眶發熱。
“蒼天有眼……列祖列宗保佑啊!”他哽咽起來,老淚縱橫,“我家小卉……終於有救了!終於有救了!”
他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。
“是隻差一線了……”赫連卉忽然冷不丁道,語氣異常認真,“但這一線,唯有楚道友可成。”
“那……讓大哥再為你尋找幾個……”赫連洪連忙道。
“不!”
赫連卉打斷他,聲音雖輕,卻毫無轉圜餘地:
“我能感知,唯有楚道友的血氣,方能補全這最後一步,旁人……都不行。”
赫連洪怔住。
“非他不可?”
“非他不可。”赫連卉一字一句,說得斬釘截鐵。
“三爺爺,我們得趕緊找到楚道友。”
“他修為不高,身子骨也單薄。”
“若是在菩提教手裡吃了苦頭,或是出了甚麼意外……我……我實在不能安心。”
看到孫女血氣即將恢復,赫連洪心中滿是欣慰,拒絕的話,此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了。
他只能點頭,輕嘆一聲:
“沒想到楚宴那小子的血氣,竟有如此奇效……”
“大哥早就說他身上有古怪。”
“看來果真不假!”
他頓了頓,臉上又浮現出凝重之色,心有餘悸般抬手按了按胸口:
“只是那無盡海……實在兇險,尤其是外海之地,妖魔橫行。”
“三爺爺怕了?”赫連卉問。
“我怕甚麼?”赫連洪被問得一滯。
赫連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
“可我如今就差這一線了。”
“說不定……下一次楚道友引渡血氣,我便能徹底恢復。”
“三爺爺難道不想……我快些好起來嗎?”
赫連洪一時語塞。
“要不……還是等大哥到了再動身?”他猶豫道,“他有真君修為,有他坐鎮,總要穩妥些。”
“等大爺爺從遠東趕來,至少也要數日光景。”赫連卉急道,“到那時,楚道友恐怕早已被帶入西洲腹地,再想尋人便難了!”
赫連洪思忖片刻,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在理。
“……也罷,那就依小卉!”
“那我們現在就走!”赫連卉說著便要催動靈力。
“等等!小卉再等等!”赫連洪連忙拉住她。
“三爺爺!”
“不是攔你!”赫連洪哭笑不得,“無盡海在西,最近的傳送陣也在西邊,你往東飛,飛再久也是到不了啊。”
赫連卉一怔,隨即有些懊惱:
“都怪這紅蓋頭,不僅遮了我的視線,連神識也一併被它阻隔了,真是礙事。”
她說著便抬手要去掀。
“不可!”赫連洪急忙按住她的手。
“為何?”
赫連洪沉聲解釋:
“這紅蓋頭並非俗禮,而是血契牽絲的一部分。”
“先前你和他人拜堂,只為遮蔽天機,血契並未真正落成。”
“可你若此刻自行揭下,便等於親手坐實了這場姻緣,屆時血契徹底繫結,再無迴旋餘地。”
“這可是你大爺爺反覆叮囑之事,小卉你……”
“莫非忘了?”
赫連卉的手僵在半空。
半晌,她才緩緩放下手臂,聲音裡透出幾分委屈:
“可楚道友眼下生死未卜,我總不能一直蒙著眼去尋人吧。”
“無妨,有三爺爺給你指路。”赫連洪溫聲道,“我這就留信給大哥,告知去向,讓他儘快趕來與我們會合。”
他並指掐訣,一道靈光掠向小院,落在石桌上化為一行字跡。
做完這些,赫連洪看向赫連卉,笑了笑:
“走吧,你的道基最要緊,三爺爺就算拼上這條老命,也定會把楚宴那小子找回來,助你徹底復原。”
聽他終於應允,赫連卉長長舒了口氣。
兩人當即調轉方向,化作一紅一灰兩道流光,朝著西邊的傳送陣疾馳而去。
途中,赫連洪的聲音隨風傳來:
“唉,其實我也想……將那些丹師都尋回來,否則天地宗出了變故,往後想買丹藥,怕是不知要費多少周章了。”
不多時,傳送陣已在眼前。
可當赫連洪看清陣前景象時,卻怔住了。
只見偌大的空地上,早已擠滿了修士,人潮湧動,喧聲鼎沸。
無數人揹負行囊,手持法器,正摩肩接踵地排隊等候傳送。
“三爺爺,外面為何如此喧嚷?”赫連卉察覺異樣,出聲詢問。
赫連洪看著眼前人海,倒吸了一口涼氣:
“都是要去無盡海……尋天地宗丹師的啊。”
“誰不知道,若能尋回一位丹師,天地宗必有厚報。”
“更不必說,倘若這些丹師真找不回來,天地宗一怒之下舉宗遷往南天,往後東土修士的日子,只怕都不好過。”
不止是六大宗門,東土大小勢力乃至無數散修,幾乎都傾巢而出。
這既是賣給天地宗一個天大的人情,又能賺取豐厚報酬,誰不想來分一杯羹?
赫連洪望著眼前人聲鼎沸的景象,不禁搖頭。
……
同一時刻,無盡海深處,一葉島。
祖仙廟沉重的大門,緩緩向外開啟。
丹師們陸續從殿中走出。
即便最倔強的丹師,此刻也不得不低下了頭。
嚴若谷的下場,所有人都看得分明。
那位青袍老者的元嬰威壓如山,無人敢違逆。
在這座島上,他們是階下之囚。
寄人籬下,由不得眾人不低頭。
更何況,外海瀰漫的磁煞之氣嚴重滯澀靈力運轉,莫說反抗,就連尋常飛行都變得艱難。
這般處境,容不得半分任性。
……
陳陽站在人群中,聽著江凡仍在滔滔不絕地宣揚那位聖子的事蹟,只覺頭痛不已。
不用想也知道,如今東土關於他的傳言,已不知離譜到了何種地步。
勾結菩提教,擄走天地宗數百位丹師……
這口黑鍋是越扣越大,再也難以卸下!
更讓他心煩的是,此事若傳到風輕雪耳中,師尊會如何看待自己?
“但願師尊莫要誤會,真以為我與菩提教有所牽扯……”陳陽只能在心中默唸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煩躁。
此時多想無益。
當務之急,是弄清菩提教後續打算,再尋脫身之機。
他環視四周,看著那一張張麻木的面孔,心中不安愈發濃郁。
他雖曾在菩提教待過一段時日,但對教中核心,對西洲總壇……
實則一無所知。
“楚宴,你臉色不太好,在想甚麼呢?”
一道柔柔的聲音在旁響起。
陳陽轉頭,見蘇緋桃正望著自己,眼中帶著關切。
“沒事。”
陳陽勉強笑了笑:
“我只是在想,香已上過,接下來他們會如何安置我們?總不能真讓我們在此做客一生。”
這話雖是對蘇緋桃說,卻也是在問一旁的江凡。
蘇緋桃聞言,神色也警覺起來,不自覺地朝陳陽靠近了半步,周身氣機微凝,已做好了應對變故的準備。
江凡聽後,卻笑了起來。
“楚大師多慮了,我等豈會怠慢貴客。”
他話音剛落,那位青袍老者的聲音便再度響起,迴盪在眾人耳邊:
“諸位丹師,接下來,你們的隨侍丹童會引你們前往各自居所歇息。”
“此後三日,諸位可在島上自由走動,權作消遣。”
“三日之後,我等自會告知後續安排。”
陳陽聞言一怔。
沒想到菩提教竟打算先讓他們休息三天。
“楚大師,蘇仙子,請隨我來。”江凡笑著側身引路,“二位的住處已安排妥當。”
陳陽與蘇緋桃交換了一個眼神,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慮。
但眼下別無選擇。兩人點了點頭,便跟著江凡朝前走去。
一行人穿過茂密林地,約莫走了一炷香工夫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整齊的屋舍出現在空地之上。
那是一座座獨立的清靜小院,白牆青瓦,簷角微翹,分佈得錯落有致。
雖不奢華,卻乾淨整潔。
每座小院的院門上都掛著一塊木牌,刻有丹師的姓氏。
院門上方,還浮著一層淡淡的禁制光華。
“楚大師,這便是你的院子。”江凡在最前方那座小院前停步,笑著說道。
他推開院門,側身請二人入內。
蘇緋桃率先走了進去,陳陽卻腳步微頓,目光掃向四周。
不遠處,嚴若谷正被那對雙胞胎少女引著,走進了隔壁院落。
其他丹師也陸續走入各自的居所,人人面帶疲色,顯然都急需靜修調息。
“楚大師,請進來看看吧。”江凡的聲音從院內傳來。
陳陽定了定神,邁步走入。
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十分雅緻。
正中是一棟兩層白牆青瓦的小樓,前院角落有一口老井,井邊擺著石桌石凳。
牆邊栽了棵歪脖子樹,輕風拂過,葉片沙沙作響。
“楚大師,這邊請。”江凡引著二人繞到小樓後方。
後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。
“這是專為楚大師闢出的藥田。”江凡笑道,“日後大師若需煉丹,缺甚麼藥材儘管開口,我會即刻送來。”
蘇緋桃在田邊看了看,微微頷首。
陳陽的眉頭卻蹙了起來。
前院的老井,石桌,歪脖子樹,後院的藥田,還有這小樓的格局……
一切都太過熟悉!
熟悉得讓他心頭隱隱發毛。
“楚宴,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。”蘇緋桃察覺他的異樣,低聲問道。
“無妨。”陳陽搖頭。
“楚大師可還滿意?”江凡問。
“有個落腳處便好。”陳陽語氣平淡。
“那就好。”江凡淺笑道,“在下先行告退,對了,屋內設有傳訊陣,若有需要,隨時喚我便可。我就住在隔壁院子,隨叫隨到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楚大師與蘇仙子既是道侶,我在此反倒不便,就不打擾二位休息了。”
“且慢。”陳陽忽然叫住他。
“楚大師還有吩咐?”江凡停步回頭。
“這幾日,當真沒有其他安排?”陳陽問道。
江凡略一遲疑。
“倒也不是全無安排。”
他撓了撓頭,神色略顯歉然:
“待過幾日準備妥當,還是想請諸位丹師為我教煉製些丹藥。”
“不過這幾日……”
“各位只管好生休養便是。”
陳陽聽罷,只點了點頭,未置可否。
“那在下先行告退。”江凡拱手一笑,轉身出院,還順手將院門輕輕帶上。
咔的一聲輕響,院門合攏。
院內只剩下陳陽與蘇緋桃兩人。
“楚宴,你到底怎麼了?”蘇緋桃走到他身側,聲音放輕,“自打進這院子,你就有點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沒甚麼。”陳陽搖了搖頭,“只是覺得這院子……我好似在哪裡見過。”
“這有何奇。”蘇緋桃溫聲道,“天下院落,格局本就大同小異,我在東土也見過不少類似的院子。”
“說得也是。”陳陽扯了扯嘴角,“許是我多心了。”
方才陳陽確實覺得那房屋樣式有些眼熟,此刻才想起,竟與他當年在青雲峰下所住的內門弟子小院款式相似。
不過轉念一想,這類尋常屋舍樣式隨處可見,倒也不稀奇。
陳陽便只輕笑一聲,不再多慮。
院中一時靜了下來。
蘇緋桃走到石桌旁坐下,手託著腮,靜靜望著院中景緻,神色寧和。
“緋桃,你似乎並不緊張。”陳陽看向她,有些訝異。
“起初是緊張的。”蘇緋桃轉頭對他笑了笑,“可後來一想,緊張也無用。”
“既然眼下逃不脫,不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況且……”
“我看他們並無傷害我等之意,所求不過是煉丹之術罷了。”
陳陽微微頷首。
他也是這般想的。
方才那位青袍老者的威壓猶在眼前,以他們如今處境,確無反抗之力。
“好了,莫再多想。”蘇緋桃站起身,對他微微一笑,“進屋看看吧,瞧瞧裡頭如何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步入小樓。
屋內陳設也十分簡樸。
“二樓應是臥房?”蘇緋桃抬眼望了望樓梯。
“應是。”
兩人一同上了二樓。
二樓僅有一間臥房,房內一張寬大的拔步床,鋪著柔軟錦被,疊得齊整。
“這床榻倒是軟和。”蘇緋桃走過去伸手按了按床墊,隨即在床邊坐下。
她拍了拍身旁位置,對陳陽勾了勾手指:“楚宴,你也來坐。”
陳陽怔了怔,依言走過去,在床沿坐下。
他剛坐穩,蘇緋桃便輕輕拉了他手臂一下。
陳陽未曾防備,身子微微一斜,便靠在了她肩側。
“這樣靠著,舒坦些。”蘇緋桃輕聲說道,抬手替他理了理略顯凌亂的髮梢。
陳陽的身子,微微一僵。
隨即,他便放鬆了下來。
今日的奔波和驚嚇,在這一刻,彷彿都煙消雲散了。
“楚宴,你心裡肯定很害怕,對不對?”蘇緋桃低下頭,看著他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陳陽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……
“我知道,你嘴上不說,心裡肯定很慌。”
蘇緋桃輕撫他的臉頰,柔聲說道:
“剛才那麼多丹師,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,你也是丹師,面對那些元嬰修士,怎麼可能不怕。”
“嗯。”陳陽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,“確實有些惶恐。”
“別怕。”
蘇緋桃笑了笑,柔聲道:
“我觀察過了,菩提教的人確實沒有惡意,他們想要求丹,就不會傷害你們。”
“而且,”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,“我有辦法,一定能帶你離開這裡。”
陳陽一愣。
“辦法?”他疑惑道,“甚麼辦法?”
蘇緋桃卻輕輕搖頭,沒有多說。
“現在還不能告訴你。”她笑著說道,“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,等時機成熟,我再告訴你。”
陳陽看著她臉上自信的笑容,只當蘇緋桃是在寬慰自己,但心裡還是安定了不少。
他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“對了,”蘇緋桃忽然問道,“你之前說,早年跟著一位……朋友來過外海。”
“嗯。”陳陽應道。
“你不是丹師嗎?好好煉丹不好嗎,為甚麼跑到這麼危險的外海來?”蘇緋桃好奇地問。
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陳陽笑了笑。
“那位朋友,是男子還是女子啊?”蘇緋桃隨口問道,手指仍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。
陳陽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他腦海中,下意識地浮起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。
“楚宴?”蘇緋桃見他半天不說話,輕輕喚了一聲。
“啊?”陳陽回過神,不想欺騙對方,只好照實說,“是……是一位女子,不過只是普通朋友,沒甚麼特別的。”
他急急想要解釋。
蘇緋桃看著他這副慌亂的模樣,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。
“你這麼緊張做甚麼?”
她笑著說,輕輕彈了彈他的額頭:
“我不過是隨口一問,我又不是甚麼善妒的女子,還能不讓你有別的朋友不成。”
她的手指輕柔撫過陳陽的臉頰,動作溫柔至極。
陳陽看著她臉上的笑容,也不由笑了起來:
“是我想多了。”
之後,兩人便沒再說話。
蘇緋桃靜靜抱著陳陽,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髮尾。
陽光透過窗欞,灑在兩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一時間,歲月靜好。
彷彿他們並非被困在孤島,而是在某處風景秀麗的山谷中,悠閒度假。
就這樣,三天一晃而過。
這三天裡,菩提教那邊果然沒有任何動靜。
陳陽和蘇緋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,哪裡也沒去。
不過,並非所有丹師都能如此沉得住氣。
畢竟,這座島他們太熟悉了。
這兒就是他們以往多次來採藥的地方。
這些丹師,一生與草藥打交道。
之前跟隨杜仲採藥時,杜仲管得嚴,只許他們在指定區域活動,不許深入腹地。
如今沒了限制,又閒了三日,早有人坐不住了。
天剛矇矇亮,便有丹師喚來自己的丹童,揹著藥簍往旁邊山野走去。
他們三三兩兩,說說笑笑,臉上早已不見初來時的惶恐不安。
陳陽站在院門口,望著這一幕,無奈搖頭:
“這些丹師,還真是閒不住。”
“楚宴,那我們要不要也去採些藥?”蘇緋桃走到他身邊,輕聲問道。
她手裡拎著只小藥簍,是昨日江凡送來的。
“不去。”陳陽搖頭,語氣堅定。
眼下這關頭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萬一在山中亂走,撞見甚麼不該看的,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,那就麻煩了。
他現在只想安靜待在院裡,觀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動作。
按江凡的說法,休息三日之後,便該讓他們煉丹了。
“菩提教的手段,著實厲害。”
陳陽不得不感慨道:
“先將我們擄來,而後好言好語,以禮相待。”
“接著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聽話的。”
“如今,又將我們安置在院裡,安心休息。”
“他們這是打算做甚麼?”蘇緋桃不解地問。
……
“想要溫水煮青蛙吧。”
陳陽緩緩說道:
“若一上來就逼我們煉丹,逼得太緊,這些丹師必會拼死反抗,到時魚死網破,於他們也無益處。”
“可若是先讓我們放鬆警惕,慢慢適應這裡的生活,等時間久了,大家自然就習慣了。”
“再讓煉丹,便不會那麼牴觸了。”
他抬眼望去,果然看見經過這三日休息,大多數丹師臉上已無初來時的緊張絕望。
甚至有幾個年輕丹師,已與自己的丹童說笑親密起來。
不遠處,嚴若谷正帶著那對雙胞胎少女走向山林。
兩少女一左一右挽著他的胳膊,笑得花枝亂顫。
嚴若谷雖仍板著臉,眼中的怒意卻早已消失無蹤。
“菩提教為拉攏我天地宗丹師,可真下了血本。”陳陽忍不住低語。
“下血本?甚麼意思?”蘇緋桃好奇。
“你不知嗎?”陳陽轉頭看她,輕聲道,“菩提教中,男女比例懸殊,百人裡難得有一個女子。”
“我聽說過。”蘇緋桃點了點頭,“平日於東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,的確幾乎都是男子,極少見到女行者。”
“那你看。”陳陽朝嚴若谷方向努了努嘴,“嚴大師一人,就配了兩位年輕貌美的女丹童,這還不算下血本麼?”
蘇緋桃順他所指望去,恰見一少女踮腳為嚴若谷拂去肩上落葉。
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隨即轉過頭,望著陳陽,眼睛微彎,如兩彎月牙。
“這麼說來,”她笑吟吟道,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,“我們的楚丹師是否覺得被冷落了?菩提教未對你下這般血本?”
“莫非……”
“楚丹師也羨慕嚴大師,想要兩個這樣的女丹童伺候?”
她歪頭瞧著陳陽,嘴角噙著淺笑。
陽光映在臉上,肌膚更顯白皙通透。
陳陽聞言一怔,見她這副模樣,不禁輕笑。
“何需菩提教對我下甚麼血本?”他笑道,目光溫柔地望著她,“我有緋桃你一個,便足夠了。”
話音落下。
蘇緋桃身子輕輕一顫。
她的耳尖,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紅暈,一直蔓延到頸間。
“楚宴,你敢戲弄我!”她小聲說道,輕輕掐了掐陳陽的胳膊。
陳陽看著她嬌羞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連日來的壓抑與不安,也在此刻盡數消散。
……
第四日清晨。
天剛矇矇亮,院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。
咚咚咚!
“楚大師,蘇仙子,你們醒了嗎?”江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陳陽和蘇緋桃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然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“來了。”陳陽應了一聲,走過去開啟院門。
江凡站在門外,臉上依舊帶著憨厚的笑容。
“楚大師,蘇仙子……”
“杜行者讓我來通知各位,今日請各位去丹場一趟。”
“有些丹藥,需要各位幫忙煉製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陳陽點頭。
“那我在外面等你們。”江凡說道。
陳陽關上門,和蘇緋桃簡單收拾了一下,便跟著江凡向丹場走去。
一路上,遇到不少其他丹師。
他們也都是接到通知,正往同一個方向走去,每人臉上神色各異。
很快,眾人便來到了丹場。
這是一片極其開闊的空地,地面用堅硬青石鋪就,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空地正中央,站著那位青袍老者,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樣,揹著手靜靜站在那裡,如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見眾人都已到齊,他徐徐開口。
“諸位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:
“今日請大家來,想必各位也知是為了甚麼,我菩提教,需要各位幫忙煉製一些丹藥。”
他話音剛落,嚴若谷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“煉製丹藥可以,”他梗著脖子大聲道,“但我問你,等我們幫你煉完這些丹藥,你是不是就放我們迴天地宗?”
其他丹師也都紛紛看向前方,眼中充滿期待。
這是他們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。
青袍老者看著嚴若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先看看再說吧,”他淡淡道,“而且這丹藥,也不一定是你想煉就能煉出來的。”
“你說甚麼?”嚴若谷不太服氣,“天下還有我嚴若谷,煉製不出來的丹藥?”
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脈,最可能成就主爐的大師,丹道造詣極深。
對方這話,無疑是對他的侮辱。
青袍老者沒有理會他的憤怒。
“既然你這麼有自信,”
“那這樣吧,嚴大師……”
“你只要能煉出一枚聚氣丹,我便親自駕船,安安穩穩送你迴天地宗,絕不食言。”
“聚氣丹?”嚴若谷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聚氣丹有何難?”他不屑道,“這種最低階的丹藥,老夫閉著眼睛都能煉出來!莫說一枚,就是一百枚,一千枚,也不在話下!”
說著,他便從儲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爐。
那是一尊青銅丹爐,上刻繁複花紋,一看便非凡品。
他將丹爐放在地上,一揮手,幾株煉製聚氣丹所需的草藥便從儲物袋中飛出,整整齊齊擺在丹爐旁。
所有丹師都圍了過來,靜靜看著。
嚴若谷動作嫻熟,很快便將所有草藥處理完畢,投入丹爐之中。
他拍了拍手,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:
“此丹老夫煉製了不下千遍,最多一刻鐘,便能成丹。”
青袍老者站在一旁,冷冷看著他,嘴角噙著一絲嘲諷。
“哦?是嗎?”他淡淡道,“若是煉不出來,又當如何?”
“不可能!”嚴若谷斬釘截鐵道,“若是煉不出來,我嚴若谷從此再不碰丹爐!”
說完,他便雙手掐訣,開始催動丹火。
陳陽站在人群中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不知為何,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。
此人是元嬰真君,不可能無的放矢。
他既敢這麼說,就一定有他的把握。
可是,聚氣丹是最基礎的丹藥,怎麼可能煉不出來?
陳陽皺著眉頭,死死盯著嚴若谷的丹爐。
只見嚴若谷指訣變換,口中唸唸有詞。
然而。
預想中的丹火併未出現,丹爐下方空空如也。
“咦?”嚴若谷一愣,臉上笑容僵住。
他以為是自己方才運功出了差錯,連忙再次掐訣。
一縷微弱的黃色丹火,終於在他指尖浮現。
可還未等他將丹火引至爐下,那縷丹火便晃了晃,徹底消散了。
“怎麼回事?”嚴若谷臉色一變。
他不信邪,再次嘗試。
指尖又浮現一縷丹火,可依舊剛一出現,便立刻消散。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他反反覆覆試了數十次。
每一次,結果都一樣。
丹火出現一瞬,立刻熄滅。
“怎麼可能?這怎麼可能?”嚴若谷真的慌了,額頭滲出豆大汗珠。
“我的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已修行數十年!怎會引不出丹火?”
周圍丹師們也炸開了鍋。
“怎麼回事?嚴大師怎會引不出丹火?”
“是啊!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!怎會失效?”
“莫非是嚴大師剛才運功岔了氣?”
眾人議論紛紛,臉上寫滿難以置信。
嚴若谷咬咬牙,猛地深吸一口氣,開始瘋狂運轉體內丹氣。
他臉漲得通紅,額上青筋暴起,拼盡全身力氣,想要凝聚丹火。
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,都只能聚出一縷微弱火苗,旋即熄滅。
“噗!”
一口鮮血從嚴若谷口中噴出。
他踉蹌一下,差點摔倒,臉色慘白如紙,氣息瞬間萎靡。
他強行運功,導致丹氣逆行,已受內傷。
周圍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面面相覷,臉色煞白。
若連嚴若谷都引不出丹火,那他們呢?
青袍老者看著眾人驚慌失措的模樣,嘴角露出冰冷笑意。
“為何?這究竟是為何?”陳陽顫聲問道,聲音充滿困惑。
“小友,你莫非不知,我西洲是何環境?”他看向陳陽,緩緩說道。
陳陽抬起頭,迎上對方的視線。
“甚麼環境?”他沉聲問。
“你們東土的丹道,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,所有靈火皆源自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。”
青袍老者悠悠道:
“這套功法,在東土丹道,確是天下第一,可諸位,這裡是西洲。”
“西洲又如何?”陳陽質問。
便在這時,蘇緋桃身子猛地一顫。
她抬起頭,臉色凝重,喃喃道:“難道……是因為紅膜結界?”
青袍老者看了蘇緋桃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你這小丫頭,倒懂得多。”
“不錯……”
“正是因這紅膜結界,西洲封天絕地,不見玄黃!”
“故而,你們引以為傲的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在此地便是廢棄功法!”
他話音落下。
整個丹場,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不!我不信!”
一名丹師大喊一聲,立刻運轉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。
一縷丹火在他指尖浮現。
隨即,同嚴若谷一樣,瞬間熄滅。
“不!不可能!”
那丹師瘋狂大喊,一遍遍嘗試。
其他丹師也都紛紛開始嘗試。
然而結果都一樣,沒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穩定的丹火。
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“沒有丹火,我們如何煉丹?”
“我們完了!徹底完了!”
“菩提教!你們好狠的心!”
哭喊聲,咒罵聲響成一片。
陳陽站在人群中,心也沉到谷底。
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是天地宗丹師的根基。
沒有了丹火,他們便甚麼都不是了。
他下意識地,也開始運轉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。
一縷淡黃丹火,在他掌心赫然浮現。
陳陽心臟猛地一跳。
他屏住呼吸,靜靜看著。
一息,兩息,三息……
那縷丹火靜靜在他掌心燃燒,毫無熄滅跡象。
四息,五息,六息……
直到第十息。
丹火依舊穩定燃燒。
陳陽徹底愣住。
怎麼回事?
為何別人的丹火都熄了,唯獨自己的沒事?
就在他愣神之際。
“咦?楚丹師的丹火!”
“楚丹師的丹火沒有滅!”
“真的!你們看!楚大師的丹火還在燒!”
驚呼聲此起彼伏,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陳陽。
就連一直古井無波的青袍老者,也猛地瞪大雙眼,死死盯著陳陽掌心那縷丹火,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這……這怎有可能?”他喃喃道。
陳陽這才反應過來,心裡咯噔一下。
雖不知為何自己的玄黃丹火不滅,但他還是毫不猶豫,立刻收斂體內靈氣。
噗的一聲!
掌心丹火瞬間熄滅。
陳陽也跟著踉蹌一下,臉色驟然慘白,大口喘著粗氣,額上滲出密密冷汗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如此……”
他聲音沙啞道,臉上露出信念崩塌,悲痛欲絕的神情。
“這西洲,竟真是這般封天絕地,不見玄黃……”
他晃了晃身子,彷彿隨時都要摔倒。
“緋桃……快扶我一把……我方才強行引氣,快不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