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門外的喧鬧聲,漸漸低了下去。
縱是再遲鈍的人,在親眼見到凌天君降臨的那一刻,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一位青年修士臉色發白,喃喃道:
“不對……絕對不對勁,昨夜那場大風,你們還記得嗎?”
“怎不記得!”
旁人連忙附和道:
“我昨夜就在山門外館驛,半夜木窗都被風颳碎了,當時只道是尋常狂風,如今想來,那風邪門得很!”
另外幾位修士急聲道:
“況且今日是甚麼日子?新歲首日!”
“天地宗乃東土最大丹道宗門,全指著今日售丹!”
“往年這時辰,天未亮丹閣便開了,怎會等到午時仍無動靜?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是心頭髮涼。
凌天君久居天外,已有數十年未踏足東土。
若非出了塌天的大事,他豈會親身降臨?
便在此時,遠天忽地暗了下來。
一股熾烈氣息如火山噴發,席捲而至。
眾人抬首望去,只見一道赤黑身影腳踏焰流,大踏步而來。
其人身上赤黑袍服光滑如鏡,不見半分針腳痕跡,宛如整匹布料渾然天成。
這正是雲裳宗法衣秘法,天衣無縫,唯天君方有資格穿戴。
待眾人看清他面容時,全場驟然死寂。
“赤玄……天君!”
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發顫。
赤玄天君未看眾人一眼,一步踏出,身影已沒入山門。
“赤玄天君竟也來了!”
“上回楊家青龍戰船橫壓雲裳宗山門,赤玄天君也只遣了化身前來!”
“此番……竟是本尊親至!”
山門外徹底譁然。
赫連洪立在人群中,面色慘白。
方才他尚敢仗著兄長是真君,嚷嚷著要入內。
此刻兩位化神天君接連親臨,他哪還敢多說半字?
他縮了縮脖子,悄悄退後兩步,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。
然而,這遠遠未結束。
赤玄天君身影方逝,又一道身影破空而至。
那是個中年男子,容貌尋常,神色平靜如山間頑石。
他隻身形一閃,已沒入山門,快得令大多數人未能看清面目。
“方才……進去的是哪位?”有人揉眼問道。
人群中靜了一瞬。
一頭髮花白的老修士顫聲開口:“那是……九華宗觀山天君。”
轟!
此言如驚雷再炸。
凌霄宗凌天君,雲裳宗赤玄天君,九華宗觀山天君。
東土中部四大宗門,三位天君自天外歸來,親臨天地宗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呆呆望著天際,不知接下來還會有誰降臨。
便在此時,一陣清越的玉佩撞擊聲自遠方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見一美婦正徐徐飛來。
她肌膚勝雪,在日光下流轉著晶瑩光澤,宛如以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。
通體肌膚剔透似可透視,卻又不見半分骨相,美得不似凡俗。
“那是何人?好美的女子……”一位年輕修士看得痴了,喃喃道。
赫連洪瞳孔驟縮。
他死死盯著那美婦,牙齒微微發顫。
“千寶宗……玲瓏天君。”他一字一頓,語聲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千寶宗?”
眾人皆是一怔:
“那不是遠在極東之地的宗門麼,距此數百萬裡!”
“千寶宗地處遠東,與我東土中部素無深交。”
“怎麼連玲瓏天君都來了?”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東土道盟六大宗門,已來了三位天君,如今連千寶宗天君,都不遠數百萬裡而至。
這究竟是出了何等驚天大事?
眾人面面相覷,臉上都露出驚惶之色。
忽地,有人失聲驚呼:
“等等……六大宗門還有……難道……難道那位也要來?”
此言一出,在場所有元嬰修士臉色驟變。
“不……不會吧……”
有人顫聲道,言語中滿是恐懼:
“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決……她怎會親臨此地?”
赫連洪面色更是慘白如紙,他下意識抬頭望天,身軀微顫。
“如今只剩下,殺人宗了……”他喃喃低語,嗓音裡透著深入骨髓的懼意。
旁側年輕修士皆是一臉茫然:“殺人宗?甚麼殺人宗?”
一位遠東老修士低聲解釋,語氣沉凝:
“是御氣宗。”
“遠東修士皆如此稱之,其中坐鎮的那位天君,便是……無生天君。”
“乃是整個東土最不可招惹之人。”
他話音方落。
天穹之上,原本晴朗的長空,驟然暗了下來。
點點星輝,竟在白晝之中悄然亮起。
一道身著黑袍的少女身影,自雲霧深處緩步走出。
她身形瘦削,整個人籠在寬大黑袍之下,唯有一截蒼白的下巴露在外面。
她一步一步,踏星輝而來。
所過之處,四周空氣彷彿凝固,連風聲都悄然消弭。
無人說話。
所有人靜默望著她,看著她步入天地宗山門,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。
直至她身影徹底不見,山門外才重新響起呼吸聲。
“她……她便是無生天君?”一年輕修士顫聲問。
“正是!”
老修士緩緩點頭,長嘆一聲:
“你們修行不過千歲,自然不知曉當年舊事。”
“千年前,遠東尚是洛金魔宗天下,千寶宗與御氣宗,皆為其附庸。”
“是無生天君自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,扶持御氣宗與千寶宗真正立了起來。”
赫連洪聽著這些零碎話語,站在人群中,只覺得通體冰涼。
他永遠忘不了……
數百年前,他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孩童,隨大哥赫連戰搬到遠東。
他那素來眼高於頂,傲氣凌人的兄長,在見到這黑袍少女的剎那,竟二話不說,噗通跪倒,連頭都不敢抬,宛如面見家主尊長。
那一幕,成了他一生陰影。
至此,東土道盟六大宗門,五位化神天君,盡數齊至天地宗。
這是數百年以來,東土從未有過的場面。
所有人僵立原地,相顧無言。
前有楊家五百億靈石懸賞陳陽,攪動整個東土風雲。
如今新歲首日,又有五位天君降臨天地宗。
竟接連發生如此震動東土之事!
這東土,究竟怎麼了?
與此同時。
天地宗內,會客大殿。
殿中氣氛凝滯如冰。
五位天君分坐兩側。
他們身後,各自宗門的元嬰真君垂手肅立,個個面色緊繃,屏息凝神。
整座大殿寂然無聲。
唯窗外風聲嗚咽,更襯得殿內死寂。
腳步聲自殿外傳來。
眾人抬首望去。
只見百草真君正緩步走入,他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十歲,滿面疲憊憔悴,步履虛浮,明顯徹夜未曾休憩,心力交瘁。
在他身側,跟著風輕雪。
她依舊一身白衣,神色清冷,看不出半分情緒,只是那雙素來溫婉含笑的眼眸,此刻卻幽深如潭,藏著凜冽寒意。
兩人走到大殿主位,站定。
殿內依舊沉寂。
過了許久,凌天君才緩緩開口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靜默:
“百草宗主,你傳訊中所言之事,究竟真偽如何?”
凌霄宗與天地宗向來唇齒相依。
凌霄劍修為天地宗提供庇護,天地丹師為凌霄宗供給丹藥,因此收到傳訊後,凌天君是第一位趕至東土的天君。
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氣,輕輕點頭,聲音沙啞乾澀:
“千真萬確,昨夜子時,我宗遭逢大劫,菩提教潛伏於宗內的暗樁施展異術,擄走我宗大批丹師。”
他頓了頓,報出了那個令他鬢髮半白的數字:
“經一夜清點,共計損失丹師六百七十三人。”
“其中,包括六位主爐!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內霎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。
縱是見慣風浪的元嬰真君們,此刻也齊齊色變。
六百七十三名丹師!
六位主爐!
這幾乎是天地宗五分之一的根基!
天地宗能位列東土頂尖宗門,所倚仗的便是這三千丹師。
如今驟然被擄走近兩成,且包含最核心的六位主爐,這對天地宗而言,無疑是近乎毀滅的打擊。
“何人所為?”赤玄天君眉頭緊鎖,沉聲問道。
……
“是我宗內……一名喚作杜仲的丹師。”
百草真君苦笑搖頭:
“他潛伏宗內數年,直至昨夜,我等才知曉,他乃是菩提教六葉行者。”
他輕嘆一聲,又補充道:
“當然僅憑他一人,絕對做不到這般地步。”
“能遮蔽天機,引動九天罡風,一舉擄走如此多人,背後必有妖皇出手。”
“除卻菩提教風皇,不作第二人想。”
眾人聞言,皆露思忖之色。
“難怪……”
玲瓏天君輕聲開口,音如玉石相叩,清越悅耳:
“昨夜我便覺天象有異,星軌紊亂如麻,原是有人動了星軌。”
赤玄天君也輕輕點頭,神色凝重:
“是我等疏忽了,未料西洲妖皇手段竟已至此等地步,能在吾等眼皮底下,行此驚天之事。”
“這些該死的妖皇……”
“一代代實力都在提升!”
玲瓏天君聞言頷首,悠悠輕嘆道:
“前些時日,我與赤玄道兄一同探查過紅膜結界,那座鎖天大陣……恐支撐不了多久了,至多三百年,必將徹底崩毀。”
此言既出,殿內譁然之聲更甚。
紅膜結界乃是隔絕西洲妖修東進的最後屏障。
這萬年以來,東土能享太平,全賴此陣維繫。
若大陣崩毀,西洲億萬妖修蜂擁而入,後果不堪設想。
殿內氣氛,霎時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正當眾人心緒下沉之際,一道溫厚平和的嗓音適時響起,打破了沉寂:
“諸位寬心。”
觀山天君沉聲開口,語氣篤定:
“我九華宗世代鎮守紅膜結界,只要宗內尚存一人,便絕不會容大陣崩毀。”
他話音方落,餘音尚在梁間縈繞,一道陰惻惻的嗓音便自殿角突兀響起:
“哦?九華宗?”
接話的是一直沉默的無生天君。
此刻她終於開口,聲線沙啞,似久未言語,帶著濃重譏誚:
“我倒記得,前番在地獄道中,你九華宗似有些小動作,我宗歸來的弟子,可說了不少趣事。”
觀山天君面色一沉:“無生天君,話不可亂講,無憑無據之事,休要妄言。”
“憑據?”無生天君低笑一聲,笑聲寒意刺骨,“我御氣宗門人,從無虛言。”
兩股恐怖氣息驟然在大殿中對撞!
空氣幾欲燃燒,整座殿閣微微震顫。
周遭元嬰真君皆面色發白,紛紛退避,唯恐遭池魚之殃。
就在二人劍拔弩張,即將動手之際……
“夠了!”
百草真君驀地一聲厲喝。
他雖僅為元嬰真君,這一聲喝卻令在場五位天君氣息同時一斂。
眾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。
“無生天君,不必多言了。”
百草真君疲憊地擺了擺手:
“不過與妖神教有些往來罷了,何必如此斤斤計較!”
他抬首環視殿中眾人,語氣平靜:
“在這件事上,我們天地宗也和妖神教有些往來,我天玄一脈,就有一位主爐丹師出身於妖神教,這一點,整個東土都知道。”
“但現在,不是追究這些細節的時候。”
“眼下最要緊的,是怎麼把被擄走的丹師全部救回來。”
“觀山道友,你也不必再多說了。”
百草真君再次抬手,語氣沉穩:
“九華宗在紅膜結界做的事,我不願評價,各宗那些盤算計較,我也心知肚明。”
他緩緩掃視在場眾人,目光深邃:
“既入道盟,便守道盟之規。”
“早年那一言不合便行滅門的年月,早已過去了。”
“諸位開宗立派,所求無非道途精進,傳承不絕,各有謀算,本是常情,無須遮掩。”
這番話直白透徹,卻又字字洞明。
在場諸位天君,皆微微頷首。
百草真君雖只元嬰修為,然執掌天地宗數百載,與各宗周旋一生,其眼界胸襟,確非常人可及。
論及對東土大局的洞察,他比在場任何一位天君都要看得更清楚……
也更深遠!
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氣,繼續開口,語氣愈發沉重:
“我天地宗,是東土的養仙之宗。”
“沒有我宗的丹師日夜煉丹,沒有我宗煉出的各類靈丹,你們各宗弟子,拿甚麼支撐修行?憑甚麼突破境界?”
“今日我邀諸位齊聚於此,不為他事……”
“只求諸位,助我天地宗尋回被擄的數百丹師!”
凌天君眉頭微皺,問道:
“百草宗主,你可知那些丹師被擄往何處?若有確切方位,我凌霄宗劍修即刻便可動身。”
百草真君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:
“我若知曉方位,又豈敢驚動諸位天君大駕,我還以為諸位身在天外,俯瞰四方,或能洞察些蛛絲馬跡。”
凌天君聞言,亦是苦笑。
“百草宗主,此言差矣,你可還記得,當年我曾帶你登臨天外天一次?”
百草真君輕輕頷首。
那是百年前舊事了。
凌天君念在兩宗數代交好,曾帶他去天外天盤桓三日。
那三日所見景象,他至今難忘。
凌天君淡淡道:
“自天外俯瞰,東土不過巴掌大小的一方陸地。”
“可那無盡海,卻比東土廣闊數百倍乃至上千倍。”
“茫茫瀚海,無邊無際,連個可供參照的地標都難尋,縱使我等身為化神,神念亦不可能覆蓋整片無盡海。”
……
“正是。”
赤玄天君頷首補充:
“更棘手的是,若他們已進入西洲地界,我等便徹底束手無策,紅膜結界隔絕東西,我等根本無法越界。”
百草真君面色驟然一沉,低聲道:
“照此說來,我那數百名丹師,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擄至西洲,毫無辦法了?”
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。
大殿之內,再度陷入沉默。
眾人皆心知肚明,若尋不回這些丹師,天地宗必定元氣大傷。
而天地宗一旦衰微,受影響的將是整個東土所有宗門。
“屆時,我天地宗所出丹藥,唯有漲價一途。”
百草真君語氣平靜,卻字字千鈞:
“漲多少,眼下尚難斷言,但諸位返回後,不妨提前告知門下弟子,讓他們……多備些丹藥存貨罷。”
此言一出,殿內所有元嬰真君臉色齊變。
就連幾位天君,也紛紛蹙眉。
丹藥乃修行根基。
若無丹藥輔助,修行進境將緩慢數倍,若天地宗真的大幅提價,對各宗而言,無疑是沉重的負擔。
便在此時,一直靜默旁聽的風輕雪,終於開口。
她嗓音輕柔,卻悠悠傳入每人耳中:
“諸位天君容稟。”
她微微欠身一禮,儀態溫雅恭謹:
“依輕雪淺見,對方速度再快,也絕無可能在這般短時間內抵達西洲,從此地至西洲,縱是元嬰真君全力飛遁,也需至少數日光陰。”
“我等若即刻遣人出發,搜遍內海各片海域,說不定,尚有機會追上。”
“若能尋得,自是萬幸。”
“若實在尋不到,那也是天意難違,但……仍望諸位能盡力一試。”
“六宗既入道盟,便當同氣連枝,守望相助。”
言罷,她轉向百草真君,輕聲詢問:“師叔以為,如此安排可還妥當?”
百草真君看了她一眼,眸中掠過一絲不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“好,那就照你說的辦,既然如此……”
百草真君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眾人,緩緩說道:
“那此事,就全權交給風師侄你來處理!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剛才百草真君還一副心急如焚,勢在必得的樣子,怎麼突然就把這麼重要的事,全權交給風輕雪了?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風輕雪身上,眼神中帶著探究。
風輕雪也微微一怔,顯然沒料到百草真君會突然將話鋒指向她。
百草真君繼續說道,語氣平穩:
“諸位放心,只要能尋回被擄丹師,我天地宗必有重謝。”
“凡參與搜尋宗門,可得一爐十二階大丹。”
“若能尋回我天地宗丹師,老夫親自為其開爐,煉一爐百日還命丹以為酬謝。”
眾人聞言,皆是精神一振。
百日還命丹,那可是傳聞中能肉白骨,活死人的仙家寶丹,縱是天君之尊,怕也難不動心。
然而,百草真君接下來的話,卻讓所有人渾身一震。
“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陡然一轉,語氣沉凝如鐵:
“若最終尋不回這六百七十三位丹師……那老夫也無可奈何。”
“屆時,老夫會將天玄,地黃兩脈……”
“合併為一!”
他轉頭看向風輕雪,目光銳利如刀。
“風師侄,對此你可有異議?”
風輕雪身軀驀地一顫。
她抬首望向百草真君,唇瓣微動,最終卻甚麼也未說,只默默垂首,長睫掩下眸中所有情緒。
百草真君亦不再逼問,只輕哼了一聲。
在場眾人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。
天地宗內天玄,地黃兩脈相爭,早已不是秘聞,各宗或多或少皆有耳聞。
宗門大了,派系之爭在所難免。
譬如,九華宗有三三之分,御氣宗昔年有彩練,白練之鬥。
只是沒料到,百草真君會借這個機會,如此直接地敲打風輕雪及地黃一脈。
不過,這終究是天地宗內部事務,外人自然不便插手。
百草真君緩緩轉身,背對眾人,朝殿外行去。
“老夫一夜未曾休憩,心力交瘁,先行歇息了。”他語聲中盡是疲憊。
聞聽此言,凌天君連忙拱手道:“百草宗主保重,此事交由我等便是,凌霄宗必傾力搜尋丹師下落。”
百草真君沒有回頭,只擺了擺手。
就在他即將走出側門時,腳步卻忽然一頓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對了……”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得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:
“待天玄,地黃兩脈合併之後,我天地宗……將全宗搬遷。”
話音落下,整座大殿驟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“搬遷?”
玲瓏天君最先反應過來,眉頭緊皺地問道:
“百草宗主打算將宗門遷到哪裡?”
百草真君慢慢轉過身。
他面色沉靜如水,目光依次掃過殿中每一個人。
那眼神冰冷而沉穩,沒有半分說笑的意思。
靜默良久,他才冷冷吐出兩個字:
“南天!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袍袖一拂,身影消失在側門之後。
大殿之內,靜得像一座荒墳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臉上的震驚之色久久不散。
足足過了一刻鐘,才有一名元嬰真君顫聲開口:
“遷去南天?這怎麼行!”
“那我們以後去哪裡求丹?”
“要是沒有天地宗的丹藥供應,門下弟子還怎麼修行?!”
殿中頓時議論四起。
就連五位天君,也徹底怔住了。
“百草宗主……難道是在開玩笑?”
凌天君難以置信地看向風輕雪:
“天地宗在百草山脈紮根了萬年,怎麼能說搬就搬?”
風輕雪靜靜站在原地,輕輕嘆了口氣:
“我百草師叔,並不是在說笑。”
她的聲音輕柔,帶著無奈:
“這些年來,他一直和南天的世家有所往來,遷往南天的念頭,他已經準備了百年,不是一時衝動。”
眾人一聽,更加譁然。
到了這時,眾人才徹底明白了百草真君的用意。
丹藥漲價不過是小事。
就算價格再高,只要肯花靈石,終究還能買到。
可如果天地宗真的全宗遷往南天,情況就完全不同了。
到那時就算有再多靈石,恐怕也難買到天地宗的一顆丹藥了。
這才是百草真君真正的殺招。
為了救回被擄的丹師,他竟不惜押上整個天地宗的未來。
幾位天君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此番,他們是不得不傾盡全力了!
“別無他法了!”
赤玄天君沉聲道:
“必須尋回那些丹師,絕不可讓天地宗遷往南天。”
其餘幾位天君,皆重重頷首。
風輕雪望著眾人,再度輕嘆。
“此事,便勞煩諸位了。”
“菩提教行事實在卑劣,竟用這般下作手段擄人。”
“若容其得逞,日後必更加肆無忌憚。”
其實,昨夜事發之後,她與百草真君已為此事爭執了整整一宿。
杜仲臨走時聲稱,此次行動乃陳陽主導。
風輕雪根本不信。
陳陽若真有這般能耐,能調動菩提教,又怎會被楊家戰船追得東躲西藏,最後只能蜷縮在她的風雪殿內,連門都不敢出?
這分明是菩提教在拿陳陽當擋箭牌。
可百草真君卻篤定此事與陳陽脫不了干係。
他藉此機會,將一切罪責都推到風輕雪頭上,逼她立下軍令狀……
若尋不回丹師,地黃一脈便須解散,併入天玄。
風輕雪心裡清楚,這是百草真君的陽謀。
她卻無力反駁。
“對了……”
風輕雪定了定神,看向幾位天君:
“我只是一介丹師,不通鬥法神通,亦不善指揮排程,此事,不如就請凌天君主持大局,如何?”
凌天君微怔,隨即點頭。
“好,既然風大宗師信得過,此事便由我來主持。”
話音落下,他抬手一揮。
一幅巨大的海圖憑空展開,懸浮於半空。
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無盡海的島嶼,洋流與險地。
凌天君指向海圖,沉聲道:
“現在,劃分搜尋區域。”
“凌霄宗負責北方海域,雲裳宗負責東方,九華宗負責南方,千寶宗負責西方,御氣宗……負責中部核心海域。”
“先搜內海,內海搜畢,再向外海推進。”
“所有參與搜尋者最低為結丹修為,真君領隊,百人一組,互相照應,一旦發現任何線索,即刻傳訊通稟。”
幾位天君皆頷首,並無異議。
諸位天君行事,向來雷厲風行。
不過一刻鐘工夫,已劃分好區域,定下詳盡計劃。
隨後,諸位天君紛紛起身,化作道道流光離開天地宗。
他們需即刻返回宗門,調集人手,前往無盡海。
很快,偌大的會客大殿,便只剩風輕雪與凌天君二人。
凌天君看向風輕雪。
她獨自靜立,微微垂首,輕揉眉心,身影顯得格外單薄疲憊。
“風大宗師,可還安好?”凌天君上前,語帶關切。
風輕雪抬眸,看向眼前這形貌僅有七八歲的孩童,勉強露出一絲笑意,輕聲道:
“多謝天君關懷……我無礙。”
凌天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未再多言,轉身欲走。
此事關係重大。
若真讓天地宗遷往南天,對整個東土宗門而言,便是一場災難,屆時各宗弟子修行,必受毀滅性影響。
他邊走邊在心中盤算。
這些年他雖久居天外,但對東土之事並非一無所知,宗門眼線會定期將東土大小事務傳訊於他。
他記得很清楚,天地宗與南天兩大世家。
鳳血世家,楊氏龍族,一直往來密切。
這幾十年來,已有不少天地宗的主爐,大宗師陸續前往南天定居,擔任常駐供奉。
看來,百草真君所言遷宗南天,絕非空穴來風。
他在百年之前,恐怕就已經開始佈局了。
況且,天地宗與其他宗門不同。
其他宗門動輒數十萬弟子,搬遷難如登天。
而天地宗……
雖然丹房,藥園的弟子也是宗門一員,但真正系在百草真君心上的,始終是那三千在冊丹師。
只要帶走這三千丹師,天地宗便還是天地宗。
三千人,遷往南天,並非難事。
思及此處,凌天君神色愈發凝重。
他加快步伐,欲儘快趕回凌霄宗,調集所有可動之人,前往無盡海搜尋。
“請留步,前輩!”
風輕雪的聲音忽從身後傳來。
凌天君駐足,回身望她。
“何事?”他問。
風輕雪稍作猶豫,還是開口道:
“昨夜被擄走的,不止宗內丹師,修羅道也有數位丹師未能歸來,看來是同時遭擄,因此……貴宗一位隨行的護丹劍修,也同樣下落不明。”
凌天君聞言一笑,不以為意:
“一位護丹劍修罷了,無甚要緊,多一人,反倒多一分保護丹師之力,甚好。”
在他看來,一名普通護丹劍修,實不值一提。
凌霄宗最不缺的,便是劍修。
“可是……”
風輕雪繼續道:
“這位護丹劍修,乃是劍主親傳弟子,我以為,此事理應告知一下。”
“劍主?”凌天君一怔,臉上笑意頓消。
他皺了皺眉,有些茫然:“哪位劍主?”
“白露峰,秦秋霞秦劍主。”風輕雪道。
凌天君眨了眨眼,面上疑惑更甚。
“秦秋霞的親傳弟子?”他喃喃道,“我怎麼沒有聽聞她收弟子?”
“前輩未曾聽聞?”風輕雪微微皺眉。
……
“我已近一甲子未回宗門了。”
凌天君搖頭,語氣平淡:
“這些年一直在天外修行,宗門瑣事,從不關心,皆由下面的人傳訊略述。”
風輕雪聞言,輕輕點頭。
這也難怪。
對於這些化神天君而言,心思全在衝擊更高境界上。
宗門裡的細務,他們從不會放在心上。
不過,風輕雪仍覺此事應告知秦秋霞本人。
她早已傳訊白露峰,說明情形,可至今秦秋霞未曾露面,連一句回覆也沒有,這讓她有些不解。
在她看來,親傳弟子被擄,縱使秦秋霞性子再清冷,也該著急才是。
“罷了,我還是去白露峰一趟,當面告知秦劍主吧。”風輕雪說著,便要動身。
“不必了。”凌天君忽地開口阻止。
風輕雪一愣,疑惑看他:“為何不必?”
“一名弟子而已,折了便折了。”凌天君淡淡道,語氣無波無瀾。
他眉頭微蹙,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忌憚。
“秦秋霞此人,性子……冷得很,她從不對外人生出甚麼情分,一個弟子,在她眼中,與路旁石子並無分別。”
說完,他對著風輕雪微微頷首,便不再多言。
腳下一點,化作一道金色的劍光,直衝雲霄,消失在了天際。
風輕雪靜靜地站在原地,望著凌天君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說話。
她的眉頭,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不對……”她喃喃自語道,“有些不對勁。”
方才凌天君提及秦秋霞時,眼中那絲忌憚,絕非錯覺。
一位化神天君,竟會忌憚一名元嬰劍主?
風輕雪回想著自己與秦秋霞屈指可數的幾次接觸。
秦秋霞為人確然清冷,寡言少語,白露峰亦向來門規森嚴……
可無論如何看,都不似能讓凌天君心存忌憚的人物。
她搖了搖頭,將這份疑惑按下。
此刻並非思量這些的時候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安撫好地黃一脈剩餘的丹師,穩住宗門人心。
同時,還須配合凌天君等人,儘快救回被擄同門。
念頭及此,風輕雪只覺額角隱痛。
她輕嘆一聲,無奈搖頭。
“小楚啊小楚……”
她低聲自語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:
“你怎的每次都能惹出這般大的亂子?真叫為師操碎了心。”
說罷,她亦化作一道白虹,向百草山脈西麓飛去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天地宗出事的訊息,正以驚人速度傳遍整個東土。
一個時辰之間,東土徹底沸騰。
“聽說了嗎?天地宗出大事了!”
“何事值得這般大驚小怪?”
“菩提教!是菩提教!昨夜子時,菩提教不知施了甚麼妖法,一口氣擄走了天地宗六百多名丹師!”
“聽說此番又是那菩提教聖子陳陽在背後謀劃!”
“這陳陽也太可怕了,先是殺了楊烈,如今又擄走天地宗這麼多丹師!”
“可怕甚麼?分明是膽大包天!”
“我聽聞六大宗門的天君都已親臨天地宗,正商議如何救人呢!”
“聽說那些丹師都被帶到無盡海去了,茫茫大海,何處去尋?”
“唉!這下完了!若尋不回丹師,天地宗的丹藥怕是要大漲!往後我等還如何修行?”
“漲價算甚麼?我聽說若尋不回人,天地宗便要舉宗遷往南天了,到那時,便有再多靈石,也難買得一顆丹藥!”
一時間,街頭巷尾,茶樓酒肆,人人皆在議論此事。
每人臉上皆寫滿震驚與惶然。
東土修行界,已多年未出這般大事了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天地宗山門外,一處僻靜小院。
“砰!”
院門被猛地推開。
赫連洪氣喘吁吁衝了進來,滿面驚慌。
“小卉!小卉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他邊跑邊喊。
赫連卉正坐於院中石凳上。
她聞聲抬首,面上露出疑惑。
“三爺爺,怎麼了?”她輕聲問,音色軟糯。
她頭上仍蓋著那方鮮紅蓋頭,掩住容顏,唯露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,在日光下泛著淡淡光澤。
“三爺爺不是去天地宗購置丹藥了嗎?怎麼這般快便回來了?莫不是又與人起了爭執?”
她知曉這三爺爺性子粗疏,常與人起衝突。
……
“還爭甚麼?我哪有心緒爭執!”
赫連洪連連擺手,滿面焦灼:
“天地宗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……
“天地宗出事了?”赫連卉聞言一怔,心頭驀地一緊,“出了何事?楚道友呢?他可安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