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推開宿舍帳篷的門,沒躺下,而是站在門口看了眼外面。
營地燈火通明,風雪還在刮,但施工的人已經收工了。
她轉身走向公告板,確認排班表釘牢了,才準備回帳篷休息。
剛走兩步,聽見訓練場方向傳來一聲悶響。
她立刻過去。
是那個年輕隊員,剛才戰術訓練時動作遲緩的那個。他一個人在模擬牆邊練翻越,腳下一滑,摔在凍土上。
“你不去睡?”蘇晴問。
那人抬頭,臉上全是汗,頭髮結冰。
“我想多練會兒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我怕……下次真打起來,拖累大家。”
蘇晴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他手抖得厲害,站都站不穩。
她沒說話,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你現在不是在提升戰鬥力,是在透支自己。”
那人低頭不吭聲。
蘇晴鬆開手:“明天照樣訓練。你現在去睡覺。缺覺的人,反應慢,判斷錯,死得快。”
那人咬著牙點頭,慢慢走了。
蘇晴站在原地沒動。
她知道這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問題。
連續幾天高強度施工、訓練、警戒,沒人真正休息過。
身體能撐,心會崩。
她轉身朝指揮帳篷走。
領隊還沒睡,在看監控畫面。
“有事?”
“開會。”蘇晴說,“不開作戰會,開另一種。”
“哪種?”
“談人的那種。”
領隊抬眼看她。
“有人已經開始硬扛了。”她說,“不是體力問題,是心理問題。再壓下去,不出三天,就會有人崩潰,或者做出錯誤判斷。”
領隊沉默一會兒,點了頭。
“行。明天中午,食堂集合。不帶槍,不列隊,就當是吃飯聊天。”
“要讓大家願意開口。”
“我來開頭。”
第二天中午,陽光短暫露臉。
積雪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食堂帳篷裡擺了幾張桌子,暖燈開著,空氣比外面高了好幾度。
人陸陸續續進來。
老張進門時還嘀咕:“吃飯就吃飯,搞甚麼名堂。”
王姐拍他一下:“聽領隊的。”
小李坐角落,搓著手,有點緊張。
林宇最後到,看了蘇晴一眼,坐在她旁邊。
領隊站起來,沒拿檔案,也沒講形勢。
他脫了外套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舊毛衣。
“我先說個事。”他說,“末世第三天,我殺了一個人。”
全場安靜。
“是個搶物資的。他拿刀衝我來,我沒想太多,一槍打了他腦袋。”
“可那天晚上,我吐了三次。閉上眼就是他倒下的樣子。我後悔了整整兩天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我不是英雄。”領隊說,“我也怕。怕死,怕做錯決定,怕看著你們一個個倒下。”
“但我發現,怕的人,反而更清楚自己為甚麼還要站著。”
小李抬起頭。
“我說這些,不是讓你們別怕。”領隊環視一圈,“是告訴你們,怕,正常。但我們不能讓它壓垮我們。”
小李忽然開口:“我爸媽失蹤那天,我在圖書館躲了三天。”
“我不敢出去找,也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沒了。”
“後來我想通了——活著的人,得替死的人繼續走。”
他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清了。
一個女隊員低聲說:“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我妹妹。她才八歲……”
話沒說完,眼淚掉了下來。
王姐遞過去一張紙巾。
老張咳嗽兩聲,粗著嗓子說:“我兄弟死在上一場戰鬥裡。我不想讓他白死。”
“所以我得活下來,把他的那份也活出來。”
又有人開口。
一個平時不說話的技術員說:“我想修好電臺,聽到外面還有人活著的聲音。”
一個廚師說:“我想讓大家還能吃上熱飯。”
聲音越來越多。
輪到蘇晴時,她沒站起來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遞給旁邊的人傳看。
照片很模糊,是手機拍的。
一個女人穿著她的羽絨服,背影遠去,樓下路燈照著雪地。
“這是我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畫面。”蘇晴說,“我被扔在街上,零下二十度,衣服都沒了。”
“那個人是我堂妹。她搶走我的一切,還笑著說‘活該你孤家寡人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重生回來,不是為了報仇活著。”
“我是為了證明一件事——就算世界毀了,人也能靠自己站起來。”
“我不保證明天能贏。”
“但我保證,只要我還站著,就不會後退一步。”
林宇看了她一眼,輕輕鼓掌。
掌聲慢慢響起。
不是歡呼,也不是激動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認可。
王姐忽然說:“每人說一句,為甚麼而戰。”
老張:“為了不讓兄弟白死。”
小李:“為了還能看見春天。”
一個年輕女孩:“為了媽媽留給我的那條圍巾還在。”
技術員:“為了修好那臺發電機。”
廚師:“為了讓下頓飯有人一起吃。”
林宇最後說:“我們各有各的理由。”
“但我們有一點一樣——我們都選擇了不放棄。”
會議結束,沒人急著走。
有人遞出半塊巧克力,有人幫別人縫袖口的裂口。
兩個輕傷員湊在一起低聲說話,笑了一聲。
蘇晴走出帳篷,站在門口。
營地燈火依舊亮著。
風雪未停,但人影三三兩兩走動,說話,傳遞東西。
她沒再巡視。
也沒進帳篷。
她就站在那兒,看了很久。
遠處,林宇走過來,站她旁邊。
“你該睡了。”
“再等會兒。”
“他們穩住了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
“但比昨天強。”
蘇晴點點頭。
她終於轉身,拉開帳篷門。
進去前,她最後看了眼營地。
燈光下,老張正幫一個新人檢查防寒服的拉鍊。
小李和王姐在收拾桌上的空碗。
林宇站在原地沒動,看著她。
她放下簾子。
帳篷裡很暗。
她沒開燈,直接坐在床邊。
手指碰到枕頭下藏的刀柄,確認還在。
她沒抽出來。
只是把手放在上面。
外面風聲不斷。
但腳步聲變得踏實了。
她閉上眼。
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一隻手套掉在地上,指尖朝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