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風口深處那道紅光閃了一下,又滅了。
蘇晴沒動。她盯著那個位置,呼吸放得極輕。林宇和大劉也一動不動趴著,雪粒落在他們背上,積了一層也沒人去拍。
她抬手,三根手指貼地,掌心朝下——緩進。
三人開始爬行。身體緊貼管壁,一點一點挪出排水渠出口。膝蓋壓進凍硬的雪殼裡,發出細微的碎裂聲。他們繞到通風口右側五米處,那裡有半堵塌牆,能擋住主廠房方向的視線。
林宇從揹包裡取出摺疊熱成像儀。他掀開外罩,按下開關。螢幕亮起,綠色輪廓在黑暗中浮現。
“東側圍牆內,十二個熱源。”他低聲說,“分三組,規律移動。間隔兩小時換班。”
大劉蹲在最後,耳朵貼向地面。他閉眼聽了十秒,搖頭——沒有遠處震動。
蘇晴抽出望遠鏡,擰開前蓋。她把鏡頭從鐵皮板縫隙裡探出去,對準主廠房大門。
焦距調清那一刻,她瞳孔一縮。
四個人正列隊走出廠房。穿統一防寒作戰服,肩部有反光條,腰間掛槍套和戰術包。步伐一致,沒人說話。其中一人停下,抬頭掃視圍牆四周,動作標準得像訓練過無數次。
她緩緩移開鏡頭,再掃廠區。
北角停著一輛改裝裝甲車,車身印著“07-T”編號,油漆剝落但還能看清。車輪沾著泥,像是剛跑過長途。
“不是流浪隊。”她說,聲音壓得極低,“是正規裝備。”
林宇翻開防水筆記本,用鉛筆畫草圖。他標出主門、崗哨位、巡邏路線,又在角落寫下:每班4人,輪換制,通訊頻段雜音可辨。
大劉忽然抬手,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。
他扭頭看向蘇晴,指了指自己耳朵:“無線電通話。”
蘇晴點頭。她繼續觀察。幾分鐘後,另一組四人從西側小門出來,手裡拎著食物箱,走向中間的集裝箱房。有人進去,有人站崗,分工明確。
她收回望遠鏡,靠牆坐下。手套摘下來一半,手指在地圖背面快速寫字:
紀律嚴明
裝備統一
電力維持
定期巡邏
重型運輸
寫完,她抬頭看兩人。
“這不是臨時窩點。”她說,“他們在運營基地。”
林宇合上本子:“運輸線貫通南北。我們在加油站看到的胎印,和這裡的一樣。控制範圍比我們想的大。”
大劉低聲道:“我聽清了頻道呼號。‘灰七’報到,‘東哨’回應。有指揮體系,不是散兵。”
蘇晴盯著地圖上的三點連線。加油站、超市、工廠。一條斜線貫穿西南。她用刀尖戳進“07-T”旁邊。
“這編號像是地方應急部隊的格式。”她說,“可能是末日前就存在的單位,現在重組了。”
林宇皺眉:“可他們為甚麼要發求救訊號?引我們過來?”
“不是為了救人。”蘇晴說,“是為了讓我們看見他們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?”大劉問。
“比如——他們很強大,很有秩序,能活下來。”她看著兩人,“讓我們覺得安全,想投靠。或者……讓我們放鬆警惕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林宇低頭看自己的腿傷。他知道在這種地方,一個瘸子就是累贅。如果對方真收留弱者,不會白白養人。一定有代價。
“人數呢?”他問。
蘇晴回憶剛才的畫面:“能看見的至少十二人。三班輪換,每班四人守外圍。加上後勤、技術、指揮,保守估計三十以上。”
大劉補充:“裝甲車需要駕駛員,發電機要人維護。太陽能板乾淨,說明有人定期清理。還有食物供應——那些箱子是新的,不是撿的。”
“接近五十。”蘇晴接話。
林宇喉嚨動了一下。他們營地才二十多人,一半是老弱。真打起來,擋不住這種隊伍一波進攻。
“我們必須帶情報回去。”他說。
“現在走?”大劉問。
“不。”蘇晴搖頭,“太早撤離反而可疑。他們既然設局,就會等獵物反應。我們現在退,等於告訴他們我們發現了。”
“那就繼續盯。”林宇說,“多看半小時,確認有沒有異常調動。”
三人達成一致。蘇晴重新舉起望遠鏡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主廠房大門又開了兩次。一次送水箱進屋,一次換崗。所有行動都在固定節奏裡,沒人亂跑,沒人喧譁。
她在心裡記下細節:
- 崗哨每四十分鐘交接一次
- 補給車從北門進出,輪胎紋路深,載重大
- 夜間照明用節能燈,集中在生活區
- 圍牆高且無破損,頂部加裝鐵絲網
這些都不是臨時能建起來的。
“他們不止活著。”她低聲說,“他們在擴張。”
林宇看著她。他知道她想起了甚麼。前世堂妹一家搶她家時,也是這樣有組織地來。一群人,分工明確,一個負責罵,一個負責搬,一個盯著門口看有沒有人報警。
眼前這支隊伍更可怕。他們不是搶,是佔領。
“營地知道這個情況嗎?”大劉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蘇晴說,“老張只讓我們查訊號來源。現在訊號是真的,但發信的人不是求救,是釣魚。”
“那下一步?”林宇問。
“先不回。”她說,“等天亮前最後一班崗換完。那時候注意力最松。”
大劉點頭:“我守後路。”
林宇繼續畫圖。他在地圖上標出所有能看到的崗哨點,連成一圈。缺口很小,幾乎沒有死角。
蘇晴放下望遠鏡,搓了搓臉。她的手指冰涼,腦子卻清醒得發燙。
她摸出全能倉庫鑰匙扣,在掌心捏緊。
只要活著回去,她就能補給整個營地。藥、燃料、食物,全都有。但她也知道,物資再多,也扛不住一支訓練有素的武裝隊伍正面衝擊。
必須搞清楚對方目的。
是吞併?還是清除?
她再次舉起望遠鏡。
主廠房東側門開啟,兩個人走出來。都穿著作戰服,但其中一個手臂上有紅袖標,像是負責人。
他們站在臺階上說話。一人指著西邊,像是在安排任務。另一人點頭,拿出對講機說了幾句。
幾秒後,北門傳來引擎聲。
一輛皮卡從車庫開出,車斗蓋著帆布。車上坐滿人,全都揹著包。
車隊駛向北門,消失在雪幕中。
蘇晴記下時間: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“外出任務。”她說,“不是巡邏,是行動。”
林宇抬頭:“帶裝備,長途出行。目標不明。”
大劉盯著遠去的方向:“那邊沒有已知避難所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林宇聲音變低,“他們去清下一個點。”
空氣沉了下來。
蘇晴盯著北門殘留的車轍。新壓出的痕跡,直直切進雪地深處。
她突然想起加油站地下庫的求救訊號。斷斷續續,像是掙扎著發出的最後一聲呼喊。
而現在,這支部隊正開著車,往另一個方向去。
她把望遠鏡收進包裡。
“我們得更快。”她說,“他們不是在防守。他們在推進。”
林宇合上筆記本,塞進懷裡。他的腿還在疼,但他挺直了背。
大劉檢查槍膛,確認子彈上膛。他靠在牆邊,眼睛盯著來路。
三人不再說話。
風捲著雪打在鐵皮上,啪啪作響。
蘇晴重新趴到觀察位。她從縫隙裡盯著廠區內部,手指搭在戰術刀柄上。
主廠房燈光依舊亮著。生活區有影子晃動。一切看起來平靜有序。
可她知道,這不是避難所。
這是軍營。
是獵人的巢穴。
她摸出手錶,看了一眼時間。
距離下一班崗換崗,還有二十三分鐘。
她決定等到那一刻。看是否有更多車輛出動,是否出現指揮中心位置,是否暴露補給庫方位。
情報越多,營地越有機會活。
她屏住呼吸,再次舉起望遠鏡。
廠區中央的空地上,幾個人正在卸貨。從車上搬下來的箱子印著醫療標誌。
林宇湊近她耳邊:“那是抗生素包裝。”
蘇晴點頭。
這些人不僅有槍,有糧,還有藥。
而他們營地,連退燒藥都快見底了。
她把這一條也記進心裡。
遠處,北門的車轍延伸進黑暗。像一條吞進雪裡的蛇。
她盯著那條線,一眨不眨。
下一秒,主廠房側面的小門推開,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