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卡消失在雪幕裡,廠區安靜下來。
蘇晴沒放下望遠鏡。她盯著主廠房側面那扇門,白大褂的人已經不見了。但她記住了方向。那邊是附屬建築區,幾排低矮的鐵皮房連成一串,像是舊倉庫改造的臨時用房。
她扭頭看林宇和大劉。兩人趴著不動,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。她抬手做了個向右的手勢。
三人挪動身體,從塌牆後側移了五米,換了個角度觀察東側區域。
林宇摸出熱成像儀,開啟電源。螢幕亮起,綠色輪廓浮現。他慢慢掃向東邊那排房子。
“三號房,熱源密集。”他低聲說,“至少二十人,擠在一起。”
大劉湊近聽。風太響,他屏住呼吸貼向地面。幾秒後,他抬頭,眼神變了。
“有聲音。”他說,“鏈條拖地,還有人說話。”
蘇晴立刻調轉望遠鏡。鏡頭掃過那一排鐵皮房,停在中間一間。門是加厚的鋼製門,外面焊了橫槓,門口裝著攝像頭,正對著一個巡邏路線的拐角。
每隔十分鐘,就有兩個穿作戰服的人走過去檢查一次。
這不是普通倉庫。
她繼續看。幾分鐘後,一個守衛提著水桶進去,出來時桶空了。他鎖上門,和其他人匯合離開。
蘇晴把位置讓給林宇。他自己架好望遠鏡,穩住手調整焦距。
“能看到裡面一點。”他說,“水泥地,沒床。人都坐在地上,靠牆一圈。有人穿藍色外套,胸前有字。”
蘇晴接過望遠鏡。她對準那個通風口上方的小窗。木板封死了大部分,只留一條縫。
她等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雪落在她肩上,壓得衣服沉了。她的手指凍得發麻,但沒動。
凌晨四點零七分,守衛再次出現。這次他搬了個梯子,爬上屋頂,拉開通風口蓋板換氣。
那一瞬間,屋內景象暴露出來。
蘇晴看清了。
幾十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。男女都有,年紀從十幾歲到五十多不等。他們衣服破爛,臉上沾著灰,眼神呆滯。幾個人想站起來活動,立刻被角落裡的守衛踹倒。
其中一人胸口印著“北三街社群點”字樣。那是末世初期建立的一個小型避難所,半個月前發出過求救訊號,後來突然沒了訊息。
另一個女人外套上有“陽光新城”的標籤。這個點也在失聯名單裡。
蘇晴喉嚨發緊。她迅速低頭,在地圖背面寫下三個名字,畫了個紅圈。
失蹤的避難所,人都在這裡。
不是逃散,不是死亡,是被抓了。
她再抬頭看。守衛已經關上通風口,梯子也被拖走。一切恢復原樣。
但她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。
這些人沒死,但他們比死還慘。他們被集中控制,被迫勞動,失去自由。那些醫療物資、食物箱、燃料罐,可能都是他們從各處搜刮來的。
這支部隊不是在自救。
他們在掠奪,然後奴役。
蘇晴握緊望遠鏡。她的指節發白。腦子裡閃過前世的畫面——堂妹帶著一群人衝進她家,搶走所有食物,把她推出門外。她站在寒風裡求他們留下一點吃的,沒人理她。最後她倒在雪地裡,看著自家窗戶亮著燈,聽著裡面傳來笑聲。
那種無助,那種絕望,她永遠忘不了。
現在,這些人正經歷同樣的事。
而且更糟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冷空氣刺進肺裡。她咬住手套邊緣,用力拉了一下,讓自己清醒。
不能衝動。
不能暴露。
現在衝進去救人,等於送死。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重新觀察那間倉庫的結構。鋼門朝南,只有一個出口。屋頂通風口是唯一能看清內部的地方。圍牆高,頂部帶刺網。巡邏路線固定,每四十分鐘一輪。
她記下所有細節。
林宇遞來筆記本。上面畫了草圖。他指著倉庫西側:“這裡離主路遠,監控少。如果要接近,只能從這邊。”
大劉低聲說:“我聽見他們說話。守衛提到‘幹活抵飯’。這些人每天要搬東西,不做就沒飯吃。”
蘇晴點頭。她把本子拿回來,在旁邊寫:**奴役制,體力剝削,資源榨取**。
這不是臨時關押。
這是長期運營。
她看向主廠房方向。那裡燈火通明。指揮中心、醫療室、補給庫都在裡面。而這些人,被關在最偏的角落,像牲口一樣管理。
她忽然明白對方發求救訊號的目的。
不只是釣魚。
是在篩選弱者。
誰會回應求救?是落單的人,是小團隊,是沒有防禦能力的倖存者。
他們來了,就會被抓。抓了,就變成勞動力。不服從,就餓死。
整個系統閉環了。
她把望遠鏡遞給林宇。聲音壓得很低:“這不是收容,是奴役。”
林宇看著她。他知道她在想甚麼。
大劉也看著她。他沒說話,但眼神堅定。
三人沒討論要不要救。
他們都知道答案。
必須救。
但怎麼救,甚麼時候救,現在不說。
情報才是眼下最重要的。
蘇晴重新趴下。她盯住那間倉庫。等待下一個換氣視窗,看看能不能確認更多面孔。
林宇繼續記錄巡邏時間。大劉監聽周圍動靜。
雪還在下。
廠區燈光照在鐵皮屋頂上,泛著冷光。
突然,倉庫門開了。
兩個守衛走出來,手裡拖著一個人。那人手腳無力,頭耷拉著,像是昏過去了。他們把他扔在雪地裡,轉身回屋。
門關上。
那個人躺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蘇晴盯著他。他的外套上有半截字跡,被血糊住了。但她認出來了。
“老鋼廠臨時點”。
又一個失聯單位。
她沒動。她不能動。
但她心裡已經做出決定。
這些人,她一定要帶出去。
哪怕拼上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