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的目光被吸引，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外，領頭的是一位身穿軍裝，氣勢逼人的軍官和一位方臉公安。
方臉公安掃了一眼屋子裡的情況，目光在陳遠身上停了兩秒，轉身對周主任說：“周主任，打擾了。這個人是我們要找的。”
周主任愣了一下，臉上閃過一絲不快，但很快堆起笑：“張隊長，甚麼風把您吹來了？這個陳遠正在我們這兒接受調查，牽涉到搞破鞋、搶劫，還有投機倒把。”
“比那些都嚴重。”張隊長打斷他，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，展開，“陳遠涉嫌參與拐賣婦女案件。”
屋子裡炸了鍋。
李方月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撲上去抓住張隊長的袖子：“同志，你們搞錯了吧，他是我男人，他怎麼可能拐賣婦女，平時對女同志都不敢大聲講話的。”
“有沒有搞錯，他自己心裡清楚。”張隊長一揮手，兩個公安上去就把陳遠按住了。
陳遠的臉貼著地面，鼻子裡湧出血來，他拼命扭動身體，聲音又尖又啞：“冤枉，我冤枉，我沒有拐賣婦女，是黃桂英誣陷我，她胡說八道！”
黃桂英站在旁邊，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她剛才提人販子的事，是想讓革委會的人重視，是想把陳遠往死裡整。
可她沒想到後腳公安就來了，更沒想到會扯上拐賣婦女這種掉腦袋的罪名，這可和她沒關係，她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，這麼快把訊息給到公安。
周主任的臉色也變了，他看了一眼張隊長手裡的逮捕證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陳遠，張了張嘴，最終甚麼也沒說。
這個案子，他接不住了。
張隊長蹲下來，捏住陳遠的下巴，把他的臉抬起來：“陳遠，夏念念你認識吧？”
陳遠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你睜開狗眼看看，她就是夏念念的丈夫，昨天我們一起去救的人。”
張隊長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陳遠的耳朵裡，他艱難地抬起頭。
這才注意到那位穿著軍裝的同志確實長得有點眼熟，只是對比昨天多了一絲威嚴和肅殺，看向他的眼神泛著絲絲殺意，陳遠跟著瑟縮了一下。
“昨天，秀山縣公安局接到報案，夏念念在縣醫院被人販子團伙綁架，我們在今天白天的追捕過程中，從兩名落網的人販子嘴裡，聽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陳遠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。
“他說，是你指使他們綁架夏念念，並且為了掩蓋罪行，你答應給他們三百塊封口費。”張隊長鬆開手，站起來。
“我沒有，我沒有！”陳遠的聲音都變了調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“是、是他們汙衊我，不是我乾的，是他們想要敲詐我。”
李方月站在門口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，一動不動。
她看著地上那個抖成一團的男人，那個她以為只是好吃懶做、只是管不住褲腰帶的男人，居然幹出拐賣婦女的勾當。
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，夏念念，她無數次地聽陳遠和公婆提起這個名字，這不是他那個堂妹嗎，看人不順眼，就要把人置於死地嗎？
那以後陳遠覺得自己阻礙了他的路，會不會把自己也給賣了，李方月不敢細想。
黃桂英這時候終於找回了聲音，她的聲音又尖又細：“公安同志，我甚麼都不知道啊，我跟這個人沒有任何關係，我就是好心借他錢，我不知道他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，我要是知道，我第一個舉報他。”
說著，還不忘把搜查出來的錢包和大團結往自己的棉衣口袋裡塞。
“你閉嘴吧！”李方月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通紅，“你跟他睡都睡了，現在裝甚麼清白。”
“誰跟他睡了，你有證據嗎？”黃桂英的聲音更尖了。
“夠了！”張隊長吼了一聲，兩個女人同時閉了嘴。
他看了一眼周主任：“周主任，這個人我要帶走，至於這兩位。”他看了看李方月和黃桂英，“如果有涉案情況，我們會再傳喚。”
周主任連忙點頭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，張隊長您請便。”
兩個公安把陳遠從地上拎起來，陳遠的腿已經軟了，整個人往下墜，是被架著拖出去的。
路過李方月身邊時，他忽然拼命掙扎起來，朝李方月喊：“方月，方月你救救我，你去找你哥你爸媽，他們認識的人多，你快讓他們想想辦法，我是孩子的爸爸，你不能讓他們有一個蹲監獄的爸爸啊。”
李方月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眼淚無聲地淌了一臉，現在知道後悔了，以前幹嘛去了，晚了。
陳遠被拖出了革委會大門，塞進一輛綠色的吉普車裡。
黃桂英被紅袖章帶去了隔壁房間，說是要補一份筆錄。
李方月一個人站在走廊裡，走廊很長，燈很暗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周主任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，看了看她，嘆了口氣：“同志，你先回去吧，你男人的事，公安局會處理的。”
李方月沒動。
“快走快走，你不睡，我們還要回去休息呢。”周主任又說了一句，然後把門關上了。
李方月這才慢慢地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
革委會大院裡停著那輛吉普車，還沒有開走。
她走過去，透過車窗看見陳遠縮在後座上，兩個公安一左一右夾著他，他低著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抖。
她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幾秒鐘，然後抬起手，在車窗上敲了兩下。
陳遠猛地抬起頭，看見是她，眼睛裡一下子亮了起來，嘴巴一張一合地喊著甚麼，隔著玻璃聽不清。
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，然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朝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唾沫順著車窗玻璃往下淌，留下一道痕跡。
然後她轉身走了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張隊長坐在副駕駛上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陳遠，對開車的公安說：“直接回局裡，連夜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