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拐出大院,匯入主街。街上的路燈稀稀拉拉的,隔很遠才有一盞,光暈昏黃,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
陳遠縮在後座上,忽然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:“公安同志,我要是交代了,能算我立功嗎?”
張隊長和顧北一從後視鏡裡看著他。
後視鏡裡,張隊長和顧北一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。
車內安靜了三秒。
“陳遠。”顧北一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刀從刀鞘裡緩緩抽出來,帶著寒氣,“你對念念下手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今天?”
陳遠縮了縮脖子:“妹夫,我一時糊塗。”
“別叫我妹夫。”顧北一打斷他,聲音沒有起伏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你這種畜牲不配。”
陳遠嘴唇哆嗦著:“我真的不敢了,以後我給念念當牛做馬,你就放過我這一次吧。”
“當牛做馬?”顧北一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不笑還讓人發冷,“你連活著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他慢慢轉過身,從副駕駛側過半邊身子,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陳遠。
“你聽好了。”他的語速很慢,慢到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地釘進陳遠的腦門裡,“你這輩子,剩下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你自己贖罪。牢飯也好,槍子兒也好,你活該。”
陳遠的嘴唇張了張,沒有發出一個音節。
顧北一已經轉回去了,後腦勺對著他,聲音從前座飄過來,輕飄飄的,卻比剛才更讓人後背發涼:“道歉的話,留著下輩子說。”
車內重新陷入沉默。
張隊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陳遠,甚麼也沒說,踩了一腳油門。
吉普車加速衝進夜色裡,陳遠縮在後座,手銬的鏈條叮噹作響。
他知道,這一次,他是徹底栽了。
*
次日,訊息像長了腿一樣,跑遍了秀山縣的大街小巷。
陳遠的事蹟被傳開,連帶著他所在的糖廠名聲一夜之間臭了。
有人說糖廠專門給人販子輸送貨源,有人說廠裡好幾個工人都是人販子的眼線,更有鼻子有眼的說法是,只要是從糖廠出來的女工,過不了多久就會“消失”。
謠言越傳越邪乎,越傳越真。
糖廠的女工開始請假,一個接一個,理由五花八門,頭疼、腰疼、娘病了、孩子發燒。
到最後,連男工出門都不敢拍胸脯說自己是糖廠的。有人問起,就含糊一句扯別的,趕緊低頭走人。
家裡有閨女的父母,更是把糖廠方圓兩裡地劃成了禁區,一遍遍地叮囑:“繞道走,別靠近那鬼地方。”
半個月前相親市場,糖廠的小夥子還是秀山縣的香餑餑,現在,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。
訊息傳回紅旗大隊的時候,已經是第三天了。
陳建設去剛出門就感覺不對勁,走在路上感覺後面總有人對著自己指指點點,感覺如芒在背。
他沒回頭,害怕他們是在議論自己,按理說,大隊裡的人去縣上少,陳遠的事情應該不會這麼快傳開,但是他也擔心,畢竟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里, 他還想著把兒子救出來了。
黃秀蘭去井邊打水,原本聚在那兒聊天的幾個婦女看見她,話頭戛然而止,各自端起盆子散了。
水桶還沒提上來,背後就飄來一句:“養不教,父之過,出了這種畜牲,還有臉在村裡待。”
水桶哐噹一聲掉回了井裡。
黃秀蘭站在井邊,兩隻手攥著井繩,指節發白。
眼看就要過年了,別人家忙著買年貨、掃房、貼窗花,她家冷冷清清。灶臺三天沒生火,碗筷堆在水盆裡沒人洗。
陳老太去醫院折騰一趟,居然還沒死,剩半口氣下來繼續折磨他們。
陳遠還在牢裡。
黃秀蘭坐在炕沿上,盯著牆上那張陳遠八歲拍的黑白照片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棉褲上。
她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,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?都怪夏念念,那個掃把星,喪門星,要不是她。
“你要是有本事,就一頭撞死在她家門口。”陳雙雙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,冷得像冰碴子,“天天在這兒抹眼淚,有屁用。”
黃秀蘭的眼淚一下子收了回去,瞪向裡屋:“你說的甚麼話?那是你哥!”
陳雙雙沒接話。
她靠在裡屋的門框上,懷裡抱著孩子,眼睛盯著房梁,嘴角掛著一絲弧度,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甚麼。
被人販子抓走那天的事,她媽沒有說過一句關心的話,一門心思全撲在了她哥身上。
她從醫院回來,第一句話不是“你受沒受傷”,而是“你還有臉回來,丟人現眼”。
現在她才知道,人販子那檔子事,她那個好哥哥也摻和在裡面,他們是同夥,那綁架自己這件事嗎,她哥知道嗎。
她的好父母,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問她一句,你害怕嗎,你吃了甚麼苦,那些人有沒有對你怎麼樣?
沒有。
他們只覺得她丟了陳家的臉。
他們讓她回王麻子家,過自己都日子,被家暴了,就來一句“兩口子過日子,哪有鍋沿不碰勺沿的”,就把她打發回去了。
過了幾天,不知道抽了甚麼風,又主動去王麻子家接她。
陳雙雙當時還真以為父母良心發現了。
黃秀蘭和陳建設帶她去了供銷社,扯了的確良的布,做了一身新衣裳,又買了一雙黑皮鞋。
陳雙雙這輩子頭一回穿這麼體面,心裡頭熱乎乎的,想著爹孃還是疼我的。
“雙雙啊,”黃秀蘭拉著她的手,笑得一臉慈祥,“娘帶你見個人,大人物,能給你安排個好前程。”
陳雙雙信了。
她跟著他們進了縣城,拐進一條巷子,推開一扇門。屋裡燒著爐子,熱烘烘的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油膩的臭味。
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。
五十來歲,頭頂沒幾根毛,油光鋥亮地貼在頭皮上。
肚子大得像是懷了雙胞胎,把襯衫釦子撐得快要崩開。他咧著嘴笑,露出一口黃牙,張嘴就是一股腥臭。
“這就是你們家閨女?”
陳雙雙忍著噁心,叫了聲“叔叔好”。
回頭看父母,兩個人不知道甚麼時候退到了門口,臉上堆著笑,那笑容她從來沒見過諂媚。
“領導,人我們給您帶來了,您看那事……”陳建設搓著手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