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處的禁軍陣列如鐵壁,沈徹一身玄甲未卸,甲冑上的血汙與塵土凝結成塊,手中正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見蘇珩與柳仲文趕來,沉聲道:“信使已審,是秦嶽麾下偏將周啟的人。周啟率殘部盤踞在城南貧民窟,糧倉是京畿最大的糧草囤積地,一旦起火,城中軍民無糧可食,必然大亂。”
蘇珩接過密信,信紙粗糙,字跡潦草,只寫著“亥時三刻,火起為號,劫獄救人”十二個字,末尾畫著一個殘缺的“秦”字印記。他指尖摩挲著印記,眸色沉沉:“周啟是秦嶽最心腹的部將,當年太子被囚,就是他帶人圍的聽雨軒。此人悍勇且狡詐,敢在這個時候動手,絕非只圖救幾個餘黨。”
“他想趁亂奪權?”柳仲文皺眉。
“是想逼宮。”沈徹冷聲道,“糧倉失火,民心大亂,太后與宗親必然慌神。他再帶著殘部裹挾百姓衝擊宮門,要麼劫走新帝掌控朝政,要麼逼得我們自亂陣腳,好給北狄可乘之機——昨夜截獲的北狄密報,他們的前鋒已到邊境,只等洛陽內亂。”
三人並肩走向禁軍大營,甲葉碰撞聲在晨光中格外刺耳。蘇珩忽然駐足:“密信能從城外送進來,還能精準遞到秦嶽舊部手中,宮中有內應。”
沈徹點頭:“信使招供,他是透過東宮舊人傳遞訊息,那人在宮中任職,身份不明,但能自由出入宮門。”
柳仲文臉色一沉:“東宮舊人?秦嶽當年清洗東宮,剩下的要麼是他的眼線,要麼是苟延殘喘之輩。此事必須查,否則我們遲早死在背後的冷箭下。”
“查內鬼之事,我來辦。”蘇珩指尖按在腰間短刃上,刃身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冷靜,“太子遺詔剛定,新帝未立,此時動宮中人容易引發恐慌,我暗中排查,不會打草驚蛇。”
沈徹看向他,眼中帶著信任:“好。糧倉那邊,我已調三千禁軍佈防,外圍設伏,只等周啟自投羅網。但糧倉佔地廣闊,囤積的都是乾草與糧食,一旦起火,火勢難控,必須在他動手前拿下。”
“亥時三刻動手,現在是辰時,還有六個時辰。”柳仲文推算著時間,“我即刻回朝堂,一方面穩住太后與宗親,防止有人藉故生事、暗中通敵;另一方面讓戶部與工部配合,抽調人手備好滅火器具,以防萬一。”
三人分工明確,沒有多餘的寒暄。沈徹轉身去排程兵力,甲冑的陰影在地面拖得很長,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;柳仲文快步走向太極殿,玄色官袍在晨光中翻飛,背影決絕。
蘇珩則帶著兩名親信禁軍,直奔東宮舊址。如今的東宮已不復往日繁華,宮牆斑駁,雜草叢生,只有幾名老宮人留守。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徑直走向當年太子的書房——秦嶽雖清洗了東宮,卻沒來得及徹底搜查,這裡或許藏著線索。
書房內積滿灰塵,書架上的書籍散落一地,桌椅被劈成柴火,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屑。蘇珩蹲下身,指尖拂過地面的碎木,忽然觸到一塊鬆動的地磚。他示意親信守住門口,撬開地磚,裡面是一個狹小的暗格,暗格裡放著一個布包,包著幾枚令牌和一本名冊。
令牌是東宮侍衛的腰牌,上面刻著侍衛的姓名與編號。蘇珩翻看名冊,上面記錄著東宮舊人的去向,其中一頁被圈出一個名字——“林忠”,備註著“現任宮門內侍,負責西角門值守”。
“西角門”正是信使供出的入宮通道。
蘇珩握緊名冊,眼中寒光乍現。林忠,當年太子身邊的貼身內侍,太子被囚後,他投靠秦嶽,成了秦嶽安插在宮中的眼線。難怪密信能如此順利傳遞,難怪周啟能精準掌握宮中動向。
他起身時,衣角帶起一陣灰塵,落在名冊上,像是覆蓋了一層血色。蘇珩沒有立刻去抓捕林忠——他要放長線,看看林忠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魚,是否與那幾位野心勃勃的親王有關。
離開東宮時,已近午時。宮牆外傳來百姓的歡呼聲,是柳仲文擬的詔書已張貼出去,太子冤屈昭雪,秦嶽罪行公佈,百姓們奔走相告,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。蘇珩站在宮牆上,看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,忽然想起太子遺詔上的話:“孤死不足惜,惟願蒼生免於塗炭。”
他握緊手中的名冊,心中默唸:太子殿下,你的心願,我們會守住。
午時三刻,蘇珩回到禁軍大營,沈徹正在檢視糧倉的佈防圖。蘇珩將名冊遞給他:“內應是東宮舊侍林忠,現任西角門內侍。我懷疑他與瑞王有關——昨夜瑞王極力反對立李燁為帝,言辭激烈,像是早知道會有變故。”
沈徹看著名冊上的名字,冷笑一聲:“瑞王一直與秦嶽暗通款曲,只是秦嶽勢大時,他不敢明目張膽。如今秦嶽已死,他想借周啟之手攪亂局勢,再趁機奪權。”
“我們可以將計就計。”蘇珩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讓林忠繼續傳遞假訊息,告知周啟,宮中已有內應接應,今夜亥時三刻,西角門會為他開啟,助他劫獄。同時,我們在西角門與糧倉兩處設伏,一網打盡。”
沈徹點頭:“好。我讓心腹接替西角門的值守,只留林忠一人,給他製造傳遞訊息的機會。糧倉那邊,我會讓禁軍換上平民服飾,偽裝成秦嶽舊部,混入貧民窟,摸清周啟的藏身之處。”
兩人正商議間,一名禁軍匆匆來報:“蘇公子、沈將軍,柳大人派人送來訊息,瑞王在朝堂上發難,說新帝年幼,不足以穩定大局,請求太后暫緩登基大典,由他暫代監國之職。”
蘇珩與沈徹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。瑞王果然按捺不住了。
“柳大人怎麼說?”沈徹問。
“柳大人以太子遺詔為由反駁,說瑞王此舉是違抗遺詔,意圖謀反。太后猶豫不決,讓柳大人先回來商議。”
蘇珩冷笑:“太后是想坐山觀虎鬥,看我們與瑞王兩敗俱傷,她好坐收漁利。”
“不管她怎麼想,瑞王必須除。”沈徹語氣堅決,“今夜不僅要抓捕周啟,還要拿到瑞王通敵的證據,徹底拔掉這顆毒瘤。”
蘇珩點頭,目光投向窗外。日頭漸漸西斜,洛陽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城南貧民窟的方向,炊煙裊裊,看似平靜,實則暗潮洶湧。
他轉身對親通道:“備車,我去見林忠。”
西角門的值守房內,林忠正坐立不安,手指不停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——那是秦嶽當年賞賜給他的,也是他與秦嶽舊部聯絡的信物。見蘇珩進來,他連忙起身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:“蘇公子怎麼來了?”
蘇珩沒有廢話,直接將那枚東宮侍衛腰牌拍在桌上:“林公公,認得這個嗎?”
林忠的臉色瞬間慘白,雙腿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:“蘇公子……這……”
“太子待你不薄,你卻投靠秦嶽,出賣太子,如今還敢為周啟傳遞密信,勾結瑞王,意圖謀反。”蘇珩的聲音冰冷刺骨,“你若想活,就按我說的做。”
林忠渾身顫抖,磕頭如搗蒜:“蘇公子饒命!小人只是一時糊塗,求蘇公子給小人一個贖罪的機會!”
“很簡單。”蘇珩俯身,聲音壓得極低,“你給周啟寫一封信,告訴他,宮中一切就緒,今夜亥時三刻,西角門準時開啟,瑞王會在宮內接應,助他劫獄奪權。但切記,信中要暗示,糧倉那邊已有防備,讓他分兵兩路,一路攻糧倉,一路攻宮門。”
林忠抬起頭,眼中滿是驚恐:“分兵?這……”
“怎麼?你不敢?”蘇珩指尖按住短刃,“還是說,你想讓我把你通敵的證據交給太后,讓你凌遲處死?”
“小人敢!小人敢!”林忠連忙答應,顫抖著拿起筆,寫下蘇珩口述的密信,蓋上自己的私印。
蘇珩接過密信,檢查無誤後,遞給身後的親信:“派人送到周啟手中,務必讓他相信。”
親信領命而去。蘇珩看著林忠,冷冷道:“今夜事成之後,我會留你一條全屍。若你敢耍花樣,我會讓你嚐盡世間最痛苦的死法。”
林忠連連磕頭:“小人不敢,小人不敢。”
離開西角門時,夜幕已經降臨,洛陽城亮起萬家燈火,卻掩不住潛藏的殺機。蘇珩抬頭看向天空,月黑風高,正是殺人夜。
他回到禁軍大營,沈徹已整裝待發,三千禁軍肅立待命,刀槍出鞘,寒光凜冽。柳仲文也趕了過來,手中拿著一份卷宗:“這是瑞王與秦嶽往來的書信,我從宗正寺的密檔中找到的,足以證明他通敵謀反。”
蘇珩接過卷宗,翻看幾頁,眼中殺意更濃。
亥時初刻,城南貧民窟內,周啟看著手中的密信,嘴角揚起一抹獰笑。他身後,五百多名秦嶽舊部手持兵刃,眼中滿是兇光。
“兄弟們,今夜過後,洛陽就是我們的天下!”周啟高舉密信,“瑞王殿下在宮內接應,西角門為我們敞開,只要拿下新帝,殺了沈徹、蘇珩那幾個奸賊,我們就能封侯拜相!”
眾人歡呼雀躍,士氣高漲。
周啟一聲令下:“分兵兩路!一路隨我攻宮門,一路去燒糧倉,製造混亂!出發!”
五百多名叛軍分成兩隊,一隊朝著宮門方向而去,一隊直奔城南糧倉。
而此刻,西角門外,沈徹率領兩千禁軍設伏,弓箭上弦,刀槍出鞘,只等叛軍自投羅網;糧倉外圍,柳仲文帶著一千禁軍偽裝成平民,早已佈下天羅地網;蘇珩則帶著親信,潛伏在瑞王府附近,等待著收網的時刻。
亥時三刻,西角門準時開啟,周啟率領叛軍殺了進去,卻發現宮門內空無一人。
“不好!中計了!”周啟臉色大變,正要下令撤退,卻聽到一聲梆子響,四周亮起火把,沈徹率領禁軍衝殺出來,箭雨如蝗,叛軍紛紛倒地。
與此同時,糧倉方向也傳來喊殺聲,柳仲文率領禁軍與叛軍展開激戰,叛軍本就烏合之眾,很快便潰不成軍。
瑞王府內,瑞王正坐在書房內,飲酒等待訊息。忽然,房門被一腳踹開,蘇珩帶著親信闖了進來,手中拿著那份通敵卷宗。
“瑞王殿下,夜深了,該上路了。”蘇珩的聲音冰冷,如來自地獄。
瑞王臉色慘白,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,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宮牆之上,廝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匯成一曲暗夜的悲歌。蘇珩站在宮牆上,看著下方火光沖天,叛軍一個個倒下,眼中沒有絲毫波瀾。
他知道,這一夜的血,是為了黎明的安寧。
但他也明白,這只是開始。北狄的鐵騎還在邊境虎視眈眈,太后的制衡從未停止,天下未定,他們的戰鬥,遠未結束。蘇珩的目光越過宮牆的火光,望向北方的夜空。那裡沒有星辰,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,彷彿藏著無數蟄伏的猛獸——北狄的鐵騎,正踏著夜色,朝著中原腹地而來。
三天後,邊境八百里加急文書便遞到了太極殿。文書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,墨跡混著血跡,字字驚心:北狄可汗拓跋烈親率三萬鐵騎,突襲雁門關,守將戰死,雁門關告急;同時,北狄東路軍攻破雲州,劫掠周邊三縣,百姓流離失所,屍橫遍野。落款處,是雲州刺史的求救血書,末尾畫著一個殘缺的“急”字,觸目驚心。
“拓跋烈這是趁火打劫!”沈徹將文書拍在案上,玄甲上的寒氣尚未散盡,他剛從糧倉平叛歸來,甲冑上還沾著叛軍的血汙,“當年秦嶽為了奪權,私下與北狄交易,許以‘割讓雲州、開放邊貿’的承諾,如今秦嶽已死,拓跋烈見洛陽內亂,便撕毀約定,想一舉拿下中原。”
柳仲文眉頭緊鎖,指尖敲擊著案牘:“雁門關是北方屏障,一旦失守,北狄鐵騎便可長驅直入,不出半月便能兵臨洛陽。但我們剛平定京畿叛亂,禁軍主力損耗不小,糧草也因糧倉被叛軍焚燬大半而短缺,此刻派兵馳援,勝算不大。”
蘇珩翻看著手中文書,目光落在“雲州百姓流離失所”幾字上,心中一沉。他想起太子遺詔中的“惟願蒼生免於塗炭”,如今這願望,正被北狄的鐵蹄踏得粉碎。“必須救。”他聲音低沉卻堅定,“雁門關不能丟,雲州百姓不能棄。沈徹,你率五千禁軍馳援雁門關,我讓戶部加急調撥糧草,儘量為你支撐。”
“五千人太少了。”沈徹搖頭,“拓跋烈麾下皆是精銳,三萬鐵騎對陣五千禁軍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珩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但京畿不能離人,太后與宗親虎視眈眈,若抽調過多兵力,洛陽恐生變故。你只需守住雁門關十日,十日之後,我會想辦法調集地方兵力,再與你匯合。”
沈徹沉默片刻,終究是抱拳領命:“好。十日之內,雁門關在,我在。”
他轉身離去時,甲葉碰撞的聲響格外沉重,像是承載著整個王朝的安危。蘇珩望著他的背影,心中清楚,這一去,沈徹已是抱了必死的決心。
而就在沈徹率軍離京的次日,朝堂之上,太后便發難了。
珠簾之後,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:“沈將軍帶走五千禁軍,京畿防務空虛,若再有叛亂,如何是好?蘇公子此舉,未免太過冒險。”
瑞王雖已被擒,但太后很快提拔了自己的侄子——禮部尚書趙謙,作為新的“宗親代表”。趙謙立刻附和:“太后娘娘所言極是。蘇公子不過是一介布衣,竟敢擅自調遣禁軍,此乃越權之舉。如今新帝年幼,朝政當由太后娘娘垂簾裁決,蘇公子、柳大人等人,當謹守本分,不可擅權。”
柳仲文上前一步,拱手反駁:“北狄壓境,雁門關危在旦夕,若不及時馳援,一旦國門洞開,洛陽便是下一個雲州。沈將軍出征,是為了守護天下蒼生,何來越權之說?太子遺詔賦予我們軍政大權,便是讓我們在危急時刻便宜行事,太后與趙大人此時發難,莫非是想讓北狄鐵騎踏破洛陽?”
“柳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太后輕輕咳嗽一聲,語氣緩和了幾分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哀家並非阻止馳援,只是覺得,調兵遣將如此大事,當由朝堂商議決定。蘇公子、柳大人、沈將軍三人共掌軍政,如今沈將軍離京,權力便集中在二位手中,哀家擔心,長此以往,會有人功高震主,危及皇權。”
她的話,像是一根針,精準地刺中了朝堂上那些觀望者的心思。不少官員紛紛附和,說“當以皇權為重”“太后垂簾聽政是正統”,朝堂之上,瞬間分成兩派,一派支援蘇珩、柳仲文,一派擁護太后與趙謙。
蘇珩站在殿中,面色平靜,心中卻早已瞭然。太后這是借北狄之危,想削弱他們的兵權。沈徹離京,京畿防務名義上由禁軍副統領執掌,而這位副統領,正是太后的親信。她明著是擔心京畿安全,實則是想趁機奪取禁軍控制權。
“太后娘娘顧慮的是。”蘇珩忽然開口,打破了朝堂的爭執,“軍政大權集中於我等手中,確實容易引人非議。不如這樣,京畿防務由禁軍副統領與柳大人共同執掌,凡事需二人聯名方可下令;至於糧草調撥、地方徵兵等事,由戶部與宗正寺共同督辦,太后娘娘可隨時過問。”
他的退讓,讓太后有些意外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柳仲文看向蘇珩,眼中滿是不解,卻見蘇珩微微搖頭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退朝之後,柳仲文拉住蘇珩,沉聲道:“你為何要退讓?太后得寸進尺,今日讓一步,明日她便會想奪走更多權力!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珩走到宮牆邊,望著遠處的炊煙,“但現在不是與太后翻臉的時候。沈徹在雁門關浴血奮戰,我們若在朝堂上內鬥,只會讓北狄有機可乘。暫時的退讓,是為了穩住局面,等沈徹擊退北狄,我們再慢慢清算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而且,我讓柳大人與禁軍副統領共同執掌京畿防務,也是為了牽制他。太后的親信未必真心為她效力,只要我們抓住他的把柄,便能讓他反過來為我們所用。”
柳仲文恍然大悟,隨即又憂心忡忡:“可地方藩鎮那邊,也不安分。青州節度使韓嵩、荊州節度使王懷,都以‘糧草短缺’為由,拒絕出兵馳援雁門關,甚至還在邊境擴充兵力,明顯是擁兵自重。”
蘇珩的目光沉了下來。秦嶽專權時,為了拉攏地方藩鎮,給予了他們極大的自主權,如今秦嶽已死,這些藩鎮便成了一個個獨立的王國,不聽朝廷調遣,甚至想趁亂割據一方。
“青州與荊州,都是富庶之地,糧草充足,他們拒絕出兵,無非是想坐山觀虎鬥。”蘇珩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短刃,“柳大人,你可擬一道聖旨,以新帝之名,封韓嵩、王懷為‘鎮國大將軍’,許以平狄之後,世襲爵位。同時,密令青州、荊州的監察御史,暗中收集他們擁兵自重的證據。若他們仍不出兵,便以‘通敵北狄’的罪名,削其兵權。”
“軟硬兼施?”柳仲文點頭,“好,我這就去辦。”
然而,事情的發展,比他們預想的還要艱難。韓嵩與王懷收到聖旨後,表面上答應出兵,卻遲遲按兵不動,反而派人來洛陽索要更多糧草與軍餉,實則是在拖延時間,等待北狄與朝廷兩敗俱傷。
更糟糕的是,秦嶽的餘黨,並未被徹底清除。京畿之外,仍有不少秦嶽舊部潛伏在各州各縣,他們暗中聯絡,散佈謠言,說“新帝年幼,國運衰微”“北狄可汗是天命所歸”,甚至還策劃了幾起小規模的叛亂,燒燬糧倉、劫掠官銀,讓本就動盪的局勢雪上加霜。
蘇珩每日處理完朝堂事務,便要連夜審訊秦嶽餘黨,追查漏網之魚。他常常整夜不睡,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,衣袍上的血跡洗了又沾,沾了又洗,早已分不清是叛軍的血,還是他自己的血。
一日深夜,蘇珩正在獄中審訊一名秦嶽舊部,忽聞宮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名禁軍匆匆闖入,神色慌張:“蘇公子!雁門關急報,沈將軍……沈將軍力戰不敵,雁門關失守了!”
蘇珩手中的驚堂木“啪”地一聲摔在地上,他猛地站起身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“你說甚麼?再說一遍!”
“雁門關失守了!”禁軍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北狄鐵騎攻破城門,沈將軍率領殘部突圍,至今下落不明。拓跋烈已率領大軍,朝著洛陽而來,預計三日後便會兵臨城下!”
蘇珩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,悶得喘不過氣。沈徹,那個與他並肩作戰、生死與共的兄弟,那個承諾“十日之內,雁門關在,我在”的將軍,如今竟下落不明。
他踉蹌著走出牢獄,夜色深沉,洛陽城的燈火顯得格外昏暗。宮牆之上,禁軍肅立,卻難掩惶恐之色;城中百姓早已得知雁門關失守的訊息,哭聲、嘆息聲此起彼伏,人心惶惶。
太極殿內,太后正召集親信議事,燈火通明,卻透著一股死寂。見蘇珩進來,太后的臉色蒼白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“蘇公子,如今該怎麼辦?北狄鐵騎三日便到,洛陽城防薄弱,禁軍主力已隨沈將軍出征,我們……我們是不是該南遷?”
南遷?無非是想丟下洛陽百姓,保全自己的性命。蘇珩心中冷笑,卻沒有多說。他知道,此刻爭論毫無意義,當務之急,是守住洛陽。
“太后不必驚慌。”蘇珩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慌亂,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,“雁門關雖失守,但沈將軍的殘部仍在抵抗,可拖延北狄進軍速度;洛陽城防雖薄弱,但我們還有禁軍殘部與京畿衛戍部隊,加上城中百姓,足可一戰。柳大人已去聯絡地方守軍,韓嵩與王懷若再不出兵,便是自尋死路。”
他走到殿中,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擲地有聲:“北狄鐵騎雖兇,但他們遠道而來,糧草不濟;我們守土有責,民心所向。只要我們上下一心,堅守洛陽,等待援軍,必能擊退北狄。”
然而,他的話,並未讓眾人安心。太后的親信們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恐懼;朝堂之上,不少官員已經開始收拾細軟,準備逃離洛陽。
蘇珩知道,這場戰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艱難。他們不僅要面對北狄的鐵騎,還要應對朝堂的內鬥、百姓的恐慌、藩鎮的觀望。
他回到自己的府邸,沒有休息,而是拿起地圖,在案上鋪開。指尖劃過洛陽周邊的山川河流,尋找可以埋伏、可以堅守的據點。窗外,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,照在地圖上,也照在蘇珩佈滿血絲的眼中。
他想起太子的遺詔,想起沈徹的承諾,想起柳仲文的堅守,想起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。
“不能退。”蘇珩喃喃自語,握緊了手中的筆,“洛陽不能丟,天下不能亂。”
三日後,北狄鐵騎果然兵臨洛陽城下。拓跋烈騎著一匹黑馬,站在陣前,手中的彎刀指向洛陽城門,聲如洪鐘:“城中之人聽著,速速開啟城門投降,本可汗可饒你們不死;若敢抵抗,破城之後,雞犬不留!”
城門之上,蘇珩身披玄甲,手持長弓,身後是柳仲文與禁軍殘部,還有自發前來守城的百姓。他們神色堅定,眼中沒有恐懼,只有視死如歸的決絕。
蘇珩拉開長弓,箭頭直指拓跋烈,聲音傳遍兩軍陣前:“拓跋烈,犯我中原者,雖遠必誅!今日,我蘇珩在此立誓,與洛陽共存亡!”
箭矢破空而出,帶著凌厲的風聲,朝著拓跋烈射去。
一場關乎王朝存亡的血戰,就此拉開序幕。而蘇珩知道,這不僅是與北狄的戰鬥,更是與內奸、與野心、與命運的戰鬥。這場戰鬥,遠未結束,而他們,已無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