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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第110章 遺招

2025-12-29 作者:最好的羈絆布魯斯

太極殿的銅鐘在晨風中撞響,一聲,又一聲,像是在為昨夜的死難者招魂,也像是在催促活下來的人儘快收拾殘局。

蘇珩站在丹陛之下,衣袍上的血跡已被晨光曬乾,結成暗紅的硬塊。他看著殿內匆匆來去的人影,聽著遠處街巷裡零星的哭喊與馬蹄聲,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悶——昨夜親手斬殺秦嶽的快意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空落:太子死了。

那個他曾立誓要救出、要輔佐、要還以清白的儲君,終究沒能等到昭雪的一刻。

“蘇兄。”柳仲文從殿外走來,面色蒼白,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,顯然一夜未眠。他手裡捧著一隻被燻得發黑的木匣,匣蓋上有燒焦的痕跡,邊緣還粘著幾縷灰。

蘇珩抬眼:“這是?”

“從秦嶽的密閣裡搶出來的。”柳仲文聲音壓得很低,“昨夜秦嶽下令焚燒罪證,火勢太大,我們只來得及救出這一隻匣子。裡面多半是他與北狄往來的賬冊、私兵調令,還有……一些與宮中有關的東西。”

蘇珩接過木匣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沒有立刻開啟,只是問:“沈徹呢?”

“在整肅禁軍與宮門防務。”柳仲文頓了頓,“秦嶽舊部不少,昨夜降的降、逃的逃,但城裡還有暗樁。沈徹擔心有人趁亂劫宮,或是放北狄細作進城。”

蘇珩點頭。洛陽城破、秦嶽伏誅,並不意味著天下就此太平,恰恰相反——真正的難關,才剛剛開始。

柳仲文看了一眼殿內:“陛下……還在裡面?”

蘇珩目光微沉:“在。”

所謂“陛下”,並非大行皇帝——大行皇帝早已崩逝,太子被囚,朝中一直由秦嶽把持,以“監國”之名行篡逆之實。昨夜宮變後,蘇珩等人在偏殿找到的,是被秦嶽軟禁的太后與幾位宗室親王。如今,太后端坐簾後,幾位親王站在簾前,神色各異,像是一群被驟然推到風口浪尖的人,既驚恐,又各自打著算盤。

“他們在爭甚麼?”柳仲文問。

“爭誰來主政。”蘇珩淡淡道,“太后想垂簾聽政,幾位親王想擁立新帝——當然,最好是擁立一個容易控制的新帝。”

柳仲文冷笑一聲:“國難當頭,還想著這些。”

蘇珩沒有接話。他明白,權力的遊戲從不會因為血流成河就停下,只會換一批人繼續玩。區別只在於——這一次,他們必須把棋盤奪回來,交到真正能穩住天下的人手裡。

兩人正要入殿,一名內侍匆匆跑來,臉色慘白,幾乎是跌跪在地上:“柳大人、蘇公子……太后娘娘請二位即刻入殿。還有,宗正寺來人,說……說在太子殿下的遺物中,發現了一份密詔。”

蘇珩的呼吸驟然一滯。

密詔?

太子已死,何來密詔?

柳仲文也怔了怔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:“帶我們去。”

太子生前被囚於內城西苑的“聽雨軒”。昨夜宮變時,聽雨軒已被秦嶽的人控制,待沈徹的人趕到,太子早已氣絕。此刻,聽雨軒外仍守著禁軍,地上的血跡未乾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味道。

宗正寺的一名老寺丞正站在廊下,手裡捧著一卷黃絹,神情鄭重得近乎肅穆。見蘇珩與柳仲文到來,他連忙上前,躬身道:“二位大人,此乃從太子殿下貼身衣物夾層中取出。黃絹封蠟完好,蠟印是東宮舊印。寺中已驗過,確為太子筆跡。”

蘇珩接過黃絹,指尖微顫。

黃絹質地粗糙,帶著淡淡的汗味與血腥氣,像是曾被人緊緊攥在掌心。封蠟上印著東宮的“瑾”字印,紋路清晰,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。

柳仲文上前一步:“可當眾開啟?”

老寺丞點頭:“宗正寺已備好案牘,只待二位大人見證。”

蘇珩深吸一口氣,掰開封蠟,展開黃絹。

黃絹上的字跡瘦硬有力,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倉促與決絕,像是寫作者在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恐懼中,一筆一劃刻下的誓言。

“孤以罪身,囚於西苑。秦嶽竊國,天下將傾。孤若不測,願以社稷為重,立皇侄李燁為帝。燁年幼,可由太后垂簾,然軍政大權,須付沈徹、柳仲文、蘇珩三人共掌,待燁年長,再歸政。秦嶽餘黨未除,北狄虎視,天下未定之前,任何人不得擅動兵權、不得私開邊貿、不得濫殺無辜。孤死不足惜,惟願蒼生免於塗炭。謹詔。”

落款處,是太子的簽名——“李瑾”,下方還有一枚硃紅指印,指印邊緣不整,像是用力過猛,血與印泥混在一起,紅得刺目。

蘇珩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。

立皇侄李燁為帝。

李燁,是太子的弟弟——靖王的遺子,今年不過十歲。靖王三年前死於“北巡”途中,對外宣稱病逝,實則與秦嶽脫不了干係。太子將皇位傳給李燁,既是為了保住李氏血脈,也是為了避免幾位野心勃勃的親王趁虛而入。

而“軍政大權付沈徹、柳仲文、蘇珩三人共掌”——這幾乎是把整個王朝的命脈,交到了他們三人手裡。

柳仲文看完密詔,久久不語。他的臉色比蘇珩還要難看,像是在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
“這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。”柳仲文低聲道。

蘇珩明白他的意思。

三人共掌軍政,意味著他們將成為所有野心家的眼中釘。擁立新帝,意味著他們將揹負“擁立之功”的盛名,也意味著他們必須承擔“若新帝不穩,天下崩裂”的罪責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太后與親王們,絕不會心甘情願讓三個“外人”分走權力。

老寺丞小心翼翼地問:“二位大人,此詔……當如何處置?”

蘇珩緩緩捲起黃絹,聲音低沉卻堅定:“詔書上寫得很清楚——以社稷為重。”

柳仲文抬頭看向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似是驚訝,又似是瞭然。

“走。”柳仲文道,“去太極殿。”

太極殿內,氣氛比昨夜更加壓抑。

太后端坐簾後,鳳冠上的珠翠在晨光中晃動,映得她的臉色忽明忽暗。幾位親王站在殿中,或竊竊私語,或故作鎮定,目光卻都死死盯著殿門。

見蘇珩與柳仲文進來,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
一名年長的親王——瑞王,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:“柳大人、蘇公子,昨夜宮變,諸位勞苦功高。然國不可一日無君,今日當議立新帝之事。太后娘娘已有旨意,擬立……”

“瑞王殿下。”柳仲文抬手打斷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立新帝之事,自然要議。但在議之前,臣等有一份太子殿下的遺詔,需請太后娘娘與諸位宗親共同過目。”

“遺詔?”簾後的太后聲音微微一顫,“太子……太子不是已……”

“正是因為太子殿下已薨,才留有遺詔。”柳仲文將黃絹遞上。

內侍接過,呈給太后。

殿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黃絹上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瑞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甚麼,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
太后看了許久,指尖微微發抖。她抬起頭,透過珠簾看向柳仲文與蘇珩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:“此詔……當真?”

老寺丞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太后娘娘,宗正寺已驗過筆跡與印信,確為太子殿下親筆。”

太后沉默了。

殿內幾位親王的臉色各異。有人震驚,有人憤怒,有人則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——立一個十歲的孩子,對他們來說未必是壞事,至少……更容易操控。

瑞王終於忍不住,沉聲說:“太子早已被廢,何來得遺詔?此乃矯詔!”

“太子從未被正式廢黜。”柳仲文冷冷道,“所謂‘廢太子’,不過是秦嶽矯旨。如今秦嶽伏誅,其偽詔自當作廢。太子殿下仍是儲君,他的遺詔,為何不能算數?”

瑞王一噎,隨即惱羞成怒:“你一個外臣,竟敢在此指手畫腳!”

“臣是外臣,卻也是受太子殿下所託之人。”柳仲文目光如刀,“遺詔寫得明白,軍政大權由沈徹、臣、蘇珩三人共掌。若瑞王殿下覺得不妥,儘可上書新帝——待新帝登基之後,再行定奪。”

“新帝?”瑞王冷笑,“一個黃口小兒,懂甚麼治國?”

“正因年幼,才更需忠臣輔佐。”蘇珩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殿內不少人打了個寒顫,“瑞王殿下若覺得自己更適合坐那個位置,不妨明說。只是——刀槍入庫未久,血跡未乾,殿下若要爭,恐怕得先問問宮外的禁軍答應不答應。”

這話帶著赤裸裸的威脅,卻也最有效。

瑞王臉色鐵青,卻不敢再言。他知道,如今的禁軍在沈徹手裡,而沈徹與蘇珩、柳仲文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真要撕破臉,他未必討得了好。

簾後的太后輕輕咳嗽了一聲,打破了僵局:“既然是太子遺詔,哀家……哀家不敢違逆。只是,李燁年幼,哀家身為太后,理當垂簾聽政,輔佐新帝。至於軍政大權……沈將軍、柳大人、蘇公子皆是忠良,可暫掌,待天下安定,再議歸政。”

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承認了遺詔,又把自己擺在了“正統”的位置上,同時給了蘇珩三人權力,卻也埋下了“將來歸政”的伏筆。

柳仲文與蘇珩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謹慎。

這只是第一步。

接下來,他們要面對的,是如何在太后的制衡、宗親的覬覦、秦嶽餘黨的反撲、以及北狄的威脅中,把一個十歲的新帝扶上龍椅,並且讓他坐穩。

柳仲文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太后娘娘英明。臣以為,當務之急有三:其一,即刻昭告天下,太子冤屈昭雪,秦嶽罪行公佈;其二,擇吉日擁立皇侄李燁登基;其三,整肅京畿防務,搜捕秦嶽餘黨,以防北狄趁虛南下。”

太后點頭:“準。柳大人可擬旨。”

蘇珩卻忽然開口:“還有一事。”

太后看向他:“蘇公子請說。”

蘇珩目光落在殿中眾人身上,緩緩道:“太子殿下的遺體,當以太子之禮厚葬。秦嶽餘黨中,凡參與構陷太子、殘害忠良者,一律從嚴論處。此事,需由宗正寺與刑部共同督辦,任何人不得插手。”

他的話,是在堵太后與宗親們的嘴——防止有人為了自保,或為了利益,私下赦免秦嶽舊部,甚至篡改罪證。

太后沉默片刻,最終道:“準。”

離開太極殿時,晨光已鋪滿廣場。宮牆外傳來百姓的喧譁聲,似是在議論昨夜的變故,又似是在等待一個新的訊息。

柳仲文停下腳步,看向蘇珩:“你真的要把自己推到臺前?”

蘇珩望著遠處的宮門,那裡曾血流成河,如今卻站滿了禁軍,刀槍如林。他握緊腰間的短刃,聲音平靜:“我父親當年就是被秦嶽以‘通敵’之名害死的。我活下來,不是為了隱居山林。太子殿下把遺詔交到我們手裡,我們若退縮,天下就會再落入第二個秦嶽手中。”

柳仲文嘆了口氣:“你說得對。只是……這條路不好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蘇珩頓了頓,“但總得有人走。”

就在這時,一名禁軍校尉匆匆跑來,神色慌張:“蘇公子、柳大人!沈將軍在宮門處截獲一名信使,身上搜出密信,是給秦嶽舊部的——他們約定今夜在城南糧倉放火,製造混亂,趁機救出被關押的秦嶽餘黨!”

柳仲文臉色一變:“糧倉?那是京畿軍民的命脈!”

蘇珩眼中寒光一閃。

秦嶽死了,但他的陰影還在。

昨夜的血,並沒有洗乾淨一切。

蘇珩轉身,對校尉道:“帶我去見沈徹。”

他知道,真正的戰鬥,才剛剛開始。而這一次,他們面對的,將是隱藏在暗處的毒蛇,以及即將壓境的北狄鐵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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