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關的晨光帶著刺骨的寒意,灑在城外尚未清理乾淨的戰場遺蹟上。斷裂的兵刃、凝固的暗紅血跡與枯草粘連,風一吹,捲起細碎的沙土,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,瀰漫在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的邊城上空。城內,沈徹的親兵正協助秦風整編軍隊,京營士兵們縮著脖子站在佇列裡,眼神躲閃,與雁門關將士們挺拔的身姿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將軍,京營士兵大多從未經歷實戰,昨日一戰更是嚇破了膽,此刻操練起來磨磨蹭蹭,還有幾人藉故偷懶。”秦風大步走進縣衙,臉上帶著幾分不耐,“屬下按您的吩咐,將他們與我軍將士混編,可這些紈絝子弟要麼耍滑耍奸,要麼畏縮不前,簡直是拖累全軍!”
沈徹正對著地圖沉思,聞言抬眸,眼底並無意外:“不必急於求成。先將他們派去加固城牆、運送物資,讓他們嚐嚐軍旅之苦。再選出軍中經驗豐富的校尉,每日抽兩個時辰教他們基礎操練,若有屢教不改、尋釁滋事者,按軍法處置,不必留情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秦風應聲,又道,“還有民政官來報,偏關百姓因昨日戰事受驚,又聽聞糧草緊缺,不少人憂心忡忡,甚至有人打算舉家遷往雁門關。”
沈徹眉頭微蹙。民心不穩,比敵軍壓境更棘手。他起身道:“備些糧食和藥材,我親自去城中安撫百姓。”
剛踏出縣衙大門,迎面撞見一名親兵急匆匆跑來,手中捧著一封密信:“將軍,雁門關急報,是暗線傳來的訊息!”
沈徹拆開密信,目光快速掃過,臉色愈發凝重。密信中寫道,李嵩不僅在糧草上百般刁難,還暗中聯絡了雁門關附近的幾個士族,散播“沈將軍擁兵自重、意圖謀反”的謠言,甚至暗中剋扣了送往陣亡將士家屬手中的撫卹銀兩。更讓人驚心的是,左賢王已與休屠部首領達成協議,休屠部將再派兩萬騎兵支援,不日便會與左賢王的主力匯合,目標直指偏關與雁門關之間的咽喉要道——野狼谷。
“好一個裡應外合!”沈徹將密信捏緊,指節泛白。李嵩在後方煽風點火,左賢王在前方虎視眈眈,若野狼谷被敵軍佔據,雁門關與偏關的聯絡便會被切斷,兩處守軍將各自為戰,陷入絕境。
“將軍,事不宜遲,咱們得儘快派兵駐守野狼谷!”秦風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徹沉聲道,“但眼下糧草不足,若分兵駐守,兩處兵力都會削弱,且糧草供應更難維繫。”他略一沉吟,做出決斷,“你繼續留在偏關,加快整編軍隊,安撫百姓,同時密切監視黑風口方向的敵軍動向。我親自帶五千精銳,星夜馳援野狼谷,守住要道。”
“將軍,五千人會不會太少了?”秦風擔憂道,“左賢王與休屠部聯手,兵力遠超我們,萬一……”
“兵不在多而在精。”沈徹打斷他,眼神堅定,“野狼谷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五千精銳足以堅守數日。只要你這邊儘快整合軍隊,再派援軍趕來,便能前後夾擊,擊退敵軍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糧草之事,我已讓人去聯絡附近的幾個州府,向他們借調糧草,想必他們看在邊境安危的份上,不會坐視不理。另外,你派人給陛下寫一封密摺,詳細說明李嵩剋扣糧草、散播謠言之事,再附上此次戰功的詳細清單,務必讓陛下知曉真相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秦風轟然應諾。
沈徹不再耽擱,立刻點齊五千精銳騎兵,備好三日干糧,趁著夜色,悄然離開了偏關。
夜色如墨,馬蹄聲被刻意壓低,在崎嶇的山道上疾馳。沈徹騎在最前方,冷風颳過臉頰,卻吹不散他心中的憂慮。李嵩的步步緊逼、左賢王的虎視眈眈、京營的不堪大用、糧草的捉襟見肘,如同一張張網,將他困在其中。他很清楚,此次馳援野狼谷,不僅要與敵軍周旋,還要提防後方可能出現的變故。
次日黎明,軍隊抵達野狼谷外。沈徹勒住戰馬,抬眼望去,只見山谷兩側懸崖峭壁,中間僅有一條狹窄的通道,確實是易守難攻之地。他正欲下令軍隊進駐山谷,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廝殺聲,夾雜著熟悉的吶喊。
“是我方的人?”沈徹心中一疑,立刻命人前去探查。
片刻後,探查的斥候回報:“將軍,前方山谷中,有一隊雁門關的運糧兵遭到不明身份的人馬襲擊,運糧車已被燒燬大半,士兵們正奮力抵抗!”
沈徹臉色一變。雁門關的運糧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難道是李嵩故意將運糧路線洩露給了敵軍?
“全軍加速,馳援運糧兵!”沈徹一聲令下,五千騎兵如離弦之箭,朝著山谷衝去。
山谷中,運糧兵們已陷入重圍。襲擊他們的人馬穿著普通牧民的服飾,卻個個身手矯健,悍不畏死,手中的兵器更是精良。運糧兵們寡不敵眾,節節敗退,不少人已經倒在血泊中。
“殺進去!”沈徹一馬當先,佩劍出鞘,寒光閃爍,直奔敵軍首領而去。那首領見沈徹殺來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揮刀相迎。
兩人交手數個回合,沈徹認出對方所用的刀法,正是休屠部的獨門刀法。“休屠部的人?你們怎麼會在此地伏擊我軍運糧兵?”沈徹厲聲喝問,佩劍攻勢愈發凌厲。
那首領冷笑一聲:“沈將軍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左賢王大人與我部首領已達成盟約,不久便會一統草原,攻克雁門關。你若識相,早日投降,還能保住一條性命!”
“痴心妄想!”沈徹怒喝一聲,佩劍猛地劈出,將對方的刀斬斷,順勢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首領倒地身亡,休屠部的人馬頓時陣腳大亂。沈徹的騎兵趁機衝殺,很快便將剩餘的襲擊者殲滅。
救下殘餘的運糧兵,沈徹問道:“你們為何會選擇這條路線運糧?是誰讓你們來的?”
倖存的運糧校尉連忙答道:“將軍,是李大人的屬下吩咐我們走這條路線,說此路隱蔽,不易被敵軍發現。我們出發前,李大人的屬下還特意叮囑,不可聲張,只需悄悄將糧草送到偏關。”
沈徹心中瞭然。果然是李嵩搞的鬼!他故意洩露運糧路線,讓休屠部的人伏擊運糧兵,既斷絕了前線的糧草供應,又能將罪責推到敵軍身上,可謂一箭雙鵰。
“剩餘的糧草還有多少?”沈徹問道。
“回將軍,大部分糧草都被燒燬了,只剩下不足千石。”校尉垂頭喪氣道。
千石糧草,對於五千精銳和偏關的守軍來說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沈徹望著被燒燬的運糧車,心中寒意更甚。李嵩的手段如此陰狠,若不盡快解決,前線將士遲早會陷入絕境。
就在此時,一名親兵從後方趕來,神色慌張:“將軍,偏關方向傳來急報,秦風將軍說,左賢王率領主力大軍,已經向偏關發起了猛攻,趙彥那廝竟然開啟城門,想要投降!”
沈徹瞳孔驟縮。趙彥的背叛,如同晴天霹靂,讓本就艱難的局勢雪上加霜。偏關若失,野狼谷便成了孤軍奮戰之地,而雁門關也將面臨腹背受敵的困境。
他握緊韁繩,胯下戰馬嘶鳴一聲,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與焦急。沈徹抬頭望向偏關的方向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傳我命令,留下一千人駐守野狼谷,其餘四千人馬,隨我回援偏關!”沈徹高聲下令,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趙彥敢背叛家國,我定要他血債血償!”
馬蹄聲再次響起,比之前更加急促,帶著決絕與怒火,朝著偏關的方向疾馳而去。山谷中,殘留的硝煙尚未散盡,新的戰火,已然在偏關燃起。而沈徹知道,這一次,他面臨的,是前所未有的危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