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門關的重建仍在繼續,青石板路上的煙塵被連日的晨露洗去大半,斷壁殘垣間已撐起不少新搭的茅草屋,炊煙裊裊升起,與城牆上飄揚的“沈”字大旗相映,透出幾分劫後餘生的安穩。然而這份安穩之下,暗潮正悄然湧動。
這日辰時,將軍府議事廳內氣氛凝重。沈徹身著銀甲,腰懸佩劍,正盯著桌上的糧草清單,眉頭擰成一個川字。清單上的數字觸目驚心:本該撥付的十萬石軍糧,實際運到的不足七萬石;過冬的棉衣被褥,半數都是粗製濫造的次品,棉花稀疏,針腳錯亂,根本抵擋不住雁門關的寒風。
“李嵩這是明著剋扣!”秦風將拳頭重重砸在桌上,震得茶杯作響,“屬下昨日去糧倉查驗,發現不少糧袋底部都摻著沙土,棉衣更是一扯就破。屬下找他理論,他反倒說‘國庫空虛,能湊齊這些已是不易’,還說將軍手握重兵,理應體諒朝廷難處!”
沈徹指尖摩挲著清單邊緣,指節泛白。他自然清楚,國庫並非空虛到如此地步,李嵩此舉,無非是受丞相授意,故意在糧草物資上做手腳,既要掣肘他的軍務,又想挑撥將士不滿,好抓住把柄彈劾他。
“他倒是打得好算盤。”沈徹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寒意,“傳我命令,將摻沙的糧食全部篩出,沙土另行堆放,乾淨的糧食優先供應重傷將士和百姓;次品棉衣暫時入庫,從軍府私庫中支取銀兩,讓城內的裁縫鋪連夜趕製加厚棉衣,務必讓將士們入冬前穿上保暖的衣物。”
“將軍,這私庫的銀兩本是您用來撫卹陣亡將士家屬的,怎能……”秦風急道。
“撫卹銀兩可以再想辦法,但將士們不能凍著、餓著。”沈徹打斷他,目光堅定,“告訴將士們,糧草和棉衣的問題我會解決,讓他們安心訓練,莫要被外物干擾。”
秦風點頭應下,心裡卻愈發憋屈。這幾日,李嵩不僅剋扣物資,還處處指手畫腳,一會兒說士兵訓練方法不當,一會兒要核查軍府賬目,分明是故意刁難。而偏關那邊,更是傳來讓人憂心的訊息——趙彥到任後,整日飲酒作樂,京營士兵軍紀渙散,不僅不操練,還時常騷擾附近百姓,沈徹派去送防禦部署圖的參軍,更是被他以“一介武夫懂甚麼兵法”為由,晾在偏關三日,連面都沒見到。
“還有偏關的事。”秦風補充道,“屬下剛收到暗哨回報,趙彥任由京營士兵胡作非為,偏關百姓怨聲載道,不少人都跑到雁門關來告狀。更嚴重的是,他完全無視您的建議,撤掉了黑風口方向的巡邏兵,說是‘浪費人力’。”
沈徹臉色沉了下來。偏關雖小,卻是雁門關東側的屏障,一旦被敵軍突破,雁門關就會腹背受敵。趙彥此舉,無疑是自毀長城。
“再派一隊精銳,喬裝成百姓,悄悄進駐偏關附近,暗中監視黑風口的動向,一旦發現敵軍蹤跡,立刻回報。”沈徹沉聲道,“至於趙彥那邊,不必再派人參勸,他若不聽,總有他後悔的時候。只是苦了偏關的百姓,讓民政官多撥些糧食和藥材過去,安撫好他們。”
就在此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斥候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:“將軍!黑風口方向發現大批敵軍騎兵,約有三萬餘人,正在向偏關移動,先鋒正是拓跋烈!”
議事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三萬騎兵,再加上休屠部的支援,這股兵力遠超上次入侵。而偏關的趙彥,此刻恐怕還在醉生夢死之中。
“秦風,立刻集合兩萬騎兵,隨我馳援偏關!”沈徹當機立斷,猛地站起身,佩劍出鞘,寒光凜冽,“通知守城校尉,加固城牆防禦,嚴守雁門關,若有敵軍趁虛而入,格殺勿論!”
“末將遵令!”秦風轟然應道,轉身快步離去。
沈徹快步走出議事廳,只見校場上,士兵們已經聞聲集結,盔甲鏗鏘,旗幟飄揚。他翻身上馬,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,目光掃過列隊的將士,高聲道:“兄弟們,敵軍壓境,偏關危急!此刻,我們不僅要擊退外敵,更要守住偏關的百姓,守住雁門關的屏障!隨我出征,殺賊!”
“殺賊!殺賊!殺賊!”將士們齊聲吶喊,聲震雲霄,積壓多日的憋屈與怒火,在這一刻盡數爆發。
馬蹄聲急促如雷,兩萬騎兵浩浩蕩蕩地向偏關疾馳而去。沈徹騎在最前方,心中思緒翻湧。拓跋烈來得如此之快,顯然是早有預謀,而趙彥撤掉巡邏兵,恰好給了敵軍可乘之機。此次馳援,不僅要與敵軍交戰,恐怕還要先收拾偏關的爛攤子。
更讓他憂心的是,李嵩在後方掌管糧草,若此時故意拖延糧草供應,前線將士必將陷入困境。他轉頭對身旁的親兵道:“快馬加鞭回雁門關,告知軍需官,無論李嵩是否撥付糧草,務必從庫存中優先調撥前線所需,若有阻攔,可先斬後奏!”
親兵領命,調轉馬頭疾馳而去。
沈徹握緊韁繩,胯下戰馬嘶鳴一聲,加快了速度。前方的天際線處,已經能看到偏關的輪廓,而遠處的草原上,煙塵滾滾,隱約能聽到敵軍的馬蹄聲和吶喊聲。
偏關城外,拓跋烈率領的騎兵已經兵臨城下。城門緊閉,城牆上的京營士兵嚇得瑟瑟發抖,有的甚至已經丟掉了兵器。趙彥被手下從酒桌上叫醒,衣衫不整地跑到城樓上,看到城外黑壓壓的敵軍,臉色瞬間慘白,雙腿發軟。
“快!放箭!放箭啊!”趙彥語無倫次地喊道,卻沒人敢動彈——京營士兵大多是紈絝子弟,平日裡欺壓百姓還行,真到了戰場上,早已嚇得魂飛魄散。
拓跋烈騎著一匹黑馬,手持長槍,在城下哈哈大笑:“趙彥,你這酒囊飯袋,也配駐守偏關?識相的,趕緊開啟城門投降,本將軍饒你不死!”
趙彥嚇得說不出話,癱坐在城樓上。就在此時,遠處傳來一陣震天的吶喊聲,沈徹率領的騎兵如神兵天降,從側翼殺向敵軍。
“是沈徹!沈將軍來救我們了!”城樓上的京營士兵終於看到了希望,有人忍不住歡呼起來。
拓跋烈臉色一變,沒想到沈徹來得如此之快。他原本以為,偏關守軍不堪一擊,只需半日便可攻破,沒想到卻被沈徹截斷了後路。
“分出一萬騎兵,攔住沈徹!”拓跋烈厲聲下令,手中長槍一揮,“其他人,隨我攻城!”
兩軍瞬間交鋒,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沈徹一馬當先,佩劍斬殺數名敵軍騎兵,玄色勁裝很快被鮮血染紅。他的將士們個個勇猛善戰,以一當十,很快就將拓跋烈分出的一萬騎兵衝得七零八落。
“趙彥!還不開城門,讓你的人出來助戰!”沈徹在城下高聲喊道。
趙彥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下令開啟城門。然而,京營士兵早已嚇得膽寒,即便出城,也只是畏畏縮縮地跟在後面,根本不敢上前廝殺。
沈徹見狀,心中暗罵一聲,只能率領自己的騎兵,與拓跋烈的主力展開激戰。拓跋烈確實勇猛,手持長槍與沈徹交手,槍尖如毒蛇吐信,招招致命。沈徹從容應對,佩劍與長槍碰撞,火花四濺。
“沈徹,上次讓你僥倖取勝,這次有休屠部相助,你必敗無疑!”拓跋烈怒吼道,長槍猛地刺向沈徹的胸口。
沈徹側身躲過,佩劍順勢劈向拓跋烈的手腕,冷聲道:“你勾結外敵,入侵中原,殘害百姓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兩人激戰數十回合,難分勝負。戰場上,雙方將士殺得昏天黑地,屍橫遍野,鮮血染紅了城外的土地。沈徹的騎兵雖然勇猛,但敵軍數量眾多,漸漸陷入了苦戰。
就在此時,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。沈徹心中一喜——是秦風率領的後備騎兵趕到了!
秦風一馬當先,率領騎兵從敵軍後方殺來,與沈徹的部隊前後夾擊。拓跋烈的軍隊腹背受敵,頓時陣腳大亂。
“撤!快撤!”拓跋烈見勢不妙,無心戀戰,只得下令撤軍。
沈徹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,高聲道:“兄弟們,乘勝追擊,莫讓敵軍跑了!”
騎兵們士氣大振,緊隨其後,追殺敵軍數十里,斬獲頗豐,才收兵回營。
偏關城內,趙彥率領京營士兵出城迎接,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:“沈將軍大獲全勝,真是神勇過人!若非將軍及時馳援,偏關恐怕早已淪陷。”
沈徹勒住戰馬,冷冷地看著他:“趙都尉,若不是你撤掉巡邏兵,疏於防範,敵軍怎會如此輕易兵臨城下?若不是你治軍不嚴,士兵毫無戰鬥力,我軍怎會陷入苦戰?此次偏關之危,你難辭其咎!”
趙彥的笑容僵在臉上,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。
沈徹不再看他,翻身下馬,對身旁的將士道:“清點傷亡,救治傷員,打掃戰場。另外,接管偏關防務,京營士兵全部編入我軍麾下,由秦風統一訓練,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秦風應聲答道。
趙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卻不敢反駁——沈徹剛剛立下大功,而他卻闖下大禍,此刻若是敢頂撞,恐怕沈徹真的會按軍法處置他。
沈徹走進偏關縣衙,剛坐下,就有親兵來報:“將軍,李嵩派人送來書信,說前線糧草消耗過大,國庫緊張,後續糧草只能減半撥付,還讓將軍儘快上報此戰的傷亡和戰功,以便朝廷核實。”
沈徹接過書信,看完後隨手扔在桌上,眼神冰冷。果然,李嵩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,減半撥付糧草,分明是想讓他前線將士挨餓受凍。而讓他儘快上報戰功,無非是想從中作梗,剋扣將士們的封賞。
“告訴李嵩的人,糧草之事,我會親自寫信向陛下奏明,若敢延誤,軍法處置!”沈徹沉聲道,“至於戰功,按實際情況上報,不必顧忌。”
親兵領命而去。沈徹望著窗外夜色中的偏關城,心中清楚,這場勝仗雖然暫時擊退了拓跋烈,但危機遠未解除。左賢王的主力仍在黑風口,休屠部的支援也未完全撤退,而朝堂上的掣肘越來越緊,李嵩和趙彥如同兩顆毒瘤,隨時可能給他帶來麻煩。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落在黑風口的位置,眼神堅定。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,無論內外有多少明槍暗箭,他都必須守住這雁門關,守住這邊境的安寧。
烽煙再起,暗潮洶湧。沈徹知道,一場更大的風暴,即將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