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,慢悠悠蓋下來時,聯軍終於在雁門關以西的落馬谷紮下營寨。
谷口的碎石灘上,篝火星星點點燃起來,卻無半分暖意。傷兵的低吟混著晚風掠過枯木的嗚咽,成了這營地最常聽見的聲響。沈徹踩著被馬蹄碾實的凍土走過去,玄色戰甲上還凝著暗紅的血漬,抬手撥開帳簾時,指節因連日握韁而泛著青白。帳內地上鋪著破舊的氈毯,幾名軍醫正圍著一名斷腿的校尉忙碌,骨鋸劃過骨頭的脆響隔著布簾都隱約可聞,旁邊的陶罐裡堆著染血的繃帶,散發出濃重的藥味與血腥味。
“將軍,”負責清點傷亡的偏將見他進來,連忙起身,聲音沙啞,“此番撤退折損三千七百餘人,重傷者佔三成,糧草僅夠支撐三日,禦寒的營帳還缺一半。”
沈徹頷首,目光掃過帳外縮在篝火旁取暖計程車兵,他們大多衣衫單薄,有的正用燒紅的鐵針挑出鎧甲縫隙裡的箭簇,有的則抱著乾糧小口啃著,臉上滿是疲憊。他剛要開口吩咐優先補給傷兵,帳外忽然傳來斥候急促的腳步聲:“將軍!谷外發現一隊騎兵,打著‘雲’字旗號,像是雲先生的人!”
沈徹眸色一動,轉身快步出帳。
落馬谷的入口處,十幾騎正緩緩而來。為首那人一身灰布勁裝,肩上沾著草屑與暗紅血點,正是多日未見的雲疏痕。他胯下的黑馬氣息微喘,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,見沈徹立在營前,便翻身下馬,快步上前:“沈將軍,幸不辱命。”
“先生一路辛苦。”沈徹伸手扶住他,見他左臂的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,血已經浸透了布料,“先處理傷勢。”
雲疏痕擺擺手,從懷中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羊皮紙,遞了過去:“這是呼衍部糧草營的佈防圖,我燒了他們主營的糧倉後,趁亂摸了一趟敵營後側,探明他們剩餘糧草都囤積在黑風口,由三千騎兵看守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不過呼衍骨的反應比預想中更烈,我撤退時聽聞,他已經斬了三名糧草官,正急調西域的補給,還下令加緊攻打雁門關東側的烽火臺。”
沈徹展開羊皮紙,藉著篝火的光細看,圖上用墨線標註著水源、隘口與兵力分佈,字跡雖潦草卻清晰。他指尖落在黑風口的位置,沉吟道:“黑風口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但若能再燒一次……”
“難。”雲疏痕搖頭,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,“呼衍骨已經加派了巡邏隊,且黑風口靠近匈奴王庭,援軍半日可達。倒是雁門關那邊,我途中遇到的信使說,蠻族連日猛攻,守將李將軍派人求援,說城門已經數次被攻破,全靠士兵用血肉之軀堵回去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悶雷似的轟鳴,震得地面微微發顫。營中士兵紛紛抬頭望向雁門關的方向,夜色裡,能隱約看見天際泛起的紅光,那是戰火燃燒的顏色。
而此時的匈奴主營,卻是一片肅殺。
呼衍骨猛地將手中的金樽砸在地上,酒液濺溼了鋪在地上的狼皮毯,碎裂的陶片四散飛濺。帳內的將領們皆垂首肅立,大氣不敢出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呼衍骨的怒吼震得帳頂的氈布簌簌作響,他高大的身影在帳中來回踱步,腰間的彎刀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碰撞聲,“五十萬石糧草,就這麼被一把火燒了?我養你們這群飯桶,是讓你們守著糧倉,不是讓你們給漢人當靶子!”
負責看守糧草的將領跪在地上,額頭緊緊貼著地面,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:“大單于,是屬下無能,那雲疏痕太過狡猾,帶著人從密道潛入,放了火就跑,屬下追之不及……”
“追之不及?”呼衍骨猛地停下腳步,一腳將那將領踹翻在地,眼中滿是暴戾,“密道?為何事前不查?我看你是收了漢人的好處,故意放水!”
那將領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:“大單于明鑑!屬下絕無此意!是那密道太過隱蔽,此前從未有人發現啊!”
呼衍骨冷笑一聲,拔出腰間的彎刀,刀光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寒芒。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瞬間,一旁的左賢王連忙上前勸阻:“大單于,此刻殺他無用,當務之急是調集糧草。雁門關久攻不下,軍中已經開始缺糧,再拖延下去,士兵們怕是要譁變。”
呼衍骨的動作頓住,刀刃懸在那將領的頭頂,冰冷的殺氣幾乎將人凍結。他沉默片刻,緩緩收回彎刀,語氣陰鷙:“傳我命令,速調王庭的糧草馳援,三日之內必須送到!另外,加派兵力攻打雁門關,我要在漢人援軍趕到之前,踏破城門!”
“諾!”眾將領齊聲應道,躬身退了出去。
帳內只剩下呼衍骨一人,他走到帳邊,掀開氈簾望向雁門關的方向,夜色中,那座雄關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,擋住了他南下的去路。他握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:“沈徹,雲疏痕……本單于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!”
落馬谷的營寨裡,篝火依舊在燃燒。沈徹與雲疏痕並肩立在谷崖上,望著雁門關方向的紅光,神色凝重。
“看來,我們不能再等了。”沈徹開口,聲音低沉,“呼衍骨急於破城,必然會加大攻勢,雁門關撐不了多久。我們必須儘快想出對策,要麼馳援雁門關,要麼再燒一次他的糧草,打亂他的部署。”
雲疏痕點頭,目光落在遠處的群山之間:“黑風口的糧草不好動,但我探知,呼衍骨調運的糧草會經過鷹嘴峽,那裡地勢狹窄,是伏擊的好地方。只是我們兵力不足,且傷員居多,怕是難以成事。”
沈徹沉默片刻,轉身望向營中熟睡計程車兵,他們臉上還帶著疲憊,有的甚至在夢中都皺著眉頭。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堅定:“再難也要試。傳令下去,今夜休整,明日一早,挑選精銳,隨我前往鷹嘴峽。”
夜風掠過谷崖,吹動兩人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遠處的雁門關方向,戰火仍在繼續,而落馬谷中的這一小簇篝火,卻像是黑暗中的一點星火,即將燃起新的烽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