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驚鴻推開藥棚木門時,正午的陽光正斜斜地鋪在青石板路上,將城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遠處傳來士兵們敲打木樁的聲響,混著城牆上飄來的艾草青煙,竟讓這緊繃的守城日子多了幾分煙火氣。阿青抱著那捆曬乾的艾草跟在後面,腳步輕快得像只雀鳥,路過伙房時還不忘探頭往裡望了望——陶罐裡熬著的野菜粥正冒著熱氣,只是粥面上浮著的野菜葉稀得能數清,看得她悄悄皺了皺眉。
“先去城樓上看看佈防的地方吧。”晏驚鴻停下腳步,手腕上的淡綠已經淺得近乎透明,只是指尖偶爾傳來的麻意還在提醒她,體內的蠱毒並未完全清除。她轉頭看向雲疏痕,目光掃過他緊抿的唇線,“西城門老槐樹下的地形你熟,得先找好埋伏的位置,既要藏得住人,又能在最短時間裡衝出去。”
雲疏痕點頭,從懷裡掏出張疊得整齊的麻紙,展開時能看見上面用炭筆勾勒出的簡易地形圖。老槐樹的位置被圈了個紅圈,周圍的荒草坡、斷牆根都標得清清楚楚:“老槐樹往南二十步有片矮灌木叢,能藏下十個弓箭手;北邊是道乾涸的河床,正好能埋伏些拿刀計程車兵,等黑潮的人到了,先放箭射他們的馬,再從河床裡衝出來斷他們的退路。”
阿青湊過來看地形圖,手指點在老槐樹旁邊的一處破廟上:“這裡不是有座荒祠嗎?我昨天給城牆上送艾草時路過,裡面的屋頂都塌了半邊,正好能藏些人放艾草煙——黑潮的人怕這個,到時候咱們把煙一放,他們準亂。”
晏驚鴻順著她的指尖看去,荒祠的位置恰好在老槐樹和西城門之間,若是在那裡佈下人手,既能接應他們,又能防止黑潮的人繞路偷襲。她抬手在荒祠的標記上畫了個圈:“這裡留五個人,帶足曬乾的艾草和火摺子,等我們跟黑潮的人對上時,就點燃艾草煙,煙要往老槐樹那邊飄,別擋了自己人的視線。”
三人正說著,就見個穿著灰布短打計程車兵快步跑過來,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陶碗,碗裡盛著半碗野菜粥。他跑到晏驚鴻面前,喘著氣將碗遞過去:“晏姑娘,伙房剛熬好的粥,你跟雲大人、阿青姑娘快喝點墊墊肚子——昨天你們都沒怎麼吃東西。”
晏驚鴻看著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,鼻尖忽然有些發酸。城裡的糧草早就不夠了,士兵們每天只能喝兩頓野菜粥,有時候連野菜都挖不到,只能煮些樹皮充飢。她抬手將碗推回去,聲音放得輕柔:“你先拿去給城牆上的弟兄們分了吧,我們不餓。”
“可姑娘你昨天還發著熱……”士兵還想堅持,卻被雲疏痕打斷。雲疏痕接過陶碗,將粥倒進旁邊的水桶裡——桶裡裝著給士兵們解渴的涼水,“把水拎去城牆上,讓弟兄們多喝點水,粥就別分了,留著晚上給站崗的人喝。”
士兵看著水桶裡泛著綠的水,眼圈紅了紅,用力點頭:“哎,謝謝雲大人!”說完便拎著水桶快步跑向城牆。
阿青看著士兵的背影,伸手拽了拽晏驚鴻的衣袖:“姐姐,咱們也別餓著,我去挖點野菜吧?城外的坡上還有些苦苣菜,煮著吃也能填肚子。”
“不行。”晏驚鴻立刻搖頭,指尖捏了捏阿青的手,“城外說不定有黑潮的人盯著,你一個人出去太危險。再說,苦苣菜性涼,你上次吃了不是還鬧肚子嗎?”
阿青撅了撅嘴,剛想說自己不怕,就見老醫師從藥棚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個布包。他走到三人面前,將布包遞給晏驚鴻:“這裡面是些烤乾的紅薯幹,是我之前存著的,你們分著吃吧。守城要緊,可別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。”
晏驚鴻開啟布包,裡面的紅薯幹泛著深褐色,還帶著些淡淡的焦香。她拿起一塊遞給阿青,又遞了一塊給雲疏痕,自己也拿了一塊放進嘴裡——甜意混著焦香在舌尖散開,竟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家鄉吃紅薯乾的日子。
“謝謝老醫師。”雲疏痕咬了口紅薯幹,目光落在老醫師鬢角的白髮上,“您也吃點吧,昨天您守著驚鴻熬藥,也沒休息好。”
老醫師擺了擺手,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裡面裝著些曬乾的草藥:“我這就去城牆上給弟兄們換藥,你們趕緊去安排佈防的事,別耽誤了時辰。對了,那雄黃丸你們別忘了帶,若是遇到蠱蟲,一定要先嚼碎了含在嘴裡,能頂半個時辰。”
晏驚鴻將布包裡的紅薯幹收好,點頭道:“您放心,我們記著呢。您去城牆的時候也小心些,若是看到有士兵身上起紅疹,記得及時告訴我。”
老醫師應了聲,拎著藥包往城牆走去。晏驚鴻看著他的背影,轉頭對雲疏痕和阿青道:“咱們先去西城門看看老槐樹的地形,再去荒祠裡瞧瞧,得把埋伏的位置定下來,傍晚還要讓士兵們熟悉路線。”
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西城門走,路上遇到不少忙著修補城牆計程車兵。他們看到晏驚鴻時,都停下手裡的活計,眼神裡滿是感激——若不是晏驚鴻用艾草煙驅散了蠱蟲,又找出了母蠱的蹤跡,這城恐怕早就被黑潮的人攻破了。
“晏姑娘,您放心,咱們一定守住這城!”一個滿臉絡腮鬍計程車兵大聲喊道,手裡的錘子重重地敲在木樁上,震得周圍的塵土都飄了起來。
晏驚鴻停下腳步,對著那士兵笑了笑:“辛苦各位弟兄了,三日後咱們一起拿糧草,讓黑潮的人知道,這城是咱們的!”
士兵們聽了,都大聲應和起來,原本沉悶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。阿青拉著晏驚鴻的手,腳步也輕快了不少:“姐姐你看,大家都有信心呢!”
雲疏痕看著晏驚鴻眼底的笑意,指尖悄悄攥緊了手裡的地形圖——他知道,她從來都不是隻會躲在別人身後的人,可越是這樣,他就越擔心三日後的局面。黑潮的人既然敢用糧草做誘餌,肯定早就布好了陷阱,到時候若是真有危險,他必須先護住她。
三人很快走到西城門,推開半掩的城門時,一股帶著荒草味的風撲面而來。老槐樹就長在城門外面五十步的地方,樹幹粗壯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,枝椏上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樹下的荒草長得有半人高,風一吹就沙沙作響,藏幾個人進去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南邊的灌木叢就在那裡。”雲疏痕指著老槐樹下的一片矮灌木,“那裡的灌木長得密,弓箭手藏在裡面,只要不發出聲音,黑潮的人肯定發現不了。”
晏驚鴻走到灌木叢旁邊,彎腰撥開枝葉看了看——裡面的空間比想象中要大,藏十個弓箭手確實沒問題。她又走到北邊的乾涸河床,河床有兩米多深,底部全是碎石子,士兵們趴在裡面,正好能看見老槐樹的動靜。
“這裡的碎石子太多,士兵們趴在裡面容易硌得慌,得讓他們帶些乾草過來墊著。”晏驚鴻蹲下身,撿起一塊碎石子,“還有,河床的邊緣太陡,得在上面挖幾個腳窩,方便士兵們衝出去。”
雲疏痕點頭,從懷裡掏出個炭筆,在地形圖上記下這兩處需要修改的地方:“我傍晚就讓士兵們過來準備,保證天黑前弄好。”
阿青則跑到老槐樹下,仰頭看著樹幹:“姐姐,這樹上能不能藏個人啊?要是黑潮的人來了,樹上的人能先看見他們的動靜,還能往下扔艾草包。”
晏驚鴻抬頭看了看樹幹,枝椏雖然光禿禿的,但有幾根枝椏長得很粗壯,確實能藏人。她剛想點頭,就被雲疏痕攔住:“樹上太危險,黑潮的人要是帶了弓箭手,樹上的人就是活靶子。再說,風一吹樹枝就會晃,容易被發現。”
阿青撇了撇嘴,只好放棄這個想法。三人又往荒祠的方向走,荒祠離老槐樹只有三十步遠,屋頂確實塌了半邊,斷牆上爬滿了藤蔓,門口堆著不少枯枝敗葉,看起來荒廢了很久。
晏驚鴻推開虛掩的祠門,裡面滿是灰塵,正中間的神像已經倒在地上,摔得四分五裂。她走到神像旁邊,彎腰看了看地面——地面上有不少新鮮的腳印,看起來像是有人來過。
“這裡有人來過?”雲疏痕也注意到了腳印,眉頭皺了起來,“會不會是黑潮的人先來踩過點?”
晏驚鴻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腳印的大小:“這腳印是咱們這邊士兵的鞋印,應該是之前來巡邏計程車兵留下的。你看,這鞋印邊緣有磨損的痕跡,跟咱們士兵穿的草鞋一模一樣。”
雲疏痕鬆了口氣,走到荒祠的後牆處,推開一扇破窗:“從這裡能看見老槐樹的動靜,正好讓士兵們在這裡放艾草煙。只是這窗戶太小,得再鑿大些,方便遞艾草出去。”
阿青則在荒祠裡四處打量,忽然指著角落裡的一個破陶罐喊道:“姐姐,你看這裡有個陶罐!裡面好像裝著東西!”
晏驚鴻和雲疏痕走過去,阿青已經把陶罐抱了起來,罐口用布塞著。晏驚鴻小心地揭開布,裡面裝著些曬乾的野果,還有半罐小米——小米已經有些受潮,卻還能聞到淡淡的米香。
“這應該是之前逃難的人留下的。”晏驚鴻拿起一顆野果,擦了擦上面的灰塵,“野果還沒壞,小米也能煮著吃,正好給伙房送去,讓弟兄們能多喝點稠粥。”
阿青高興地把陶罐抱在懷裡:“太好了!我這就送去伙房,讓他們趕緊煮了!”說完就抱著陶罐跑出了荒祠。
晏驚鴻看著她的背影,轉頭對雲疏痕道:“咱們再仔細看看荒祠,別漏了甚麼地方。三日後這裡要藏五個人,得確保沒有安全隱患。”
雲疏痕點頭,兩人在荒祠裡仔細檢查起來。他們發現神像後面有個暗格,裡面空無一物,卻能藏下一個人;後牆的破窗旁邊有個小洞,正好能架起弓箭,瞄準老槐樹的方向。
“暗格裡可以藏個人,萬一黑潮的人衝進來,能從後面偷襲他們。”雲疏痕指著暗格,“破窗旁邊的小洞架上弓箭,能盯著老槐樹的動靜,一旦有異常,就能先放箭提醒。”
晏驚鴻同意地點點頭,走到荒祠門口,抬頭看了看天色——太陽已經開始西斜,金色的餘暉灑在老槐樹上,將樹幹染成了暖黃色。遠處的城牆下,士兵們還在忙著修補裂縫,艾草的青煙飄得更高了,像是在天空中織了一張柔軟的網。
“該回去安排士兵們熟悉路線了。”晏驚鴻轉身往外走,“傍晚還要讓弓箭手練習一下,確保三日後能準確射中目標。對了,你記得讓人多準備些艾草,不僅要用來放煙,還要撒在老槐樹周圍,防止黑潮的人帶蠱蟲過來。”
雲疏痕跟在她身後,將地形圖摺好放進懷裡:“我已經讓人去城外割艾草了,今晚就能運回來。還有,我打算讓士兵們分成兩批,一批白天熟悉路線,一批晚上在西城門巡邏,確保黑潮的人不會提前來偷襲。”
兩人剛走出荒祠,就看見阿青跑了回來,臉上帶著興奮:“姐姐!伙房的大叔說,晚上就用那些小米煮野菜粥,還說要多煮些,讓守城的弟兄們都能喝上稠粥!”
晏驚鴻笑著摸了摸她的頭:“那咱們晚上也能喝上稠粥了。走吧,先回去跟士兵們說佈防的事,別耽誤了時辰。”
三人往回走時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城牆上計程車兵們點起了火把,火光將城牆照得亮堂堂的,遠遠看去,像是一條火龍繞在城牆上。路過伙房時,已經能聞到小米粥的香味,混著艾草的清香,讓這寒冷的夜晚多了幾分暖意。
回到城主府時,負責守城的校尉已經帶著十幾個士兵在門口等著了。他們看到晏驚鴻和雲疏痕,立刻迎了上來:“雲大人,晏姑娘,您吩咐的事我們都準備好了,就等您安排佈防了。”
雲疏痕點點頭,將地形圖遞給校尉:“你先看看這張圖,老槐樹南邊的灌木叢藏十個弓箭手,北邊的河床藏二十個拿刀計程車兵,荒祠裡藏五個放艾草煙的人。等會兒你帶著弟兄們去熟悉路線,晚上安排兩批人巡邏,一批在西城門,一批在荒祠周圍,確保沒有異常。”
校尉接過地形圖,仔細看了看,用力點頭:“放心吧雲大人,我們保證完成任務!”
晏驚鴻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裡面裝著些雄黃粉,遞給校尉:“你把這些雄黃粉分給弟兄們,讓他們撒在自己的衣服上,還有埋伏的地方也要撒些,能防止蠱蟲靠近。若是遇到蠱蟲,記得讓弟兄們嚼碎雄黃丸,能暫時壓制毒性。”
校尉接過布包,小心地放進懷裡:“謝謝晏姑娘,我們記著呢。”
等校尉帶著士兵們去熟悉路線後,阿青拉著晏驚鴻的手,眼睛亮晶晶地問:“姐姐,晚上咱們能去西城門看看巡邏計程車兵嗎?我想跟他們一起放艾草煙,還能幫他們盯著黑潮的人。”
晏驚鴻剛想答應,就被雲疏痕打斷:“晚上外面太危險,你不能去。再說,你明天還要幫著準備艾草,得早點休息,養足精神。”
阿青撅了撅嘴,還想爭辯,就見老醫師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拿著個藥碗:“驚鴻,該喝藥了。這藥能幫你清除體內剩下的蠱毒,喝了晚上能睡個好覺。”
晏驚鴻接過藥碗,藥汁黑漆漆的,還帶著股苦澀的味道。她皺了皺眉,仰頭一飲而盡——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,讓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。阿青趕緊遞過一塊紅薯幹:“姐姐,快吃塊紅薯幹,能壓一壓苦味。”
晏驚鴻接過紅薯幹,咬了一口,甜意很快驅散了苦澀。她看著老醫師,問道:“我體內的蠱毒,三日前能清乾淨嗎?若是到時候還帶著毒性,恐怕會影響行動。”
老醫師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,沉吟道:“你這幾日按時喝藥,再用艾草水泡腳,三日前應該能清除七八成。只是剩下的兩成毒性,得等抓住活口,問出解蠱的法子才能徹底清除。你放心,只要不遇到母蠱,剩下的毒性不會影響你的行動。”
晏驚鴻鬆了口氣,點頭道:“那就好,只要不影響三日的行動就行。”
雲疏痕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心裡有些心疼:“你今晚早點休息,佈防的事我來安排,不用你操心。”
晏驚鴻搖搖頭:“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,畢竟三日後我也要去老槐樹,得熟悉一下埋伏的位置,萬一到時候有意外,也能及時應對。”
雲疏痕知道她的脾氣,一旦做了決定,就不會輕易改變。他只好點頭:“那你跟在我身邊,別走遠,若是覺得累了,就先回來休息。”
阿青看著兩人,也想跟著去,卻被老醫師拉住:“你就別去湊熱鬧了,跟我來,我教你怎麼分辨蠱蟲的蹤跡,三日後說不定能幫上忙。”
阿青眼睛一亮,立刻點頭:“好啊好啊!我跟您學!”
於是,晏驚鴻和雲疏痕往西城門走去,老醫師則帶著阿青去了藥棚。夜色漸深,城牆上的火把越燒越旺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路過城牆時,士兵們正在忙著撒艾草,看到他們,都恭敬地問好。
“雲大人,晏姑娘,您怎麼來了?”一個巡邏計程車兵問道,手裡的長槍握得緊緊的。
雲疏痕笑了笑:“過來看看你們佈防的情況,都熟悉路線了嗎?”
“都熟悉了!”士兵大聲回答,“校尉已經帶著我們走了兩趟,每個埋伏的位置都記清楚了,保證三日後不會出岔子!”
晏驚鴻看著士兵們堅定的眼神,心裡暖暖的。她走到城牆邊,低頭看著城外的荒草坡,月光灑在荒草上,泛著淡淡的銀光。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,立在西城門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