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練,灑在西城門的青石板上,映得滿地艾草泛著冷白的光。晏驚鴻隨雲疏痕走在城牆下,指尖的麻意時輕時重,腕間那抹淡綠在夜色裡幾乎與艾草的色澤融在一起,唯有凝神細看,才能辨出那層近乎透明的異光。
“弓箭手的位置都撒了雄黃粉?”晏驚鴻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老槐樹下的灌木叢,夜色中只能看見黑乎乎的一團輪廓,卻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雄黃與艾草混合的氣味。
雲疏痕點頭,抬手示意不遠處的校尉過來:“讓弟兄們把灌木叢周圍的艾草再壓實些,夜風大,別等三日後煙散得太快。”
校尉應了聲,立刻轉身招呼士兵。晏驚鴻則走到乾涸的河床邊緣,白天挖好的腳窩在月光下隱約可見,河床底部鋪著的乾草泛著柔和的光澤,是士兵們剛從伙房後院搬來的。她彎腰摸了摸乾草,還帶著些白日裡曬過的餘溫,心裡微微一暖——這亂世裡,一點微薄的暖意,便足以支撐著眾人守住這座城。
“小心些。”雲疏痕伸手扶了她一把,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腕,眉頭微蹙,“蠱毒還在作祟?要不要先回去歇息片刻?”
晏驚鴻直起身,搖了搖頭,目光望向不遠處的荒祠:“再去荒祠看看吧,方才離開時沒仔細查後牆的暗格,總有些不放心。”
兩人並肩往荒祠走去,夜色裡只有腳步聲與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。離荒祠還有十餘步遠時,晏驚鴻忽然抬手按住雲疏痕的胳膊,示意他停下。
“怎麼了?”雲疏痕壓低聲音,手已按在腰間的佩劍上。
晏驚鴻側耳聽了聽,目光緊盯著荒祠虛掩的祠門:“裡面有動靜。”
方才離開時,她們明明將祠門推至半掩,此刻那扇破門卻微微晃動著,像是有人從裡面碰過。夜風穿過破窗的縫隙,發出嗚嗚的聲響,混著祠內隱約傳來的細碎響動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雲疏痕眼神一凜,示意晏驚鴻躲在身後,自己則足尖點地,悄無聲息地繞到荒祠側面,透過破窗往裡望去。祠內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從塌了的屋頂漏下來,照亮滿地的碎木屑與神像殘片。他凝神細看,忽然瞥見神像後面的暗格處,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。
“誰在裡面?”雲疏痕低喝一聲,拔劍出鞘,劍身映著月光,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祠內的響動驟然停止,緊接著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似乎有人想從祠後的破窗逃出去。晏驚鴻早已繞到荒祠後方,見破窗處探出一個腦袋,立刻抬手甩出一枚銀針——銀針帶著破空聲,擦著那人的耳邊飛過,釘在旁邊的斷牆上。
“別跑!”晏驚鴻沉聲喊道,身形已如飛燕般掠至窗下。
那人被銀針驚得縮回腦袋,轉身想往祠門跑,卻迎面撞上衝進來的雲疏痕。劍光閃過,那人慌忙抬手去擋,只聽“嗤啦”一聲,他身上的灰布短打被劃開一道口子,露出裡面深色的衣料。
“是黑潮的人!”雲疏痕一眼認出那衣料的質地——黑潮的探子常穿這種不易反光的深色麻布,便於夜間行動。
那人見無法逃脫,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陶罐,用力砸向地面。陶罐碎裂的瞬間,一股刺鼻的腥氣瀰漫開來,晏驚鴻立刻屏住呼吸,大聲提醒:“是蠱蟲!快閉氣!”
雲疏痕反應極快,抬手將晏驚鴻護在身後,同時從懷裡掏出雄黃丸,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自己嘴裡,另一半遞給她。晏驚鴻接過嚼碎,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散開,卻也暫時抵擋住了那股腥氣。
祠內的腥氣越來越濃,月光下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黑影在地上爬動,正是黑潮常用的蠱蟲。晏驚鴻從袖袋裡掏出火摺子,吹亮後扔向地上的艾草堆——白天她們特意在荒祠裡堆了些曬乾的艾草,就是為了防備蠱蟲。
火摺子落在艾草上,瞬間燃起熊熊火光,艾草的清香與蠱蟲被灼燒的焦臭混合在一起。那些細小的黑影在火邊掙扎了片刻,便紛紛蜷縮成一團,失去了動靜。
那人見蠱蟲被燒,臉色大變,轉身想從破窗跳出去,卻被雲疏痕一劍架在脖子上。“說!你來這裡做甚麼?”雲疏痕的聲音冷得像冰,劍光緊貼著那人的肌膚,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。
那人梗著脖子,不肯說話,眼神裡滿是桀驁。晏驚鴻走到他面前,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玉佩——那玉佩是用黑鐵製成,上面刻著一個“潮”字,正是黑潮探子的標識。
“三日後的糧草陷阱,你們佈置得如何了?”晏驚鴻語氣平靜,眼神卻帶著壓迫感,“若是老實交代,還能留你一條性命。”
那人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嘶啞難聽:“你們守不住這城的!三日後,黑潮大人會帶著大軍踏平這裡,你們所有人都得死!”
話音剛落,他突然猛地撞向雲疏痕的劍。雲疏痕猝不及防,劍刃刺入他的脖頸,鮮血瞬間噴湧而出。那人倒在地上,眼睛死死地盯著屋頂的破洞,像是在望著甚麼,嘴角還殘留著詭異的笑容。
晏驚鴻看著地上的屍體,眉頭緊鎖。她蹲下身,仔細檢查那人的衣物,除了腰間的黑鐵玉佩,再沒有其他線索。“他是故意求死的,不想洩露訊息。”
雲疏痕收劍入鞘,用布擦了擦劍上的血跡:“看來黑潮的人果然在盯著西城門,他們已經察覺到我們在佈防了。”
火光漸漸減弱,荒祠內又恢復了昏暗。晏驚鴻走到暗格處,開啟一看,裡面空無一物,卻殘留著淡淡的腥氣,顯然那人方才躲在這裡時,曾接觸過蠱蟲。
“得趕緊加固佈防。”晏驚鴻站起身,目光望向祠外,“既然他們已經派探子來查,說不定今晚還會有動作。”
雲疏痕點頭,剛想說話,忽然聽到城外傳來一陣馬蹄聲。兩人對視一眼,立刻跑到荒祠門口,藉著月光往城外望去——只見遠處的荒草坡上,有幾道黑影騎著馬,正往這邊張望。
“是黑潮的騎兵!”雲疏痕沉聲道,“他們應該是來接應這個探子的,見探子沒出來,便在遠處觀望。”
晏驚鴻抬手按住城牆上的警鐘繩,只要一拉,城牆上計程車兵便會立刻戒備。可她猶豫了片刻,又鬆開了手:“現在還不能驚動他們,若是打草驚蛇,三日後的計劃就會被打亂。”
雲疏痕明白她的意思,三日後的糧草誘敵計劃,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擊退黑潮的辦法,絕不能提前暴露。他握緊佩劍,目光緊盯著遠處的黑影:“我去通知校尉,讓他悄悄加強巡邏,別讓他們靠近城門。”
晏驚鴻點頭,目送他離去後,又轉身回到荒祠內。她看著地上的屍體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——這個探子的死太決絕,黑潮的人既然敢派他來,必然還有後手。她走到破窗旁,望著遠處的月色,指尖的麻意又加重了幾分,腕間的淡綠似乎也深了些。
“三日後,怕是一場惡戰。”晏驚鴻輕聲自語,目光落在老槐樹的方向。月光下,老槐樹的影子依舊沉默地立著,像是在無聲地見證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廝殺。
這時,遠處傳來雲疏痕的腳步聲,他身後跟著幾個手持長槍計程車兵。“我已經安排好了,士兵們會悄悄在城牆下埋伏,只要那些騎兵靠近,就立刻放箭。”
晏驚鴻轉過身,點了點頭:“把這裡的屍體處理掉,別留下痕跡。另外,讓伙房多煮些艾草水,今晚讓守城的弟兄們都喝一碗,能防蠱蟲。”
士兵們立刻上前,用草蓆將屍體裹起來,往城外的亂葬崗走去。雲疏痕走到晏驚鴻身邊,見她臉色蒼白,忍不住問道:“是不是蠱毒又發作了?我送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晏驚鴻搖了搖頭,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我沒事,再去城牆上看看吧,放心不下。”
兩人往城牆走去,夜色更深了。城牆上的火把依舊燃燒著,將士兵們的身影映在城磚上,忽明忽暗。遠處的馬蹄聲漸漸消失,那些黑潮的騎兵似乎已經撤離,可空氣中的緊張氣息卻絲毫未減。
晏驚鴻站在城牆上,望著城外的夜色,心裡清楚,這場平靜只是暫時的。三日後,當糧草的訊息傳來,黑潮的大軍便會洶湧而至,而這座城,以及城裡的所有人,都將面臨一場生死考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