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秋雨淅淅瀝瀝,將秦淮河染成一幅水墨長卷。畫舫在煙雨中若隱若現,絃歌之聲隔著雨幕傳來,平添幾分朦朧詩意。
雲疏痕與晏驚鴻坐在臨河茶肆二樓,望著窗外雨景。茶香氤氳中,晏驚鴻指尖輕蘸茶水,在桌上勾勒出金陵河道簡圖。
慕容先生最後現身的聽雨閣,就在前方三里處的河灣。她輕聲道,但據君山島暗樁回報,那處已經空了三月有餘。
雲疏痕凝視著桌上水痕:能在這繁華之地隱匿行蹤,這位慕容先生果然不凡。
忽然,一陣奇特的琴聲從河面飄來。那曲調似箏非箏,似瑟非瑟,音律古樸蒼涼,竟暗含某種玄妙步法。雲疏痕細聽片刻,忽然起身:這琴聲有蹊蹺。
二人冒雨來到河邊,只見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泊在柳蔭下。船頭坐著個蓑衣人,正在撫弄一張形制古怪的五絃琴。琴身似木非木,在雨水中泛著幽光。
那是焦尾琴。晏驚鴻低聲道,相傳是蔡邕所制,琴音能通鬼神。
蓑衣人似乎聽到他們的對話,琴聲戛然而止。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清癯的面容,目光如電:能識得焦尾琴,姑娘可是君山島傳人?
晏驚鴻施禮道:晚輩晏驚鴻,這位是雲疏痕雲公子。敢問先生可是慕容聽雨?
蓑衣人輕笑:慕容聽雨早已不在人世。老朽不過是秦淮河上一個擺渡人。說著突然撥動琴絃,三道音波破空而來!
雲疏痕流雲劍出鞘,劍尖輕顫,竟將音波盡數點散。這一手聽風辨位的功夫,讓蓑衣人眼中閃過訝色。
好個滄浪劍意。蓑衣人收起焦尾琴,你們找慕容聽雨何事?
雲疏痕正色道:為抗蒙古大業,特來請教聽音辨位之術。
蓑衣人沉默片刻,忽然將焦尾琴拋了過來:若能奏出《高山流水》,便帶你們去見他。
雲疏痕接琴一怔。他雖通音律,卻從未接觸過這等古琴。正遲疑間,晏驚鴻輕聲道:公子不妨一試。心之所至,意之所往。」
雲疏痕凝神靜氣,指尖輕撫琴絃。說也奇怪,這古琴竟似與他心意相通,絃動音起,自然而然地流瀉出《高山流水》的旋律。更妙的是,琴音與雨聲、水聲相和,竟顯露出前所未有的意境。
一曲終了,蓑衣人撫掌讚歎:嶽帥後繼有人矣!說罷掀開船艙底板,
艙底竟藏著條水道,通向一處隱秘的石窟。石窟中燭火通明,四壁刻滿音律圖譜,正中坐著個白衣文士,正是慕容聽雨。
你們終於來了。慕容聽雨微笑,比預計的晚了三日。」
雲疏痕訝然:先生早知道我們要來?
慕容聽雨指向壁上一幅星圖:三日前星象顯兆,有客自東南來。能破我設在聽雨閣的九音迷陣,除了嶽帥傳人,還能有誰?
他起身取出一卷竹簡:這是《八音譜》上半卷,記載著以音律辨位的心法。下半卷...他忽然咳嗽起來,袖口滲出血跡。
晏驚鴻急上前診脈:先生中了蠱毒?
五毒教的七情蠱。慕容聽雨苦笑,為守此譜,不得不與那些毒物周旋。」
雲疏痕想起苗疆經歷,當即取出剩餘的解藥:晚輩恰有解藥。」
服藥後,慕容聽雨氣色稍緩,繼續道:下半卷藏在金陵府庫的編鐘室內。但那裡已被賈似道的人控制。」
是夜,三人潛入金陵府庫。編鐘室內,數十口編鐘按照周禮排列,正中懸著一面青銅古鏡。
八音譜就藏在鏡中。慕容聽雨道,但需要以特定順序敲擊編鐘,才能顯現。」
話音未落,門外突然傳來冷笑:不必麻煩了!
趙師爺帶著大批官兵湧入:慕容先生,相爺請您多年,今日該赴約了!」
慕容聽雨不慌不忙,取過鍾槌:雲公子,可記得《高山流水》的節奏?
雲疏痕會意,流雲劍輕擊編鐘。劍鐘相擊,發出清越鳴響。晏驚鴻玉簫相和,三人竟合奏起《高山流水》!
奇妙的事發生了。編鐘鳴響中,青銅古鏡漸漸顯現出金色文字,正是《八音譜》下半卷!
趙師爺大怒:放箭!
箭如飛蝗,卻被編鐘聲波盡數震落。慕容聽雨笑道:音律之道,在於共振。這些編鐘都是周朝古物,共振之力豈是箭矢能破?
突然,一支金箭破空而來,直取慕容聽雨心口!這一箭來得詭異,竟不受聲波影響。
雲疏痕急中生智,流雲劍點向最大那口編鐘。鐘聲轟鳴,震得金箭偏離方向,釘在古鏡上。
破魔箭?慕容聽雨變色,金輪法王也來了?
但見窗外立著個黃袍僧人,手持金弓,正是金輪法王:慕容先生,別來無恙?」
慕容聽雨冷笑:法王不在吐蕃唸經,來中原湊甚麼熱鬧?
為取《八音譜》。法王目光銳利,此譜記載著天竺失傳的梵音秘術。」
三方對峙間,雲疏痕忽道:先生,這譜能否借我一觀?
慕容聽雨似有所悟,將竹簡拋給他。雲疏痕快速瀏覽,忽然以劍擊地,發出奇特節奏。
說也奇怪,這節奏一起,金輪法王和趙師爺竟都露出痛苦神色,功力稍弱的官兵更是抱頭倒地。
梵音破魔曲?法王駭然,你怎會天竺秘術?
雲疏痕收劍:音律本無國界,何必分天竺中原?」
法王沉思片刻,忽然收弓:小子說得有理。今日便給你這個面子。」說罷飄然而去。
趙師爺見勢不妙,也要撤退。慕容聽雨卻道:趙師爺留步。取出一封信函,把這交給賈似道,他自然明白。」
趙師爺狐疑地接過信,帶人退去。
雲疏痕不解:先生這是?
慕容聽雨輕笑:賈似道這些年追查《八音譜》,其實是為了治療他母親的失心瘋。這信裡是藥方。」
三人回到石窟,慕容聽雨開始傳授《八音譜》精要。雲疏痕悟性驚人,不過三日已掌握聽音辨位之術,甚至能透過腳步聲判斷來人身份。
第四日清晨,慕容聽雨取出一面銅鏡:試試這個。」
雲疏痕凝神看去,只見鏡中映出的不是人影,而是縱橫交錯的氣流軌跡。
這是...?
氣機感應。慕容聽雨道,《八音譜》最高境界,是以心為鏡,映照萬物氣機。」
正說著,忽然鏡中顯現一道黑影!幾乎同時,一支毒鏢破窗而來!
雲疏痕聽風辨位,流雲劍後發先至,將毒鏢擊落。但第二支鏢已至慕容聽雨面前!
危急關頭,雲疏痕福至心靈,劍尖輕點銅鏡。說也奇怪,那毒鏢竟似被無形力量牽引,偏轉方向釘在牆上。
以鏡為媒,導引氣機?慕容聽雨又驚又喜,你竟自行悟出了鏡花水月之術!」
窗外傳來一聲冷哼,黑影瞬息遠去。
晏驚鴻檢視毒鏢:是唐門暗器。看來唐門也插手了。」
慕容聽雨嘆道:《八音譜》現世,江湖又要起風波了。」他鄭重地將焦尾琴交給雲疏痕,此琴贈你,望善加利用。」
當夜,雲疏痕獨坐河邊撫琴。琴聲與秦淮河水聲相和,竟引得魚兒躍出水面,飛鳥盤旋不去。
晏驚鴻悄然來到他身邊:公子可知,這焦尾琴還有一個名字?
請姑娘指教。」
同心琴晏驚鴻輕聲道,相傳琴成之時,蔡邕與焦尾木心靈相通。所以此琴最重彈琴人之心意。」
雲疏痕若有所悟,琴聲漸轉清越。但見琴絃振動間,竟在水面激起奇妙波紋,這些波紋相互交織,形成一幅金陵河道詳圖!
以音繪形?晏驚鴻驚歎,公子已得《八音譜》真髓!」
晨光熹微時,二人辭別慕容聽雨,繼續北上。舟離金陵,雲疏痕回望這座古城,只覺此行收穫遠超預期。
而前方的路,還很長。襄陽的烽火,正在等待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