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灑在錢塘江面。
一葉扁舟悄無聲息地滑過江面,舟上四人皆屏息凝神。六和塔的輪廓在夜色中漸顯,如巨人般矗立江畔,俯視著滾滾江流。
就是這裡了。洪震天壓低聲音,指著塔基一處隱蔽的所在,根據地圖,地宮入口應在塔基第三層石階下。
晏驚鴻凝目望去,微微蹙眉:塔周有守衛。
雲疏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果然見幾個黑影在塔周巡邏,行動間透著軍旅之氣:是官府的人?
是樞密院的親軍。竹長老沉聲道,看來朝廷也得到風聲了。
洪震天嘿嘿一笑:幾個小兵崽子,還不夠老叫花下酒的。說著就要躍上岸去。
且慢。晏驚鴻攔住他,硬闖不是辦法。驚鴻有一計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簫,輕吹數聲。簫聲婉轉,如泣如訴,江風將樂聲送向六和塔。那些守衛聽到簫聲,漸漸眼神迷離,最終軟倒在地。
碧海潮生曲還有這般妙用?雲疏痕驚訝道。
晏驚鴻收起玉簫:只是讓他們小睡片刻。我們得快些行動。
四人悄聲上岸,來到塔基第三層石階。洪震天按照地圖所示,在幾塊石磚上依次按下。只聽機關響動,石階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。
老教化打頭陣。洪震天當先鑽入。竹長老緊隨其後,晏驚鴻和雲疏痕跟在最後。
洞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,潮溼陰冷,瀰漫著陳腐的氣息。壁上每隔數步鑲著夜明珠,發出幽綠的光芒,勉強照亮前路。
好大的手筆。竹長老讚歎道,這些夜明珠每一顆都價值連城。
雲疏痕忽然停下腳步:等等,這些明珠的排列似乎有規律。
他仔細觀察,發現夜明珠的分佈暗合北斗七星之象,但又有幾處異常:這裡...這裡...還有這裡,本該有明珠的位置卻是空的。
晏驚鴻凝神看去,臉色微變:是機關!若踏錯一步,恐怕就會觸發陷阱。
洪震天撓頭道:那該如何是好?
雲疏痕沉思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:這不是北斗,是南鬥!嶽帥用兵善出奇兵,常反其道而行。他指著空缺處,這些空缺的位置,正好組成一個陣勢。
他小心翼翼地上前,在幾處空缺的牆壁上輕輕敲擊。說也奇怪,原本平整的牆壁竟彈出幾個暗格,裡面放著早已鏽蝕的機括。
現在安全了。雲疏痕長舒一口氣。
洪震天拍拍他的肩膀:好小子!老叫花沒看錯人。
繼續前行,道路越發曲折。不時出現岔路口,若非有地圖指引,極易迷失方向。
奇怪。晏驚鴻忽然道,根據地圖,這裡應該是一條直路,怎麼多了個彎道?
竹長老蹲下身,仔細檢視地面:這彎道是後來開鑿的。你們看,這裡的鑿痕比別處新得多。
雲疏痕心中一動:難道有人先我們一步進來了?
話音未落,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慘叫,隨即是重物倒地之聲。
四人急忙趕去,只見一個黑衣人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著數支弩箭。看裝束,竟是那日君山島上的刺客同黨。
機關被觸發了。洪震天檢查屍體,死了不到一炷香時間。
晏驚鴻神色凝重:看來除了我們和朝廷,還有第三路人馬。
繼續前行,路上又發現幾具屍體,死狀各異,有的是中毒身亡,有的被亂箭射穿,有的甚至被巨石壓扁。地宮機關之厲害,令人心驚。
嶽帥不愧是兵法大家。竹長老嘆道,這地宮佈置,暗合八陣圖之理,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。
雲疏痕卻越看越覺興奮。這些機關佈置,無不暗合弈道之理。在他眼中,這不是奪命的陷阱,而是一局精妙的棋局。
左三,右四,前行七步。他忽然指引道。
洪震天依言前行,果然平安透過一段看似危險的道路。
小子,你怎麼知道的?
雲疏痕眼睛發亮:這地宮佈局,就像一局棋。機關是棋子,通道是棋路。只要看懂棋局,就能找到生路。
晏驚鴻與竹長老對視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喜。
終於,前方出現一扇巨大的石門。門上刻著一條飛龍,龍口處有一個鎖孔,形狀與龍淵鑰完全吻合。
就是這裡了。洪震天興奮道。
雲疏痕取出龍淵鑰,正要插入鎖孔,忽然一聲冷笑從身後傳來:
多謝各位帶路。
面具人帶著十餘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,將四人團團圍住。
是你們!洪震天怒道,一路跟蹤我們?
面具人輕笑: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多虧你們破解機關,省了我們不少麻煩。
竹長老竹杖頓地:好個卑鄙小人!
成王敗寇,何談卑鄙?面具人伸手,交出鑰匙,或可留你們全屍。
雲疏痕突然道:你們是金國餘孽?
面具人一怔,隨即大笑:聰明!可惜明白得太晚了。他猛地揮手,
黑衣人一擁而上。洪震天大喝一聲,降龍掌力排山倒海般推出,當先兩個黑衣人應聲倒地。竹長老竹杖飛舞,如蛟龍出海。晏驚鴻玉簫輕奏,音波如刃。
雲疏痕武功最弱,只能仗著身法閃避。但他發現,在這有限的空間裡,弈劍之道反而更能發揮。每一步都如落子,每一劍都如佈局,竟讓他勉強自保。
小子,拿命來!面具人突然撲向雲疏痕,掌泛黑氣。
雲疏痕急忙施展滄浪劍法,但功力相差太遠,三五招便險象環生。
公子接劍!晏驚鴻拋來一柄軟劍,正是她的隨身兵刃。
雲疏痕接劍在手,只覺得劍身輕顫,如活物般與他心意相通。流雲劍法施展開來,竟與滄浪劍法相輔相成,威力大增。
好劍!他忍不住讚道。
面具人冷哼一聲,掌法突變,更加凌厲狠辣。雲疏痕漸漸不支,被迫退向石門。
就是現在!晏驚鴻突然喊道。
雲疏痕福至心靈,流雲劍疾刺,卻不是刺向面具人,而是刺向石門上的龍眼。只聽機括響動,龍口突然噴出一股白煙。
面具人急忙後退,但還是吸入少許白煙,動作頓時一滯。
快開門!竹長老喝道。
雲疏痕趁機將龍淵鑰插入鎖孔。石門緩緩開啟,露出裡面的石室。
進去!洪震天雙掌齊出,逼退追兵,當先衝入石室。
四人先後進入,雲疏痕最後進門,正要關閉石門,面具人突然撲到,一手卡住門縫。
休想!雲疏痕運起全身功力,流雲劍疾刺而出。這一劍蘊含了他對弈劍之道的全部領悟,看似直刺,實則暗藏七種變化。
面具人猝不及防,手腕中劍,慘叫一聲縮回手。石門轟然關閉。
石室內頓時一片寂靜,只聞四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好險...洪震天一屁股坐在地上,這些金狗,真是陰魂不散。
雲疏痕卻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流雲劍。方才那最後一劍,讓他對武學有了全新的領悟。
晏驚鴻點亮火折,打量石室。但見室內陳設簡單,只有一桌一椅一榻,桌上放著一個鐵盒。
這就是嶽帥的遺物?竹長老上前,小心地開啟鐵盒。
盒中並無金銀珠寶,只有幾卷書冊,一柄短劍,還有一面青銅虎符。
雲疏痕拿起一卷書冊,只見封面上寫著《龍淵遺譜》四個大字。他顫抖著翻開,首頁是一行蒼勁的字跡:
武穆遺志,不在沙場,而在民心。
忽然,他注意到鐵盒底部似乎還有夾層。輕輕敲擊,果然中空。撬開底板,下面竟藏著一幅絹畫。
展開絹畫,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畫上不是山水人物,而是一幅詳細的地圖,標註著蒙古大軍的佈防和糧草路線!
這是...洪震天震驚道,嶽帥早就料到有今日?
晏驚鴻凝檢視畫,忽然道:你們看這裡。
她指著地圖一角,那裡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,似雲非雲,似晏非晏。
雲疏痕心中一震:這是...雲氏和晏氏的族徽合體!
竹長老長嘆一聲:原來如此。嶽帥早已佈下這局棋,就等著雲晏兩家的後人前來收官。
就在這時,石室外突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,顯然面具人正在試圖破門。
不好!洪震天跳起,石門撐不了多久!
雲疏痕迅速將《龍淵遺譜》和地圖收入懷中,短劍插在腰間:我們從另一邊走。
另一邊?晏驚鴻訝道,地圖上沒說有別的出口啊。
雲疏痕走到石室盡頭,在牆壁上輕輕敲擊:這堵牆的回聲不同,後面應該是空的。他按照遺譜中記載的方法,在幾塊磚上依次按下。
牆壁緩緩移開,露出一條向上的階梯。
快走!竹長老當先踏入。
四人沿著階梯上行,終於從一口枯井中鑽出。環顧四周,竟是在六和塔後的一片竹林中。
總算出來了。洪震天喘著氣,那些金狗肯定還在下面轉悠呢。
晏驚鴻卻神色凝重:恐怕沒那麼簡單。你們聽...
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,似有大批人馬正在向六和塔趕來。
是樞密院的兵馬!竹長老臉色一變,快走!
四人藉著竹林掩護,向江邊疾行。剛到江邊,卻見一艘官船正等在那裡,船頭立著一個將領。
完了!洪震天跺腳道,前有追兵,後無退路!
那將領卻突然躬身行禮:可是雲公子和晏姑娘?在下樞密院指揮使趙昺,奉家父之命在此接應。
趙昺?晏驚鴻一怔,可是趙鼎老將軍之子?
正是。趙昺道,家父與雲守謙先生乃是故交。得知諸位有難,特命在下前來接應。
雲疏痕想起父親確實提過趙鼎老將軍,心下稍安。
眾人上船,官船立即啟航,順流而下。
趙昺將四人引入艙中,奉上茶點:家父得知雲先生遇害,悲痛萬分。囑咐在下定要護得雲公子周全。
雲疏痕躬身謝道:有勞趙將軍了。
趙昺擺擺手,忽然壓低聲音:諸位可知,為何朝廷突然要查抄府庫?
晏驚鴻道:正要請教。
是賈似道。趙昺恨聲道,他不知從何處得知龍淵秘寶的訊息,想要獻給蒙古人作為議和的籌碼。
洪震天怒道:好個奸相!
趙昺繼續道:家父讓我轉告諸位,臨安已非安全之地。諸位最好儘快離開,前往襄陽。呂文煥將軍正在那裡組織抗蒙,需要各方豪傑相助。
雲疏痕與晏驚鴻對視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決意。
雲疏痕堅定道,我們就去襄陽。
趙昺欣慰一笑,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:這是家父讓我交給雲公子的。
那是一個玉墜,形狀正是雲氏族徽。
家父說,雲先生生前將此物託付給他,說若有朝一日公子決定踏上征途,便交予公子。
雲疏痕接過玉墜,只覺得一股暖流從玉墜傳入體內,與體內的先天真氣水乳交融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無數影象文字,正是《龍淵遺譜》的精要。
原來這玉墜中,竟藏著嶽帥武學的最終奧秘!
就在這時,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。
不好!趙昺衝上甲板,頓時臉色大變。
但見江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十餘艘快船,將他們團團圍住。當中一艘船上,面具人迎風而立,眼中閃著寒光。
趙指揮使,好久不見啊。面具人冷笑,沒想到你也是嶽黨餘孽。
趙昺拔劍在手:保護雲公子!
箭如飛蝗,激戰再起。
雲疏痕握緊流雲劍,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真氣。這一次,他不再畏懼。
洞庭初波,終成滔天巨浪。而他的江湖路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