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轉瞬即至。
這些天來,雲疏痕沉醉在君山心法的玄妙之中。那日晏驚鴻一指傳功,不僅傳授了心法要訣,更在他腦海中種下了一縷先天真氣。這縷真氣如同引路的明燈,讓他這從未習武的書生,竟在短短三日內摸到了內功的門徑。
晨曦微露,雲疏痕正在院中演練心法。但見他雙膝微屈,雙手虛抱,正是君山基礎心法的起手式洞庭初曉。隨著呼吸吐納,周身氣流隱隱形成旋渦,地上的落葉隨之盤旋。
想不到雲公子進境如此神速。晏驚鴻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。她今日穿著一身勁裝,更顯英姿颯爽,看來今日的考校,不會讓我失望了。
雲疏痕收功行禮:全仗姑娘指點。
晏驚鴻卻不答話,突然並指如劍,直點雲疏痕眉心。這一指來得突然,指尖未至,勁風先到。
雲疏痕下意識地側身避讓,同時右手虛劃,似在棋盤上落子。這幾日他參悟心法,發現與弈道頗有相通之處,便將棋路化入閃避之中。
有趣。晏驚鴻變指為掌,掌風如濤,再接我一招碧波盪漾
雲疏痕只覺周身被掌力籠罩,如陷泥沼。危急關頭,他福至心靈,想起與父親對弈時的一招妙手。但見他腳步錯動,似退實進,竟從掌力的縫隙中脫身而出。
竹長老不知何時出現在院牆上,以弈入武,果然有些門道。
晏驚鴻收掌微笑:長老也來了。
竹長老躍下牆頭,打量著雲疏痕:小子,可敢與老朽過過招?
雲疏痕苦笑:晚輩豈是長老對手。
不必過謙。竹長老竹杖輕點,我只用三成功力。
說罷竹杖疾刺,看似簡單的一招,卻封死了所有退路。雲疏痕只覺得無論往哪個方向閃避,都會撞上杖影。
絕境之中,他忽然閉上眼睛。腦海中浮現出縱橫十九道的棋盤,竹杖的來勢化作棋路,自己則是一枚白子。
有了!他猛地睜眼,不退反進,直撲竹長老懷中。這著險棋大出意料,竹長老杖勢一頓,雲疏痕已趁機脫出包圍。
妙啊!竹長老收杖大笑,置之死地而後生,果然是弈道精要。
晏驚鴻眼中異彩連連:公子果然天賦異稟。既如此,今日便傳你君山絕學滄浪劍法
她取來兩柄木劍,拋給雲疏痕一柄:看好了。
但見她劍勢一起,如洞庭初波,看似平和,卻暗藏洶湧。劍招變幻間,時而如浪濤拍岸,時而如漣漪盪漾,將水的至柔至剛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雲疏痕看得如痴如醉。這劍法不僅精妙,更與他領悟的弈道隱隱相合。每一劍都如落子,攻守之間自有章法。
可看明白了?晏驚鴻收劍問道。
雲疏痕沉思片刻,忽然握劍起舞。初時還有些生澀,漸見劍勢流轉,竟將剛才的劍招演練得七七八八。最奇的是,他在某些招式上做了細微改動,更合弈道之理。
竹長老撫須驚歎:過目不忘,舉一反三。驚鴻,你可是撿到寶了。
晏驚鴻卻神色凝重:公子天賦雖高,但內力不足。滄浪劍法威力雖大,消耗也更甚。若遇強敵,恐怕難以為繼。
她取出一個瓷瓶:這是藥婆婆煉製的洞庭丹,可助你增長內力。從今日起,你每日練劍前服食一粒。
雲疏痕接過藥瓶,只覺清香撲鼻:多謝姑娘。
不必謝我。晏驚鴻望向遠處,你功力每增一分,我們便早一日前往六和塔。我總覺得,近日臨安那邊不會太平。
話音未落,一個侍女匆匆跑來:小姐,臨安飛鴿傳書。
晏驚鴻展開紙條,臉色微變:果然出事了。朝廷派人查封了府庫,所有嶽帥遺物都被運往大都。
雲疏痕心中一緊:那地圖...
幸好地圖在我們手中。晏驚鴻沉吟道,但如此一來,六和塔地宮更需儘快探查。若是讓蒙古人先找到地宮...
竹長老突然插話:驚鴻,你可想過,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府庫被查?
晏驚鴻一怔:長老的意思是?
太巧了。竹長老目光深邃,你們剛拿到地圖,府庫就被查。恐怕...島上有內奸。
三人一時默然。微風拂過,竹葉沙沙作響,彷彿也帶著幾分肅殺。
當日下午,雲疏痕在洞庭湖邊練劍。滄浪劍法共三十六式,他已學會前十二式。劍招運轉間,體內那股先天真氣隨之流轉,每練一遍就壯大一分。
不對。他忽然收劍沉思,這劍法雖妙,卻總覺得少了甚麼。
他想起與竹長老過招時的感悟,忽然靈光一閃:是了,滄浪劍法重在變化,但變化之中缺少一個字。如同弈棋,若只知變通不知堅守,終非上策。
想到這裡,他重新起手。這一次,劍招依舊,但每一式都留了三分餘力,攻守之間更合棋理。
好一個雲疏痕!晏驚鴻不知何時來到湖邊,短短半日,竟能悟出劍法真諦。
雲疏痕收劍苦笑:姑娘過獎了。只是覺得這劍法與弈道相通,忍不住試了試。
晏驚鴻凝視著他:公子可知,為何嶽帥武學最適合你修煉?
請姑娘指教。
嶽帥用兵,最重陣勢。而弈道佈局,與排兵佈陣異曲同工。晏驚鴻折下一根柳枝,在沙地上畫陣,你看,這劍招變化,實則暗合八陣圖之理。
她以枝代劍,演示起來。雲疏痕越看越驚,發現滄浪劍法果然暗合陣法精要。
我明白了!他興奮道,所以每一招都要留有後手,如同佈陣要留預備隊一般。
晏驚鴻含笑點頭:公子果然一點就通。
二人正在研討劍法,忽然湖上傳來一聲長嘯。但見一葉扁舟破浪而來,舟頭立著一個魁梧身影。
洪老哥?晏驚鴻驚喜道,他怎麼來了?
小舟靠岸,跳下一個虯髯大漢。他身穿百衲衣,手持一根碧玉杖,雖然衣衫襤褸,卻自有一股豪邁之氣。
晏丫頭!大漢聲如洪鐘,聽說你帶回來個俏郎君,老叫化特來瞧瞧!
晏驚鴻笑道:洪老哥還是這般愛說笑。轉身對雲疏痕道,這位是丐幫幫主洪震天洪老哥。洪老哥,這位是雲疏痕雲公子。
洪震天打量著雲疏痕,忽然一掌拍來。這一掌看似隨意,卻隱含風雷之勢。
雲疏痕不及細想,木劍疾刺,正是滄浪劍法中的浪捲雲舒。劍尖點在掌心,卻如中鐵石。
好小子!洪震天收掌大笑,能接老叫化三成功力,不錯不錯!
雲疏痕只覺虎口發麻,心中駭然。這乞丐打扮的大漢,功力竟如此深厚。
晏驚鴻嗔道:洪老哥就會欺負後輩。
洪震天呵呵一笑:老叫花這是試試未來妹夫的身手嘛。
一句話說得晏驚鴻俏臉飛紅,雲疏痕也頗不自在。
洪震天突然正色道:說正經的。臨安出大事了,你們可知?
晏驚鴻點頭:方才收到飛鴿傳書。
不止如此。洪震天壓低聲音,蒙古國師八思巴已經南下,據說目標就是六和塔地宮。
雲疏痕心中一震:蒙古國師?
不錯。洪震天神色凝重,八思巴不僅佛法精深,武功更是深不可測。他若出手,事情就麻煩了。
晏驚鴻沉吟道:看來我們必須儘快行動了。
洪震天從懷中取出一物:老叫化這次來,是給你們送這個的。
那是一個牛皮卷軸,展開後竟是一幅詳細的地宮結構圖,比雲疏痕手中的還要精細。
這是...雲疏痕驚訝道。
丐幫弟子用三條人命換來的。洪震天嘆道,地宮入口在六和塔下,但裡面機關重重。沒有這幅圖,你們進去也是送死。
晏驚鴻接過圖卷:多謝洪老哥。
先別謝。洪震天擺手,老叫化有個條件。你們去地宮,得帶上我。
這...晏驚鴻猶豫道,洪老哥身為丐幫幫主,何必親身犯險?
洪震天哈哈一笑:嶽帥遺物,關係天下蒼生。老叫化雖然是個乞丐,卻也懂得大義。
他忽然看向雲疏痕:況且,我也想看看雲小子能在地宮裡悟出甚麼。
深夜,雲疏痕在燈下研究兩幅地圖。一幅得自黑衣人,一幅來自洪震天。兩相對照,果然發現不少出入之處。
看來洪老哥的地圖更詳細些。晏驚鴻不知何時來到房中,你看這裡,標註著龍淵石室,應該就是存放《龍淵遺譜》的地方。
雲疏痕忽然指著一處:姑娘看這裡。兩幅圖在這個岔路口標註不同,一幅往左,一幅往右。
晏驚鴻仔細檢視,神色漸凝:果然。看來有人在地圖上做了手腳。
她沉吟片刻:明日我們便動身。洪老哥已經在做準備,竹長老也會同去。
雲疏痕訝道:竹長老也去?
地宮兇險,多個人多份照應。晏驚鴻輕嘆,況且,我總覺得此行不會太平。
她忽然取出一柄短劍:這個給你防身。
短劍出鞘,寒光凜冽,劍身刻著雲紋,與龍淵鑰上的紋路如出一轍。
這是?
雲氏祖傳的。晏驚鴻道,本該由令尊傳給你,現在...由我代勞了。
雲疏痕撫摸著劍身,感受到一股血脈相連的悸動。
多謝姑娘。
晏驚鴻微微一笑:早些休息吧,明日還要趕路。
她離去後,雲疏痕摩挲著短劍,久久不能入眠。父親、龍淵鑰、地宮地圖...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巨大的謎團。
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。雲疏痕警覺地握緊短劍,悄聲走到窗邊。
但見月光下,一個黑影正在竹林中潛行,身形鬼祟。看方向,似是往晏驚鴻的住處而去。
雲疏痕不及細想,翻窗而出。他這些日修煉內功,身輕如燕,幾個起落便追到近前。
甚麼人!他低喝道。
黑影猛地回頭,臉上戴著青銅面具——正是那日在府庫見過的面具人!
小子,是你?面具人冷笑,正好一併解決了。
他身形一晃,已到雲疏痕面前,一掌拍出。掌風凌厲,遠勝日前。
雲疏痕急忙施展滄浪劍法,短劍疾刺。但這幾日練熟的劍招,在面具人面前竟破綻百出。
滄浪劍法?可惜火候太淺!面具人一掌震飛短劍,另一掌直取心口。
危急關頭,雲疏痕福至心靈,想起日間悟出的弈劍之理。但見他並指如劍,虛點面具人掌心勞宮穴。這一指看似輕描淡寫,卻正卡在掌力將發未發之際。
面具人輕咦一聲,掌勢一頓。就這剎那空隙,雲疏痕疾退數步,揚聲長嘯。
好個弈劍之道!面具人眼中閃過殺機,留你不得!
他正要再下殺手,忽然竹杖破空而來。竹長老及時趕到,與面具人戰在一處。
雲疏痕撿回短劍,正要上前助戰,卻被趕來的晏驚鴻拉住:別去!此人武功極高,你不是對手。
但見竹杖與肉掌相擊,勁風四溢。竹長老顯然落在下風,杖法漸亂。
閣下究竟何人?竹長老喝道,為何屢次與我君山島為難?
面具人冷笑:將死之人,何必多問!
他突然招式一變,掌泛黑氣,竟是要下殺手。
就在這時,一聲長嘯傳來:欺負老弱,算甚麼好漢!
洪震天凌空撲至,降龍掌力排山倒海般湧來。面具人不敢硬接,閃身後退。
丐幫幫主?好,今日便一併解決了!面具人厲聲道。
洪震天哈哈大笑:好大的口氣!報上名來,老叫化不殺無名之輩!
面具人卻不答話,突然擲出一物,砰然炸開,煙霧瀰漫。待煙霧散去,早已不見人影。
好狡猾的傢伙!洪震天跺腳道。
竹長老喘息道:多謝洪幫主相救。此人武功詭異,似是西域一路。
雲疏痕忽然道:他的掌法...我在府庫見過。就是他一掌打傷了我。
晏驚鴻神色凝重:看來他們已經找上門了。我們必須即刻動身。
洪震天點頭:不錯。老叫化這就去準備船隻。
眾人各自準備,雲疏痕回到房中,心情久久不能平靜。方才與面具人交手的那一指,讓他對弈劍之道有了更深領悟。
以弈入武,以劍為棋...他喃喃自語,忽然福至心靈,短劍疾刺而出。
這一劍看似平常,卻暗合棋理,將滄浪劍法的精要融入其中。劍尖顫動間,竟發出隱隱龍吟。
窗外,晏驚鴻目睹這一幕,眼中閃過驚喜之色。
洞庭波濤聲中,一場新的征程即將開始。而云疏痕不知道的是,六和塔地宮中等待他的,不僅是嶽帥的遺物,更有一個關乎天下命運的驚天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