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庭八百里,煙波浩渺。
小舟穿過重重迷霧,眼前豁然開朗。但見青螺點點浮於碧波之上,群山環抱中,一座島嶼宛如翠玉嵌在鏡面。這就是君山島——洞庭湖的心臟,也是晏驚鴻的家。
好一處世外桃源。雲疏痕不禁讚歎。連日來的追殺逃亡,讓他幾乎忘了世間還有如此安寧的所在。
晏驚鴻微微一笑,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血色:君山島避世已久,尋常人難以尋得。公子在此養傷,最是安全不過。
小舟靠岸,早有數名青衣侍女迎上前來。見晏驚鴻受傷,紛紛驚呼:小姐!
無妨。晏驚鴻擺手,速備客房,請藥長老來。
雲疏痕在侍女攙扶下登岸,這才看清島上景緻。但見亭臺樓閣依山而建,錯落有致;奇花異草遍佈山徑,香氣襲人。最奇的是,處處可見瑤琴擺設,有的置於亭中,有的掛在樹下,甚至溪邊石上也都刻著琴譜。
島上人人習琴?雲疏痕好奇地問。
音律通心,可養性情,亦可修武道。晏驚鴻解釋道,君山一脈以琴入武,與尋常武學大不相同。
正說著,一位白髮老嫗拄著藥杖快步走來。她先為晏驚鴻把脈,眉頭緊鎖:又強用碧海潮生曲?你這丫頭,總是不知輕重!
晏驚鴻歉然一笑:事急從權,驚鴻知錯了。
老嫗又為雲疏痕診脈,面露訝異:公子傷得不輕啊。心脈受損,肩胛穿透,還能撐到此刻,真是奇蹟。她取出金針,老身先為你穩住傷勢。
金針刺下,雲疏痕只覺一股暖流遊走四肢百骸,胸口的悶痛頓時減輕不少。
多謝前輩。
叫我藥婆婆就好。老嫗收起金針,你二人都需要靜養。驚鴻,帶客人去聽雨軒吧。
聽雨軒建在半山腰,推窗可見洞庭煙波。室內陳設雅緻,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古琴,琴身暗紫,紋路如流水。
洞庭秋思,島上傳世名琴之一。晏驚鴻輕撫琴身,公子在此歇息,稍後我會讓人送藥來。
雲疏痕忽然想起一事:晏姑娘,那龍淵鑰...
晏驚鴻神色一肅:此事關係重大,待你傷好些再從長計議。她頓了頓,島上雖安全,但也請公子莫要隨意走動,有些地方...不太方便。
雲疏痕會意點頭。待晏驚鴻離去,他仔細打量這間雅室。牆上掛著山水畫作,書架上擺滿典籍,最奇的是牆角棋枰上,竟擺著一局殘棋。
他走近細看,這棋局精妙異常,白棋陷入重圍,卻暗藏一線生機。弈棋成痴的他不禁沉思起來,連傷痛都暫時忘卻。
公子也懂弈道?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雲疏痕轉身,見一位青袍老者不知何時站在門前。老者鬚髮皆白,目光如電,手持一根竹杖,氣勢非凡。
略知一二。雲疏痕恭敬行禮。
老者走到棋枰前,一指棋局:依公子看,白棋當如何脫困?
雲疏痕凝神片刻,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三三位:棄子爭先,此處雖失三子,卻可換得中腹大勢。
老者眼中精光一閃:好個棄子爭先!可惜...他突然竹杖輕點,將雲疏痕剛落的棋子震飛,你只看到第一重變化。
雲疏痕一怔,仔細再看棋局,果然發現更深層的陷阱,不禁冷汗涔涔:晚輩愚鈍。
老者哈哈大笑:能看出第一重變化,已屬難得。聽說你是驚鴻那丫頭帶來的客人?
晚輩雲疏痕,蒙晏姑娘相救。
老者打量他片刻,忽然竹杖疾點,直取雲疏痕面門。這一下來得突然,雲疏痕不及細想,本能地側身閃避,同時右手虛按,似要落子破局。
竹杖在距他三寸處停下。老者收杖點頭:反應尚可,可惜毫無內力。驚鴻沒傳你心法?
雲疏痕愕然:晏姑娘為何要傳我心法?
老者笑而不答,轉身離去,留下一句:今夜子時,洞庭秋思響處,或有機緣。
雲疏痕百思不得其解,只覺得這君山島處處透著神秘。
傍晚時分,晏驚鴻帶著藥膳前來。她換了一身淡青衣裙,少了幾分江湖氣,多了幾分婉約。
方才可有人來過?她似有所覺。
雲疏痕說了青袍老者的事。晏驚鴻露出訝色:是竹長老?他很少見外客的。她沉吟片刻,既然竹長老說有機緣,公子不妨一試。
那位竹長老是?
君山島三大長老之一,掌管武學傳承。晏驚鴻輕聲道,竹長老的瀟湘竹影杖,當年可是名震江湖的。
用過藥膳,晏驚鴻為雲疏痕換藥。燭光下,她專注的神情格外動人。雲疏痕忽然發現,她眼角有一顆極小的淚痣,平添幾分嬌柔。
姑娘為何屢次相救?他終於問出心中疑惑。
晏驚鴻手上動作不停:我說過了,令尊是我們的人。
僅此而已?
她抬起頭,明眸如水:雲公子,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不美。你只需知道,君山島絕不會害你。
換完藥,她取來《龍淵鑰》:這鑰匙關係著一樁大秘密。嶽帥當年被害前,將畢生所學藏在六和塔地宮,需要三把鑰匙才能開啟。這只是其中之一。
雲疏痕震驚不已:另外兩把在何處?
不知所蹤。晏驚鴻嘆息,這些年來,各方勢力都在尋找。令尊守護這把鑰匙二十年,終究還是...
她忽然噤聲,側耳傾聽:有人闖島!
只聽遠處傳來警鐘聲,隱約有打鬥聲傳來。晏驚鴻神色一凜:公子在此稍候,萬萬不要出去。
說罷閃身而出,白衣消失在夜色中。
雲疏痕在房中踱步,心中不安。忽然,窗外傳來一聲悶響,似有人墜落。他推開窗,只見一個黑衣人倒在花叢中,胸前插著一支竹箭。
救...救我...黑衣人艱難地伸出手,他們...要搶鑰匙...
雲疏痕猶豫片刻,還是將人扶進房中。黑衣人傷勢極重,氣息奄奄:小心...島上有內奸...他猛地抓住雲疏痕的手,六和塔...地宮圖...話未說完,已然氣絕。
雲疏痕在他懷中摸索,找出一張羊皮地圖,上面繪著六和塔的結構,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。最讓他震驚的是,地圖角落畫著一個熟悉的圖案——正是父親常畫的雲紋!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雲疏痕急忙藏好地圖,只見竹長老帶著幾個弟子闖進來。
方才可有異常?竹長老目光如電。
雲疏痕強自鎮定:未曾發現。
竹長老瞥見窗邊的血跡,冷哼一聲:看來賊人已經得手了。他深深看了雲疏痕一眼,公子好生休息,今夜不必等甚麼機緣了。
眾人離去後,雲疏痕取出地圖仔細檢視。這地圖顯然有些年頭,上面標註的機關暗道極為詳細。最讓他心驚的是,地圖背面有一行小字:雲氏守鑰,晏氏守圖,雲晏合一,龍淵現世。
父親從未提過甚麼地圖,更沒說過與晏氏的關係。難道晏驚鴻有所隱瞞?
子夜時分,雲疏痕輾轉難眠。忽然,一陣琴音悠悠傳來,正是《洞庭秋思》的曲調。他想起竹長老的話,悄悄走出聽雨軒。
琴聲來自後山。雲疏痕循聲而去,穿過一片竹林,眼前出現一處平臺。但見晏驚鴻獨自撫琴,月光灑在她身上,恍若仙子。
琴音突然轉急,如金戈鐵馬。晏驚鴻十指翻飛,周身氣勁湧動,竹葉隨著琴音飛舞旋轉,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。
雲疏痕看得目瞪口呆,這才明白以琴入武的真意。
一曲終了,晏驚鴻輕嘆一聲:公子既然來了,何必躲藏?
雲疏痕走出竹林:姑娘琴武雙絕,令人歎服。
不過是雕蟲小技。晏驚鴻收起瑤琴,公子可是為地圖而來?
雲疏痕一怔:姑娘知道?
那黑衣人是我安排的試探。晏驚鴻淡淡道,我想知道,公子是否值得信任。
雲疏痕苦笑:原來如此。
地圖確有其事。晏驚鴻望向洞庭煙波,雲氏守鑰,晏氏守圖,這是我們兩家的使命。只是這些年來,晏氏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雲氏傳人。
她轉身凝視雲疏痕:直到你的出現。
為甚麼是我?
因為你能以弈入武。晏驚鴻眼中閃著異彩,嶽帥的武學源自兵法,最重佈局。而弈道與兵法相通,正是修煉《龍淵遺譜》的關鍵。
她取出半塊玉佩:這是令尊當年交給家父的信物。他說,若有一天他不測,便會有人持另半塊玉佩來君山。
雲疏痕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半塊玉佩,急忙取出。兩半玉佩嚴絲合縫,拼成一個完整的雲紋。
父親...他眼眶溼潤。
晏驚鴻輕聲道:從今日起,我會傳你君山心法。待你傷愈,我們便去六和塔地宮。
為何要等傷愈?
因為地宮之中,危機四伏。晏驚鴻神色凝重,沒有足夠的實力,進去就是送死。
她突然出手,一指點向雲疏痕眉心。雲疏痕只覺一股暖流湧入腦海,無數文字圖形浮現。
這是君山基礎心法,你先領悟。三日後,我來考校。說罷飄然而去。
雲疏痕站在原地,腦海中心法流轉。他忽然明白,從父親遇害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運就已經改變。
江湖路遠,龍淵秘辛,一切都才剛剛開始。
月光下,他緩緩擺出起手式,按照心法運轉內力。洞庭波濤聲中,隱約有龍吟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