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飛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被子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跟著這個人，是福是禍。
但他知道，他逃不掉了。
十萬大山深處。
月光從頭頂灑下來，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，濃得化不開。偶爾有幾聲獸吼從遠處傳來，低沉渾厚，在空曠的山林中迴盪。
一根粗壯的黑色藤蔓從地底鑽出來，扭動著，朝深處爬去。
它的速度很快，快得像一條受驚的蛇。
正是那隻從飛舟上逃走的藤妖。
它已經縮到了最小，只有成人手臂那麼粗，但那股濃郁的靈氣波動，依然掩蓋不住。
藤蔓表面的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，有幾根已經斷了，那是被那些修士砍的。還有幾處焦黑的痕跡，那是被法術燒的。
它顧不上疼。
它只想著逃，逃得越遠越好，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，躲起來，養傷。
藤蔓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，停了下來。
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怕。
它想起剛才那一幕，想起那個穿灰色衣裳的男人說那個字時的場景。
只是一個字。
那聲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說很輕。可落在它身上，卻像一座大山。
那些藤蔓，那些它好不容易長出來的藤蔓，在那一個字面前，像紙糊的一樣，瞬間碎裂。
它到現在都不明白，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。
它只知道，如果當時它跑得不夠快，它現在已經是死人。不，是死妖了。
藤蔓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它從灌木叢裡探出頭，四處張望。
月光下，山林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。
沒有危險。它鬆了口氣，從灌木叢裡鑽出來，繼續往深處爬。
它要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，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它剛爬了沒幾步，一個聲音在它身後響了起來。
“喲，這不是小藤蔓嗎？怎麼這麼狼狽？”
那聲音很粗，很沉，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，又像是在耳邊響起的。
藤蔓的身體猛地一僵，轉過身，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月光下，一條黑色的巨蛇正盤在一棵大樹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它。
那蛇足有成人腰那麼粗，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，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。
它的頭有臉盆那麼大，一雙豎瞳是暗金色的，盯著藤蔓，像是在看一頓美餐。
藤蔓的臉色變了。“黑、黑蛇大人……”
黑蛇吐了吐信子，嘴角浮起一絲人性化的笑意。
“怎麼？遇到麻煩了？”
藤蔓嚥了口唾沫，聲音有些發乾。
“是。我、我去捕食，遇到了一個人類。那個人太強了，我只是碰了他一下，我的藤蔓就全碎了。要不是我跑得快，我已經死了。”
黑蛇盯著它，暗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不屑。
“碰了一下？藤蔓就全碎了？小藤蔓，你騙誰呢？你以為我是那些剛開靈智的小妖，甚麼都不懂？”
藤蔓急了。
“黑蛇大人，我說的都是真的！那個人真的很強！他、他只是說了一個字，我的藤蔓就碎了。”
“一個字？”黑蛇的眼睛眯了起來，“說了一個字，你的藤蔓就碎了？小藤蔓，你是不是被嚇傻了？這片土地上，能一個字就碎了你的藤蔓的，不超過五個。那五個，我都認識。沒有一個是你說的那種穿灰色衣裳的。”
藤蔓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它知道黑蛇不行。換作它，它也不信。可那是真的。
黑蛇從樹上滑下來，落在地上，龐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。
它朝藤蔓爬過來，速度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。
“小藤蔓，你別怪我。咱們這地方，弱肉強食。你受了傷，靈氣外洩，對我來說，是大補之物。與其便宜了別人，不如便宜我。”
藤蔓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它想跑，可它的傷太重了。靈氣外洩，速度大減，根本跑不過黑蛇。
黑蛇張開大嘴，露出滿口森白的獠牙。一口咬住藤蔓，用力一扯。
藤蔓慘叫一聲，身體被撕成兩截。黑色的汁液噴湧出來，濺在黑蛇的臉上，它沒有擦，只是大口大口地嚼著。
藤蔓的慘叫聲越來越小，越來越弱，最後徹底消失了。
黑蛇把最後一段藤蔓吞進肚子裡，打了個飽嗝。
舔了舔嘴角的黑色汁液，暗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滿意。
它轉過身，朝山林深處爬去。
要找個地方，好好消化這頓美餐。
黑蛇走後沒多久，月光下，一道白色的身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。
是個年輕男子，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，腰間掛著一柄長劍，面容清秀，眼神卻冷得像冰。
他走到藤蔓消失的地方，停下腳步，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地上的血跡。黑色的汁液沾在他指尖，他湊到鼻子邊聞了聞，皺起眉頭。
他站起身，四處張望。神識如水銀瀉地，覆蓋了整片山林。每一個角落，每一棵樹，每一隻蟲，都在他的感知之中。黑蛇的氣息還在，但已經走遠了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收回神識，轉過身，走出樹林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給他那身白色長袍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。
“來晚了。”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很輕。
然後他身形一晃，消失在原地。
平安客棧。
甲等一號房門前。
趙峰站在那裡，手懸在半空，卻遲遲沒有敲下去。
他的手在微微發抖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在猶豫。
他在害怕。
那個男人太強了，強到他這個星雲商會的執事，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。
可他又必須敲。
飛舟的損傷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。底部的陣法被藤蔓破壞了大半，動力不足，速度大減。照這個速度，到中域至少還要三天。
三天。
在萬妖林上空待三天，和找死沒甚麼區別。
這裡妖獸無數，藤蔓只是最弱的那種。更強的還在後面。要是再來一頭，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