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時川這話一出口，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周鶴年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，茶水沿著杯壁傾斜出來，滴在褲腿上都沒察覺。
秦遠山張著嘴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臉上的皺紋都僵住了。
王振山端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，一動不動，像被人點了穴。
楚月更是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她站在姜時川身後，看著師傅那鄭重其事的背影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清靈宗。
那可是清靈宗啊！
傳承三百年，隱世宗門中排得上號的存在。
宗門內築基修士四位，煉氣期弟子數十人，掌控著省城大半的地下勢力和商業資源。
多少散修擠破頭都想進去，哪怕當個外門弟子都求之不得。
而現在，師父？！
清靈宗長老閣排名第三、半隻腳踏入金丹的姜時川！！
竟親自開口，邀請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加入？
而且這話說得，姿態低得嚇人。
“你可願加入我清靈宗？”
這哪裡是招攬，分明是請求。
楚月忽然想起臨行前師父說的話。
“如果那人真如你所說，那我這次，是去拜見，不是去招攬。”
當時她以為師父只是謙虛。
現在她懂了。
師父不是在謙虛。
師傅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下位。
楚月看向張衛東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這個年輕人，到底甚麼來頭？
張衛東坐在竹椅上，神色如常。
他看著姜時川那張鄭重其事的臉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震驚到失態的人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姜道友厚愛，衛東心領了。”
“不過我這個人，散漫慣了，受不得約束。加入宗門這事，就算了。”
拒絕了？
張衛東拒絕了？
周鶴年手裡的茶杯終於端不住了，啪的一聲掉在桌上，茶水濺了一身，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，只是呆呆地看著張衛東。
秦遠山更誇張，下巴差點掉下來，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王振山端著茶壺的手抖了抖，差點沒把茶壺摔了。
他雖然是王家人，見過不少世面，可清靈宗長老親自開口邀請這種事，他也是頭一回見。
更別說，還被拒絕了。
楚月整個人都傻了。
她瞪大眼睛看著張衛東，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
師父親自開口，清靈宗主動邀請，這人，這人竟然拒絕了？
他知不知道清靈宗意味著甚麼？
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做夢都想得到這樣一個機會？
可他就這麼輕飄飄地拒絕了？
姜時川也愣住了。
他活了一百三十年，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。
主動邀請一個散修加入宗門，竟然被拒絕了？
要知道，他姜時川這三個字，在隱世圈子裡就是金字招牌。
多少散修想見他一面，求爺爺告奶奶都見不著。
可現在，他親自開口邀請，對方連想都沒想，直接就拒絕了？
姜時川盯著張衛東看了好幾秒，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猶豫、一絲後悔、一絲哪怕只是客套的推辭。
可張衛東臉上甚麼都沒有。
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姜時川心中無比感慨，還帶著幾分欣賞。
“張道友果然與眾不同。”
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像是在平復心情。
“貧道活了一百三十年，見過無數年輕俊彥。有人聽說清靈宗三個字，立刻激動得語無倫次。有人聽說貧道身份，恨不得當場跪下來拜師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向張衛東，眼神裡滿是欣賞。
“可張道友你呢？從頭到尾，神色如常。貧道親自開口邀請，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，就直接拒絕了。”
“這份心性，這份底氣，貧道自愧不如。”
張衛東笑了笑：“姜道友過獎了。我只是覺得，修道這事，講究的是自在隨心。加入宗門固然有好處，可規矩太多，反而不美。”
姜時川點頭，深以為然：“張道友這話，說到點子上了。修道一途，確實貴在心性。宗門雖好，卻也束縛人。像張道友這樣的天縱之才，不入宗門，反而能走得更遠。”
他頓了頓，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。
那玉牌通體碧綠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清字，背面是一朵雲紋，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“張道友既然不願加入宗門，貧道也不勉強。”
姜時川把玉牌放在桌上，推到張衛東面前。
“這是清靈宗的客卿長老玉牌，比楚月那丫頭給你的那塊，高了一個級別。”
他語氣誠懇：“持此玉牌，可調動清靈宗在世俗界的全部資源，也可隨時入我清靈宗藏經閣翻閱典籍。若遇危難，只需捏碎此牌，清靈宗上下，必傾力相助。”
楚月看著那塊玉牌，眼睛都直了。
客卿長老玉牌？
還是最高階別的？
她在清靈宗這麼多年，也就見過兩塊這種玉牌。
一塊在師傅手裡，是宗主親賜的。
另一塊，據說給了某位隱世多年的前輩高人，從未現世。
而現在，師傅把第三塊，給了張衛東？
楚月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五年白活了。
她辛辛苦苦修煉，拼死拼活做任務，好不容易混到內門弟子，連一塊普通客卿玉牌都沒摸過。
張衛東倒好，坐著喝茶，拒絕師傅的邀請，師傅反而給了塊最高階別的玉牌？
這上哪兒說理去？
張衛東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玉牌。
入手溫潤，靈氣內蘊，確實比楚月給的那塊高階不少。
他沒有伸手去拿，只是看著姜時川：“姜道友這是？”
姜時川擺擺手，笑道：“張道友別誤會，這是貧道的一點心意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真誠：“像張道友這樣的人物，遲早要名動天下。貧道今日能結識，已是緣分。日後張道友若有用得著清靈宗的地方，儘管開口。清靈宗雖小，但在這省城地界，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。”
張衛東看著姜時川那張真誠的臉，沉默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拿起那塊玉牌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收進懷裡。
“姜道友盛情，衛東卻之不恭。”
姜時川眼睛一亮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他活了一百三十年，甚麼場面沒見過？
可此刻，看著張衛東收下玉牌，他心裡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