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會，他看向了兩人，皺起了眉頭。
“周老，秦老這山裡的事不是你們自己進山更合適嗎？”
張衛東的提問讓院子裡安靜了幾秒。
石桌上的棋盤黑白子交錯，晨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，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周鶴年和秦遠山對視一眼，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周鶴年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，卻沒有喝。
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敲了敲。
周鶴年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，“衛東，你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。我們身邊確實有這方面的人才。”
秦遠山接過話頭，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：“但我們這些人，目標太大了。只要一進山，就會引起各方勢力的注意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那些藏在暗處的人，一看到我們的人進山，要麼躲起來，要麼就收手了。這樣一來，我們甚麼都查不到。”
周鶴年點頭：“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局外人。”
他看著張衛東，眼神深邃：“一個對深山足夠熟悉，身手又好，又不會引起太多注意的人。”
“這個人還得足夠聰明，知道甚麼該看，甚麼該記，甚麼該說，甚麼不該說。”秦遠山補充道。
兩人說話時，目光始終落在張衛東臉上。
那眼神裡有期待，有試探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慎。
張衛東沉默著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茉莉花的香氣很淡，帶著一絲微苦的回味。
良久，他才放下茶杯。
張衛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“周老，秦老。你們看得起我，我很感激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但這事，我恐怕幫不上忙。”
周鶴年眉頭微微一皺：“衛東，你有甚麼顧慮可以說出來。條件我們可以談。”
張衛東搖頭：“不是條件的問題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兩人：“我媳婦一個人在家帶孩子，囡囡還小，需要人照顧。我這段時間進山已經夠頻繁了，不能再把她們娘倆扔在家裡不管。”
這話說得合情合理。
周鶴年和秦遠山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失望。
但更多的是疑惑。
以他們對張衛東的瞭解，這個男人絕不是一個會被家庭拖住手腳的人。
他能在深山裡打獵，能在日本人手裡全身而退，能在王家的威脅面前面不改色。
這樣的人，會因為要照顧老婆孩子這種理由拒絕？
秦遠山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。
周鶴年卻抬手製止了他。
周鶴年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，“衛東說得對。家庭確實重要。是我們考慮不周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張衛東身邊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既然你家裡有事，那就不勉強了。以後有機會再合作。”
語氣很溫和，聽不出半點不悅。
張衛東面不改色，也跟著站起身：“周老，秦老，那我先回去了。家裡確實還有點事要處理。”
秦遠山也站起來，臉上堆著笑：“行，那你先忙。有空常來坐坐。”
“一定。”
張衛東說完，轉身朝院門口走去。
腳步不快不慢，背影挺直。
警衛拉開院門，張衛東推著腳踏車走了出去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周鶴年和秦遠山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。
兩人重新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老周，你怎麼看？”秦遠山低聲問道。
周鶴年端起已經涼了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他的眼神變得深邃，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，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。
周鶴年緩緩開口，“他在說謊。但沒說全。”
秦遠山皺眉：“甚麼意思？”
周鶴年分析道，“他家裡確實有事，但絕不是走不開的那種。他是故意拒絕我們。”
“為甚麼？”
周鶴年沉默了幾秒，才緩緩說道：“他應該是不想摻和進這件事，怕惹麻煩。”
“還有就是他可能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要多。”
秦遠山倒吸一口涼氣：“你是說，他可能和山裡那些勢力有接觸？”
周鶴年搖頭，“不知道，他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你還記得他剛才怎麼說的嗎？他說我媳婦一個人在家帶孩子。這話聽著合理，但你仔細品品。”
秦遠山回憶了一下，忽然明白了：“他在強調一個人？”
周鶴年點頭，“他在暗示，他家裡只有老婆孩子，沒有其他人幫忙。所以他才走不開。”
秦遠山分析道，“但這和他之前的行為有矛盾。他之前進山一待就是好幾天，那時候怎麼不考慮家裡？”
周鶴年笑了：“所以我才說，他在說謊。但他很聰明，選了一個我們無法反駁的理由。”
秦遠山嘆了口氣：“那現在怎麼辦？他這條路走不通了。”
周鶴年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，“走不通就不走。我們按原計劃進行。”
他的眼神變得堅定：“讓暗衛隊進山。分成三組，一組盯住已知的幾個入口，一組深入探查，還有一組在縣城周圍布控，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進出。”
秦遠山也站起來，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裡。
院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只有棋盤上的黑白子，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彷彿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。
張衛東騎著腳踏車，在縣城的街道上穿行。
他沒有回小院。
他騎著車，拐進了縣城的主街。
上午八九點鐘，街上漸漸熱鬧起來。
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，人們手裡攥著各種票據，翹首以盼地等著開門。
張衛東把腳踏車停在街對面的角落裡，鎖好。
他沒有立刻過去排隊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。
街對面，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吆喝著，聲音洪亮。
斜對面的早點攤，老闆在炸油條，油鍋裡滋滋作響。
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匆匆走過，手裡拿著飯盒，顯然是趕著去上班。
一切都看起來很平常。
但張衛東還是發現了不對勁。
供銷社門口排隊的人群裡，有兩個人眼神不像普通百姓那樣焦灼或疲憊，而是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還有街角那個擦皮鞋的。
擦鞋箱擦得鋥亮，但他手裡的刷子卻半天沒動一下。
眼睛一直盯著供銷社門口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