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東站在街角，眼睛像鷹一樣掃過四周。
賣糖葫蘆的老漢還在吆喝，聲音洪亮，但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睛，此刻卻異常清明。
炸油條的老闆動作麻利，油鍋裡滋滋作響，熱氣蒸騰，可他翻動油條時，手腕的力道明顯帶著功夫底子。
擦皮鞋的更不用說了。
那刷子在他手裡像擺設，眼神一直往供銷社門口瞟，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，是長期練武的人才有的痕跡。
張衛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還真是一刻都不消停。
他推著腳踏車，慢悠悠地朝供銷社門口走去。
腳步不快，像是閒逛。
排隊的人群擠擠挨挨，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油條香，還有劣質肥皂的味道。
張衛東排在隊伍末尾，眼睛看似隨意地掃著櫃檯裡的東西。
供銷社的櫃檯上擺著些稀罕物。
搪瓷臉盆印著大紅喜字，鋁製飯盒擦得鋥亮，還有幾塊上海牌手錶，在玻璃櫃臺裡泛著冷硬的光。
最顯眼的是角落裡那臺收音機。
紅燈牌，木殼子，喇叭口用紅布罩著，旁邊立著個小牌子：憑票購買，限量供應。
排隊的人眼睛都往那邊瞟，但沒人敢問。
那玩意兒太金貴，不是普通人家能想的。
張衛東看了看，心裡有了主意。
隊伍緩慢移動。
輪到張衛東時，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。
櫃檯後面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售貨員。
她眼皮都沒抬，手裡拿著記賬本，聲音懶洋洋的：“要甚麼？”
張衛東指了指櫃檯裡的收音機：“這個，多少錢？”
售貨員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他幾眼。
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，腳上穿著解放鞋，鞋幫上還沾著泥。
怎麼看都不像買得起收音機的人。
售貨員撇撇嘴：“收音機？”
售貨員眼睛瞪圓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要買？”
張衛東點點頭：“買。”
售貨員嚥了口唾沫，連忙轉身，小心翼翼地從櫃檯裡捧出那臺收音機。
木殼子沉甸甸的，她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個寶貝。
“一百二十塊。”售貨員報出價格，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這年頭，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，一百二十塊絕對是大數目。
張衛東沒廢話，從懷裡掏出一沓十元的大團結。
他數出十二張，一起遞過去。
動作乾脆利落。
售貨員手忙腳亂地接過錢和票，仔細清點了一遍，確認無誤，這才鬆了口氣。
她把收音機裝進一個牛皮紙箱，用麻繩捆好，這才遞給張衛東。
“同志，您拿好。”售貨員的語氣恭敬了不少。
張衛東接過箱子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
他轉身離開櫃檯，沒再看其他東西。
排隊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，所有人都用羨慕、驚訝、甚至嫉妒的眼神看著他。
張衛東視若無睹。
他抱著收音機箱子，走到門口，把箱子綁在腳踏車後座上，用麻繩固定好。
然後，他跨上車，腳下一蹬，車輪轉動起來。
車子騎得不快。
張衛東能感覺到，身後至少有四五道目光，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背上。
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小車，慢悠悠地跟在後面。
炸油條的老闆收了攤，挑著擔子，也遠遠跟著。
擦皮鞋的拎著工具箱，不緊不慢地走著，眼睛始終沒離開張衛東的背影。
還有兩個生面孔。
一個穿灰色中山裝，戴眼鏡，像個幹部。
另一個穿著工裝，手裡拎著個帆布包，像是剛下班的工人。
五個人。
張衛東心裡冷笑。
他騎著車，拐進了一條小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只能容一輛腳踏車透過。
兩側是高高的院牆，牆上爬滿了枯藤，地上鋪著青石板，縫隙里長著青苔。
巷子裡沒甚麼人，只有幾個孩子在玩石子，看到張衛東騎車進來，都好奇地瞅了一眼，又繼續低頭玩。
張衛東騎到巷子中段，忽然停下。
他單腳撐地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巷口，賣糖葫蘆的老漢停住了腳步，假裝整理車上的糖葫蘆。
炸油條的老闆也停了下來，蹲在牆角，掏出旱菸袋，慢悠悠地裝煙。
擦皮鞋的乾脆坐在路邊，開啟工具箱，拿出刷子和鞋油，開始擦自己的鞋。
穿中山裝和工裝的兩人，則站在巷口外的街邊，低聲交談著，眼睛卻時不時往巷子裡瞟。
張衛東笑了笑。
他解開綁在車後座的麻繩，把收音機箱子抱下來，放在牆根。
然後，他推著腳踏車，繼續往巷子深處走。
走了約莫十幾步，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。
左邊是死衚衕，右邊通向另一條街。
張衛東毫不猶豫地拐進了死衚衕。
衚衕不長，盡頭是一堵高高的院牆，牆下堆著些破舊的瓦罐和木柴。
他把腳踏車靠在牆邊，轉身，背對著衚衕口，蹲下身，假裝檢查車胎。
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幾秒鐘後，輕微的腳步聲從衚衕口傳來。
很輕，很小心。
張衛東數著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
五個人都進來了。
腳步聲在衚衕口停住。
顯然，他們在猶豫。
衚衕是死路，張衛東蹲在裡頭，背對著他們，像是在修車。
這場景太詭異。
正常人修車，怎麼會選在死衚衕裡？
但收音機就在巷子中段的牆根放著，那是實實在在的誘惑。
一百二十塊錢的稀罕物，就這麼扔在那兒？
張衛東能感覺到那幾道目光在他背上掃來掃去。
他繼續蹲著，手指在車胎上輕輕按壓，動作慢條斯理。
又過了幾秒。
終於有人忍不住了。
腳步聲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試探，而是快速地朝收音機箱子靠近。
張衛東耳朵動了動。
聽聲音，是那個擦皮鞋的。
腳步輕盈，落地無聲，顯然是練過輕功。
張衛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他沒動。
擦皮鞋的很快到了收音機箱子旁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去提箱子。
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麻繩的瞬間。
張衛東動了。
不是轉身，不是站起。
而是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跺！
“咚！”
一聲悶響。
青石板地面以他的右腳為中心，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