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東的目光從那些詭異的骨骸上緩緩收回，最終落在周鶴年和秦遠山臉上。
天色不早了。
森林深處的光線本就昏暗，此刻更是愈發陰沉。
樹冠層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，只有零星幾點斑駁的光斑落在地上，像垂死者的眼睛。
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似乎更濃了些，混著腐殖土的腥氣，鑽進鼻腔，讓人喉嚨發癢。
張衛東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就到這裡吧！天黑之前我們還能趕回去。”
周鶴年扶著一棵老樹的樹幹，喘了口氣。
他臉色有些發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不是累的，這裡的氣氛讓他極為不舒服。
秦遠山推了推眼鏡，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他擦了擦，看向周鶴年，低聲道：“老周，衛東說得對。咱們手頭的樣本和資料雖然不多，但足夠說明問題了。”
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揹包側袋，裡面裝著從那些骨骸旁採集的土壤、苔蘚，還有幾塊顏色異常的碎骨。
周鶴年沉默了足有半分鐘。
他望向森林更深處。
那裡林木更加稠密，光線更加幽暗，彷彿一張巨獸張開的口，等待著吞噬一切闖入者。
昨天獸潮的轟隆聲，那些野獸眼中純粹的恐懼，還有眼前這些死因成謎、遍佈森林的白骨。
“撤。”周鶴年終於吐出這個字，聲音有些乾澀，卻異常堅定。
他轉身，不再看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“現在就走，動作快點。”張衛東立刻說道，同時已經轉身，開始辨認來時的方向。
陳鋒四人反應迅速，立刻調整隊形。
小劉和小王依舊走在隊伍兩側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陰影。
陳鋒自己護在周鶴年和秦遠山身後，小李則斷後，手裡緊握著短矛。
李紫月鬆了口氣，但握著軍工鏟的手絲毫沒有放鬆。她快步跟上張衛東，幾乎是貼著他走。
張衛東走在最前面，腳步比來時更快，也更輕。
柴刀已經收起，他手裡握著獵槍，槍口微微下垂，食指卻始終搭在扳機護圈外側。
這是隨時可以舉槍射擊的準備姿勢。
他的耳朵微微動著，捕捉著森林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。
從他們決定撤離、開始往回走的那一刻起，張衛東就隱約感覺到，有甚麼東西跟上了他們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一種被盯上的感覺。
像是有無形的視線貼在脊背上，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。
張衛東沒有回頭，甚至沒有刻意放緩腳步去觀察。
他太清楚了，在這種環境下，任何異常的反應都可能打草驚蛇，引來更直接的威脅。
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，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側後方濃密的灌木叢。
那裡，一片陰影似乎比別處更深些。
只是瞬間，他就收回了目光。
握著獵槍的手，指節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……
回程的路比來時顯得更加漫長。
周鶴年和秦遠山走得有些吃力。兩位老專家體力消耗本就大，此刻心神緊繃，更是氣喘吁吁。
陳鋒不時攙扶一把，自己的額角也滲出了汗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秦遠山喘著氣問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張衛東頭也不回，“快了。穿過前面那片林子，就能看到山谷。”
他說的前面那片林子，是回程路上最茂密的一段。
樹木更加高大，藤蔓像無數垂死的巨蟒纏繞在樹幹上，有些甚至從半空垂落，擋住了去路。
光線幾乎被完全隔絕，四周陷入一種近乎黃昏的昏暗。
空氣中的硫磺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，刺鼻得讓人想咳嗽。
張衛東停下腳步，抬手示意。
所有人立刻停下，屏住呼吸。
他側耳傾聽。
除了風聲，還有……極其輕微的窸窣聲。
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厚厚的落葉層下緩慢爬行，又像是鱗片摩擦過樹幹。
聲音來自他們左側，距離大約二三十米。
張衛東緩緩轉過頭，看向那個方向。
濃密的灌木叢在昏暗的光線下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，甚麼也看不清。
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，陡然加重了。
冰冷，銳利，彷彿實質的針，刺在面板上。
李紫月打了個寒顫，下意識往張衛東身邊靠了靠。
陳鋒四人已經握緊了武器，身體微微弓起，進入了臨戰狀態。
張衛東卻甚麼也沒說。
他看了那片灌木叢幾秒鐘，然後轉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“跟緊。”他只說了兩個字。
眾人連忙跟上。
穿過那片最昏暗的林區時，每個人都感覺脊背發涼，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陰影裡盯著他們。
那窸窣聲時遠時近，始終綴在左側，不肯離去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聲，和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腳步聲。
終於，前方透出了天光。
樹木變得稀疏，空氣裡的硫磺味也淡了不少。
山谷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。
那片開闊的草地，蜿蜒的小溪，還有那塊突兀矗立的烏黑巨石，
營地到了。
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。
“快到了。”秦遠山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周鶴年也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。
張衛東走在最前面，第一個踏出了密林的邊緣，踩上了山谷邊緣相對乾燥的草地。
他腳步不停，徑直朝那塊烏黑巨石走去。
他們的背囊和少量物資還留在那裡。
陳鋒四人護著周鶴年他們緊隨其後。
李紫月小跑了兩步，幾乎要跟上張衛東。
就在這時。
張衛東的腳步，毫無徵兆地頓住了。
不是完全停下，而是極其短暫的一滯，短到除了他自己，幾乎沒人察覺。
他的瞳孔，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。
眼角的餘光，捕捉到了左側巨石後方。
那片他們之前藏身躲避獸潮的石壁陰影裡。
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不時風吹草動。
是一個輪廓。
一個模糊的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、低矮而修長的輪廓。
它蹲伏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彷彿已經與岩石融為一體。
但張衛東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雙眼睛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，泛著一種非自然的、幽綠色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