囡囡趴在張衛東腿上，眼皮越來越沉。
月光從頭頂灑下來，把瀑布下的水潭照得波光粼粼。遠處林子裡蟲鳴陣陣，夜風帶著水汽撲在臉上，涼絲絲的。
可她沒有睡。
她翻了個身，仰著臉看著張衛東，那雙大眼睛裡映著月光，亮晶晶的。
“爸爸。為甚麼人和人之間區別這麼大呀？”
張衛東愣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：“怎麼突然問這個？”
囡囡咬了咬嘴唇，往遠處看了一眼。林如霜和蘇婉兒坐在火堆另一邊，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。葉青雲靠在樹幹上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，可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敲著膝蓋。
“就是……”囡囡想了想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那個姐姐，她們明明那麼厲害，為甚麼還要一直跟著我們？她們沒有自己的家嗎？”
張衛東順著女兒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如霜，又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著囡囡。
“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。她們跟著我們，自然有她們的理由。”
囡囡眨巴著眼睛：“甚麼理由？”
張衛東沉默了幾秒。遠處的林子裡傳來夜鳥的啼鳴，悠長而淒厲。
“好奇呀！每個人的好奇心是很強的。”
囡囡歪著頭，不太明白。
張衛東笑了笑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：“等你長大了，就懂了。”
囡囡嘟起嘴，一臉不服氣：“我現在就很大了。”
張衛東笑了，沒有接話。
囡囡又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在他腿上，聲音悶悶的：“爸爸，那捲竹簡……真的那麼重要嗎？”
張衛東伸手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“因為他們想要變強。”
囡囡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變強就要搶別人的東西嗎？”
張衛東搖了搖頭。“強大的功法能讓修仙者走的更遠，變得更強。”
囡囡想了想，又問：“那他們搶到了，就能變強嗎？”
“不一定。也要適合才能修煉。”
囡囡的眼睛瞪大了：“那他們為甚麼還要搶？”
張衛東低頭看著她，那雙眼睛很平靜。
“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。他們覺得，別人練不了的功法，他們能練。別人突破不了的瓶頸，他們能突破。別人做不到的事，他們能做到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可事實上，他們跟別人沒甚麼兩樣。”
囡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她趴在張衛東腿上，看著遠處那些跳動的篝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那林姐姐她們呢？她們也是想搶那捲竹簡嗎？”
張衛東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火堆，落在林如霜身上。
林如霜正低著頭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甚麼。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抬起頭，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她連忙低下頭，手裡的樹枝劃得更快了。
張衛東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著囡囡。“她不是來搶東西的。”
囡囡眨了眨眼睛：“那她是來幹甚麼的？”
“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囡囡愣住了。
張衛東笑了。“有些人就是這樣，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，只是覺得應該跟著。跟著跟著，也許就明白了。”
囡囡想了很久，點了點頭。“那她們好可憐。”
張衛東沒有接話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光很亮，亮得能看清雲朵的形狀。
遠處的林子裡，夜鳥又叫了幾聲，聲音悠長，像是在嘆息。
囡囡趴在張衛東腿上，漸漸的，呼吸變得均勻綿長。
她睡著了，小臉上還帶著幾分懵懂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做甚麼美夢。
手腕上那串七彩手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，珠子裡的符文緩緩流轉。
張衛東低頭看著她，伸手把她鬢邊的碎髮撥到耳後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。
遠處的火堆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濺起來，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，然後熄滅。
葉青雲翻了個身，面朝火堆，鼾聲漸漸響起。
蘇婉兒靠在樹幹上，閉著眼睛，呼吸平穩，可她的手指還在微微動著，像是在夢裡還在掐訣。
林如霜沒有睡。
她坐在火堆邊，手裡那根樹枝已經劃斷了，她換了一根，繼續在地上划著。
她忽然想起剛才張衛東說的那些話。
她的手指頓住了。
樹枝懸在半空，一動不動。
風吹過來，火堆晃了晃，影子在地上跳動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張衛東。
張衛東正低頭看著囡囡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，給他那身灰色粗布衣裳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。
他就那麼坐在那裡，像一棵紮根了千百年的老樹。
林如霜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東西越來越濃。
她修道這麼多年，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楚自己想要甚麼。
可此刻，她忽然不確定了。
她真的想要那些嗎？還是因為別人都在要，所以她也要？
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像一團被貓抓過的線團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睛，想要靜下心來。
可那些念頭像螞蟻一樣，在她腦子裡爬來爬去，怎麼都趕不走。
“也許，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。”
張衛東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。
林如霜猛地睜開眼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張衛東沒有看她。他低頭看著囡囡，手指輕輕拍著女兒的背，像是在哄她睡覺。
可他剛才那句話，分明是對她說的。
林如霜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張衛東沒有再說第二句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，一下一下，輕輕拍著囡囡的背。
林如霜盯著他看了很久，然後低下頭，看著手裡那根已經斷成兩截的樹枝。
“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，聲音很輕。
火堆又噼啪響了一聲。
忽然，她體內沉寂許久的靈力，開始湧動。
不是那種被人催動的湧動，是自己動的。
像是一條沉睡多年的河流，忽然甦醒了。
那股靈力在她經脈中緩緩流淌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強。
她感覺自己的丹田在顫抖，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破殼而出。
她的臉色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