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叢晃動的幅度不大，但很有節奏。
一下一下，像是在試探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，槍口齊刷刷指向那片灌木叢。
秦浩手指扣在扳機上，額頭冒汗：“又是那些東西？”
張衛東眯起眼睛，緩緩搖頭。
“不是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體型不對，動作也不對。”
話音未落。
灌木叢猛地分開。
一個灰褐色的身影竄了出來。
是頭野鹿。
體型不小，肩高能到成人胸口，頭頂一對分叉的角，在晨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。
它顯然是被這隊人馬驚到了，從灌木叢裡衝出來，四蹄踏地，正要往坡下逃竄。
動作矯健，速度快得驚人。
“鹿！”周博濤脫口而出。
陳鋒立刻抬手，示意眾人別開槍：“別動，讓它……”
話沒說完。
“砰！”
槍聲炸響。
清脆，短促，在山谷間迴盪。
那頭正在疾奔的野鹿，身體猛地一僵。
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，四條腿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力氣，踉蹌兩步，轟然倒地。
鹿頭砸在地上，濺起一片塵土。
鹿角磕在石頭上，發出清脆的斷裂聲。
整個坡地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們甚至沒看清張衛東甚麼時候舉的槍。
只聽到槍響，然後鹿就倒了。
趙天翔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，眼睛死死盯著那頭倒地的野鹿，又猛地扭頭看向張衛東。
張衛東已經放下了槍。
獵槍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，在晨光中嫋嫋升起。
他神色平靜得像剛才只是隨手拍死只蚊子。
“運氣不錯。”張衛東說了句，邁步朝野鹿走去。
眾人這才反應過來，連忙跟上。
陳鋒快步走到張衛東身邊，眼神複雜：“張同志，你這槍法也太準了！”
張衛東蹲在野鹿旁，檢查傷口。
子彈從野鹿左眼貫入，後腦穿出，創口很小，但一擊斃命。
“林鐵山也湊了過來，粗聲問，“打眼睛？這這能打中？”
張衛東從腰間抽出獵刀，開始處理鹿屍。
他頭也不抬：“鹿跑的時候，頭是穩的。眼睛是弱點，一槍下去，乾淨利落，不傷皮子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手上的動作卻極快。
獵刀劃過鹿頸，放血，剝皮，開膛，取內臟。
動作嫻熟得像在自家後院宰雞。
周博濤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：“衛東，你這槍法練了多久？”
張衛東手上不停：“進山就會用到獵槍。”
林慕雲站在一旁，儒雅的臉上滿是讚歎：“百步穿楊，不過如此。張兄弟，你這手本事，放在哪兒都是這個。”
他豎起大拇指。
趙天翔站在爺爺身後，眼神複雜地看著張衛東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峽谷口，自己還嘲諷張衛東只是個獵戶。
現在想想，簡直可笑。
這哪是獵戶？
這分明是……
他找不出詞來形容。
趙元武拄著柺杖，渾濁的眼睛盯著張衛東手上的動作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眼到手到，心穩槍穩。小兄弟，你這功夫，沒二十年練不出來。”
張衛東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他把鹿皮完整剝下來，卷好，塞進揹簍。
鹿肉分割成幾大塊，用油布包好，也塞進去。
揹簍頓時又沉了幾分。
但他背起來時，腰桿依舊挺得筆直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張衛東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走吧，爭取中午前下山。”
眾人看著他那沉甸甸的揹簍，又看看他平靜的臉，心裡那股震撼，久久不散。
隊伍重新出發。
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之前是沉默壓抑，現在多了幾分振奮，還有壓抑不住的驚歎。
秦浩湊到周博濤身邊，壓低聲音：“老周，你說衛東這槍法，在部隊能排第幾？”
周博濤推了推眼鏡：“不好說。但就剛才那一槍，我見過的人裡，沒幾個能做到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關鍵是那種從容。你看他，開槍前連瞄都沒瞄，抬手就打，還打中了眼睛。這得是多強的自信，多穩的手。”
秦浩連連點頭，看向張衛東背影的眼神，已經帶上了幾分崇拜。
陳鋒走在張衛東身後半步，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背上的獵槍上。
他是軍人，懂槍。
剛才那一槍，他看得清楚。
張衛東舉槍、瞄準、擊發，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。
動作流暢得像是本能。
這不是訓練能練出來的。
這是千錘百煉，生死搏殺中磨出來的本事。
陳鋒心裡那點疑慮，更深了。
這山裡獵戶，到底甚麼來頭？
林清雪走在隊伍中間，清冷的眸子偶爾掃過張衛東的背影。
她想起家裡那些練槍的長輩。
那些人也能百發百中，但開槍時的神態，和張衛東完全不一樣。
那些人開槍，是技術，是功夫。
張衛東開槍，是本能，是生活。
林鐵山悶頭走路，忽然開口：“慕雲哥，你說張兄弟那手刀法，配上這槍法，在江湖上能排上號不？”
林慕雲沉吟片刻，緩緩搖頭：“不好說。江湖上藏龍臥虎，但像張兄弟這樣，槍法刀法都練到極致的，不多見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：“而且你看他處理獵物那手法，乾淨利落，每一刀都落在最省力的地方。這是常年累月練出來的，裝不了。”
林鐵山點頭，粗獷的臉上露出佩服：“是個狠人，幸好我們沒惹他。”
趙家爺孫走在最後。
趙天翔忍不住，小聲問：“爺爺，張衛東那槍法，比咱家護衛隊的神槍手如何？”
趙元武拄著柺杖，腳步穩當，但眼神深邃。
“不好比。”他緩緩道，“咱家護衛隊那些人，練的是靶場上的功夫。張衛東練的，是山林裡的功夫。”
“靶場上的功夫，打的是死靶子。山林裡的功夫，打的是活物，是會跑會跳會反抗的野獸。”
趙元武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而且剛才那頭鹿，是在疾跑中被他一槍斃命的。這種移動靶，難度比固定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。”
趙天翔聽得心裡發涼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之前對張衛東的輕視，有多可笑。
隊伍沉默地行進。
但每個人心裡，都在翻江倒海。
張衛東走在最前面，對身後的議論和目光，渾然不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