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越走越順。
鳥鳴聲多了起來，偶爾還能看見松鼠在樹梢間跳躍。
那種被窺視的感覺，在離開那片峽谷區域後，終於徹底消失。
晌午時分，他們走出了最後一片密林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遠處，張家村稀稀落落的土坯房靜靜臥在山腳下，炊煙裊裊升起，在湛藍的天空下劃出幾道溫柔的痕跡。
“到了！”
秦浩長出一口氣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周博濤也摘掉眼鏡，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這些天的緊張和疲憊，在這一刻終於可以放下了。
陳鋒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巍峨的群山。
那片深山依舊沉默著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但至少現在，他們安全了。
陳鋒下令，“原地休整十分鐘。檢查裝備，準備進村。”
狼牙四人組散開警戒，但姿態明顯放鬆了許多。
林家三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。
林清雪從揹包裡拿出水壺，小口喝著水，清冷的眸子望向遠處的村莊，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趙天翔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，大口喘氣，手臂上的傷已經結痂，但這一路顛簸，還是隱隱作痛。
趙元武拄著柺杖站著，渾濁的眼睛盯著張衛東的背影，眼神複雜。
張衛東卸下揹簍，靠在樹幹上休息。
揹簍裡塞滿了東西——鹿肉、鹿皮、還有之前打的野豬肉，沉甸甸的，但他背了一路，連大氣都沒喘幾口。
他從懷裡掏出水囊，仰頭灌了幾口。
冰涼的清水滑過喉嚨，帶走了一路的風塵。
“張同志。”
陳鋒走過來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張衛東轉頭看他。
陳鋒從懷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遞給張衛東：“來一根？”
張衛東擺擺手：“不抽。”
陳鋒自己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在陽光下緩緩升騰。
陳鋒聲音很誠懇，“這次，多謝了。沒有你，我們這些人，恐怕得折在山裡幾個。”
張衛東笑了笑：“客氣。拿錢辦事，應該的。”
陳鋒搖搖頭：“不是客氣。峽谷裡那一下，還有路上這些你救了我們不止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回去後，我會如實上報。該你的功勞，一分不會少。”
張衛東沒接話。
功勞不功勞的，他不在乎。
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，看看老婆孩子，吃頓熱乎飯，睡個安穩覺。
陳鋒見他不說話，也不再多言，只是默默抽著煙。
十分鐘很快過去。
陳鋒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：“出發，進村。”
隊伍重新集結，朝張家村走去。
村口已經有村民在張望。
看見張衛東帶著這麼一大隊人回來，都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“衛東？回來了？”
“哎喲，這次帶這麼多人進山啊？”
“揹簍裡又是啥好東西？這麼滿！”
張衛東笑著應付幾句，腳步卻沒停。
他只想趕緊回家。
周博濤和秦浩跟在張衛東身後，朝村民們友善地點點頭。
林家三人氣質出眾，引得村民們頻頻側目。
趙家爺孫倒是低調，趙元武拄著柺杖，走得慢，但穩。
陳鋒和狼牙四人組走在最後，軍人的氣質藏不住，村民們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敬畏。
隊伍穿過村道，來到張衛東家院門前。
張衛東停下腳步，轉身看向眾人。
他說，“到了，我就送到這兒。”
陳鋒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：“張同志，這次真的多謝。以後有機會，來京都，我請你喝酒。”
張衛東和他握了握：“好說。”
周博濤也走過來，推了推眼鏡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：“衛東，我父親交代了，讓你有空去縣城坐坐。還有你老丈人的事，我們回去會盡快辦。”
張衛東點頭：“替我謝謝周老。”
秦浩咧嘴笑，用力拍了拍張衛東的肩膀：“衛東，以後來省城，一定找我！我帶你去吃最好的館子！”
“行。”張衛東笑著應下。
林慕雲上前，拱了拱手：“張兄弟，後會有期。若有機會來江南，務必到林家做客。”
“一定。”張衛東回禮。
林清雪站在林慕雲身後，清冷的眸子看了張衛東一眼，微微頷首。
林鐵山粗聲粗氣：“張兄弟，保重！”
趙元武拄著柺杖走過來，渾濁的眼睛看著張衛東，沉默了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小兄弟，山高水長，咱們後會有期。趙家，記你這個人情。”
趙天翔跟在爺爺身後，有些彆扭地朝張衛東拱了拱手：“張，張大哥，保重。”
張衛東一一回應。
話都說完了，眾人卻還站著，沒走。
張衛東挑了挑眉：“還有事？”
陳鋒輕咳一聲：“張同志，這次山裡的事……”
張衛東打斷他，“山裡的事，該怎麼說就怎麼說。我就是個帶路的，別的甚麼都不知道。”
這話說得很明白。
陳鋒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點頭：“我明白。”
他轉身，朝眾人揮了揮手：“走了。”
周博濤、秦浩又看了張衛東一眼，這才轉身跟上。
林家三人也離開了。
趙家爺孫走在最後，趙元武拄著柺杖，腳步蹣跚，但背脊挺得筆直。
張衛東站在院門口，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直到徹底看不見了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轉身，推開院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正值晌午，陽光正好，把整個小院照得明亮溫暖。
牆角那幾株月季開得正盛，粉的、紅的，在陽光下嬌豔欲滴。
屋簷下掛著新洗的衣服，在微風裡輕輕晃動。
廚房的門關著，但窗縫裡飄出淡淡的飯菜香。
張衛東的心，忽然就踏實了下來。
他反手關上院門，插好門閂。
揹簍卸下來，靠在牆角。
獵槍也摘下來，掛在屋簷下的釘子上。
做完這些，他才朝堂屋走去。
腳步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甚麼。
堂屋的門虛掩著。
張衛東輕輕推開。
屋裡沒人。
但桌上擺著飯菜，用紗籠罩著。
一盤炒雞蛋，金黃蓬鬆，撒著翠綠的蔥花。
一碟醃蘿蔔，切得細細的，淋了香油。
還有一碗白菜豆腐湯，湯色奶白，冒著淡淡的熱氣。
主食是白米飯，盛在粗瓷碗裡，粒粒分明。
都是家常菜，但擺得整整齊齊，一看就是用心準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