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東心裡一暖。
他走到桌邊，伸手摸了摸碗壁。
還是溫的。
顯然，宋青檸算準了他回來的時間，特意給他留的飯。
就在這時，裡屋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張衛東轉頭看去。
裡屋的門簾被掀開，宋青檸走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襯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顯然正在忙活。
頭髮用木簪簡單綰在腦後，幾縷碎髮散在額前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看到張衛東的瞬間，她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。
“老公！”
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驚喜。
她快步走過來，撲進他懷裡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你怎麼才回來？這都幾天了？我擔心死了！”
說著，上下仔仔細細地看，生怕他哪裡受了傷。
張衛東看著她紅紅的眼圈，心裡又暖又軟。
他伸手，輕輕捏了捏她的臉：“想我了？”
宋青檸的眼淚終於沒忍住，吧嗒吧嗒掉下來。
她撲進張衛東懷裡，緊緊抱住他的腰，把臉埋在他胸口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想，天天想，晚上都睡不好。”
張衛東摟住她，下巴擱在她頭頂，聞著她髮間淡淡的皂角香氣，心裡那片在外奔波多日的躁動，終於徹底平靜下來。
他輕聲說，“我這不是回來了嘛。好好的，一根頭髮都沒少。”
宋青檸抬起頭，淚眼汪汪地看著他：“真的？”
張衛東笑著擦掉她的眼淚，“真的。不信你檢查。”
宋青檸破涕為笑，輕輕捶了他一下：“誰要檢查你。”
她鬆開手，擦了擦眼淚，拉著張衛東往桌邊走：“快吃飯，菜都要涼了。我再去熱熱。”
“不用熱，就這樣挺好。”張衛東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碗就吃。
他是真餓了。
在山裡這幾天，吃的都是將就。
這頓家常飯，比甚麼山珍海味都香。
宋青檸坐在他旁邊，也不吃，就這麼看著他吃，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囡囡呢？”張衛東邊吃邊問。
宋青檸說，“在裡屋睡午覺呢。這小傢伙，這幾天天天唸叨你，早上還問我爸爸甚麼時候回來。”
張衛東心裡一軟：“等會兒她醒了，我再陪她玩。”
宋青檸點點頭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“這次進山順利嗎？”
張衛東夾菜的動作頓了頓。
他嚥下嘴裡的飯，放下筷子，握住宋青檸的手。
他說得很簡單，“遇到點事，不過都解決了。具體的，晚上再跟你細說。”
宋青檸看著他，眼神裡有擔憂，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她沒再追問，只是反握住他的手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吃完飯，張衛東主動收拾碗筷。
宋青檸要搶，被他按住了。
他說，“你歇著，我來。這幾天，辛苦你了。”
宋青檸眼圈又紅了紅，但沒再堅持，坐在旁邊看著他洗碗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灑在兩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
只有水聲，和偶爾的鳥鳴。
就在這時。
“咚咚咚！”
院門被敲響了。
聲音很急，很重，不像村裡人那種溫和的敲門。
張衛東和宋青檸同時抬起頭。
“誰啊？”宋青檸站起身，朝院門口走去。
張衛東擦乾手，跟在她身後。
宋青檸拉開院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三十出頭，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，布料筆挺，一看就是城裡貨。
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狹長，透著股精明，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倨傲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，皮鞋擦得鋥亮，站在張家村這土路上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宋青檸看到這人，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孫慶陽？”她聲音裡帶著驚訝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。
孫慶陽，宋青檸的表哥，宋懷謙妹妹的兒子。
宋家出事以前，孫慶陽那一家子幾乎是吃住在宋家。
當年宋家出事，這個表哥一家躲得最快，劃清界限也最徹底。
這幾年，也從來沒有音訊。
今天怎麼突然找到這裡來了？
還是說，他家一直知道自己的下落？
或者說宋家之所以會被全部下放，也有他家的一份功勞？
孫慶陽推了推眼鏡，臉上擠出一絲笑容，但那笑容很假，像是戴了層面具。
“青檸，好久不見了。”他說著，目光越過宋青檸，落在她身後的張衛東身上。
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孫慶陽開口，語氣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，“這位就是妹夫吧？聽說，是個獵戶？”
宋青檸的臉色冷了下來。
“當初你這一家子吸血鬼不是跑的挺快？”
“怎麼？我都到了張家村了，還能找到我？”
“還是說，你們一直都知道我在張家村？”
宋青檸越說，聲音越冷！
看著孫慶陽毫髮無損的出現，她一下子聯想了很多。
甚至她覺得自己家之所以出事，或許也有宋慶陽一家子的功勞。
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風好像都停了，牆角那幾株月季的花瓣輕輕抖了抖。
宋青檸站在門內，不是那種病態的白，是冰雪一樣的冷白。
那雙平日裡溫柔得像湖水的眼睛，此刻結了冰。
孫慶陽被她這麼劈頭蓋臉一問，臉上那層假笑瞬間僵了僵。
但他很快調整過來，又推了推金絲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，語氣裡那股子施捨般的味道更濃了。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。
“青檸，話不能這麼說。”
“那時候情況多複雜？誰家不是人人自危？我們也是為了自保。再說了，這些年，我們心裡一直惦記著舅舅，惦記著你。”
他說著惦記，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在宋青檸身上刮過，又落在她身後的張衛東身上，嘴角撇了撇。
孫慶陽拉長了語調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遺憾和一絲嘲諷，“只是沒想到，咱們宋家的大小姐，竟然真就嫁給了山裡人，住在這種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院子裡收拾得乾淨卻簡陋的一切。
土坯牆，石板地，屋簷下掛著的幹辣椒和玉米，牆角那幾只咕咕叫的母雞。
“真是委屈你了。”他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虛偽至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