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貪。”
囡囡眨了眨眼睛。
“貪是甚麼？”
張衛東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想怎麼跟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解釋這個詞。
“貪就是，明明不是你的東西，你也想要。明明用不了那麼多，你也要搶。明明有了更好的，你還要更多。”
囡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那他們很壞。”
張衛東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囡囡心裡一暖。
“不是壞。是蠢。”
囡囡歪著頭。
“蠢？”
“嗯。那捲竹簡，品級確實不低。可對他們來說，根本沒用。他們的資質，能修到化神期已經是極限了。那功法，至少是合體期以上的。給他們，他們也看不懂，練不了。搶回去，只能當擺設。”
囡囡想了想，又問：“那他們為甚麼還要搶？”
張衛東蹲下身，看著女兒的眼睛。
“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。他們覺得，別人做不到的事，他們能做到。別人練不了的功法，他們能練。別人突破不了的瓶頸，他們能突破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可事實上，他們跟別人沒甚麼兩樣。一樣貪，一樣蠢，一樣自以為是。”
囡囡盯著爸爸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可她能感覺到，那深水下面藏著甚麼。
不是憤怒，不是鄙夷，是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爸爸，你生氣了嗎？”
張衛東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。一群螻蟻而已，不值得生氣。”
他站起身，牽起囡囡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囡囡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兒？”
“找個地方睡覺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囡囡點了點頭，跟著他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月光從巷口照進來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走了幾步，囡囡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著巷口。
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白色的長袍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，長髮如瀑，面容清冷。
林如霜。
她站在那裡，手按在劍柄上，臉色蒼白，眼神複雜。
她跟過來了。
從客棧出來的時候，她沒有跟周玄他們一起走，而是憑著感覺，朝這個方向追了過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能追到，也許是運氣，也許是那個人故意讓她追到的。
她看著張衛東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張衛東也看著她，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“有事？”
林如霜深吸一口氣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捲功法，你打算怎麼處理？”
張衛東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林如霜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但她硬撐著，沒有退縮。
“你帶著它，只會引來更多的追殺。今天來了二十多個，明天可能會來兩百多個。你一個人，能擋得住多少？”
張衛東笑了。
那笑容讓林如霜心裡一凜。
“你覺得，我是在躲他們？”
林如霜愣了一下。
張衛東搖了搖頭，轉過身，牽著囡囡，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“我不是在躲他們。我是在等。”
林如霜愣住了。
“等甚麼？”
張衛東沒有回頭。
“等他們來。來一個，殺一個。來兩個，殺一雙。殺到他們不敢來為止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可林如霜聽著，卻感覺自己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。
她修道這麼多年，見過無數人，說過無數狠話。
有的人狠話說得越多，心裡越虛。
有的人甚麼都不說，卻讓人心裡發寒。
張衛東是第二種。
林如霜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，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灑在她身上，給她那身白色長袍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。
她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，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
她忽然想起紫雲仙子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有些人，你永遠不要跟他為敵。因為你不知道，你面對的到底是甚麼。”
當時她不太明白。
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。
林如霜轉身離開，腳步很快。
她穿過巷子，穿過街道，回到了客棧。
大堂裡空蕩蕩的，櫃檯後面的老漢已經不見了，算盤掉在地上，珠子散了一地。
她走上樓梯，推開自己的房門。
蘇婉兒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看到她進來，連忙站起來。
“師姐，你剛才去哪兒了？我找遍了整座城都沒找到你。”
林如霜在桌邊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，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讓她的腦子更加清醒。
“我去追那個人了。”
蘇婉兒眼睛一亮。
“追到了？”
林如霜點了點頭。
“怎麼樣？他甚麼修為？那捲功法拿到了嗎？”
林如霜搖了搖頭。
蘇婉兒臉上的興奮凝固了。
“沒拿到？師姐，你不是說追到了嗎？”
林如霜放下茶杯，看著蘇婉兒。
“追到了，但我沒動手。”
蘇婉兒愣住了。
“為甚麼？”
林如霜沉默了幾秒，緩緩開口。
“因為我不敢。”
蘇婉兒的臉色變了。
她看著林如霜，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林如霜在她面前，從來都是驕傲的、強勢的、不肯低頭的。
可現在，她說不敢。
蘇婉兒深吸一口氣，在林如霜對面坐下。
“師姐，那個人到底有多強？”
林如霜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就算府主來了，也未必是他的對手。”
蘇婉兒倒吸一口涼氣。
府主是合體巔峰、半步大乘的修為。
整個中域，能跟她比肩的，不超過十個。
現在林如霜告訴她，那個人可能比府主還強？
“師姐，你是不是看錯了？”
林如霜睜開眼，看著她。
“我也想。但我沒有。”
蘇婉兒沉默了。
她看著師姐那張疲憊的臉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。
她認識林如霜快十年了，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。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？”蘇婉兒問。
林如霜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等吧。等天劍宗那些人去送死。等他們死得差不多了，我們就回去。”
蘇婉兒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