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東坐在椅子上，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為甚麼是我？”
他問得直接，沒有客套，沒有試探。
蘇明淵靠在椅背上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笑意。
他活了兩百多年，見過無數年輕人，有的謙遜，有的狂妄，有的深沉，有的淺薄。
可像眼前這位的，還是頭一回見。
“蘇衍跟我說了昨晚的事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茶水已經涼了，他卻不在意。
“劉家那兩個打手，築基後期，在城裡也算是一把好手。
你兩根手指就夾斷了他們的刀，這份本事，在天風城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張衛東沒有接話。
蘇明淵繼續道：“他來東荒也就出手了幾次，可每一次，都讓我這個兒子唸叨半天。他說你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，不是修為，不是氣勢，是那種……從容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遇到甚麼事都不慌，遇到甚麼人都不怕。這種從容，裝不出來。”
張衛東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茶確實是好茶，入口甘醇，回味悠長，比他龍淵宗秘境裡種的靈茶也不差多少。
“所以蘇城主覺得，我能幫你？”
蘇明淵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看著張衛東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，幾分無奈。
“不是覺得你能幫我，是我現在只能相信你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。
宋青檸坐在張衛東身邊，安靜地聽著。
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輕輕攥著裙角，目光在蘇明淵和蘇衍之間來回移動。
蘇衍站在一旁，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抱胸，月白色的長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天風城的情況，張兄可能不太瞭解。”
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這座城離十萬大山太近了，近到站在城牆上，就能看到山裡升起的妖霧。近到每年冬天，都能聽到山裡傳來的獸吼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以前還好，妖獸不怎麼下山。可這幾年，不一樣了。山裡的靈氣越來越濃，妖獸的修為漲得飛快。以前幾十年才能出一頭金丹期的妖獸，現在幾年就出來了。”
張衛東放下茶杯，看著蘇衍。
“獸潮？”
蘇衍點頭。
“對。我爹懷疑，十萬大山深處的妖獸正在集結，恐怕要不了多久，就會有一場大獸潮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可話裡的分量，卻讓宋青檸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蘇明淵接過話頭，聲音低沉。
“我已經在準備了。加固城牆，儲備物資，招募修士。能做的都做了，可我心裡沒底。”
他看著張衛東，眼神裡帶著幾分懇求。
“天風城雖然不大，但住著幾十萬人。一旦獸潮來了，這些人，就是第一批遭殃的。”
張衛東沉默了幾秒。
他當然知道蘇明淵在想甚麼。
把他留下來，說是幫忙，其實是把他當成一把槍。指哪打哪，好用又順手。
那些來天風城的散修，那些被招募的修士，哪一個不是被當成槍使？
“我可以留下幫忙。”
他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蘇明淵眼睛一亮。
“但我不會一直留在天風城。”
張衛東神色淡然，他是來東荒見世面的，可不是來天風城養老來的。
蘇明淵愣住了。
他活了兩百多年，自問閱人無數，可眼前這個年輕人，他越來越看不懂了。
換成別人，被天風城城主親自開口挽留，就算不感恩戴德，至少也會客套幾句。
可張衛東倒好，直接拒絕了。
彷彿天風城城主這個身份，在他眼裡一文不值。
蘇明淵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很有節奏。
“張公子，你就不怕劉家找你麻煩？”
張衛東笑了，讓蘇明淵心裡一凜。
“劉家？我從沒放在心上。”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，可蘇明淵聽出了裡面的分量。
不是狂妄，不是自大，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不在意。
就像一頭猛虎，不會在意幾隻螞蟻的挑釁。
蘇明淵深吸一口氣，正要說話，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被猛地推開。
劉元站在門口，臉色鐵青，額頭上還帶著汗珠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張衛東，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蘇衍，最後目光落在蘇明淵身上。
“城主，這個人在城主府亂跑，還打擾您休息，該當何罪？”
他的聲音很大，在安靜的堂屋裡迴盪。
蘇明淵眉頭一皺，正要開口。
劉元已經動了。
他一步跨到張衛東面前，抬手就抓，五指如鉤，直取張衛東的肩頭。
這一下又快又狠，帶著築基巔峰的全部力量。
蘇衍臉色一變，正準備動手。
就在劉元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張衛東肩膀的瞬間。
張衛東動了。
他身形一晃，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。
在場的人，沒有一個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，張衛東已經站在劉元面前，右手如鐵鉗般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劉元的臉色瞬間慘白。
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把鐵鉗夾住了，呼吸都困難。
那股從張衛東手上傳來的力量，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猛虎按住的兔子。
他拼命掙扎，雙手去掰張衛東的手指，可那幾根手指紋絲不動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沙啞得厲害。
張衛東看著他，目光平靜。
“劉管事，你剛才說甚麼？我亂跑？打擾城主休息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劉元的額頭滲出冷汗。
他終於意識到，眼前這個年輕人，不是他能惹的。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，比他面對蘇明淵時還要強烈。
蘇明淵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這一幕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震驚。
他修道這麼多年，自問眼力不差。可剛才張衛東那一動，他也沒看清。
這是甚麼速度？這是甚麼修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