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東順著宋青檸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路口右側，一座三層高的樓閣矗立在那裡，飛簷翹角，雕樑畫棟。簷角掛著銅鈴，風一吹，叮咚作響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，黑底金字，寫著三個大字。
天香樓。
字跡遒勁有力，筆鋒如刀削斧鑿，隔著半條街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撲面而來的氣勢。
樓前圍了不少人。
不是那種三三兩兩路過瞟一眼的圍觀，而是裡三層外三層，把整條街都堵了半截。
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看，有人伸長脖子，還有人乾脆跳上路邊的石墩，居高臨下地張望。
人聲嘈雜，夾雜著幾句高亢的爭吵。
“這天香樓怎麼了？”宋青檸小聲問，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張衛東的衣袖。
張衛東搖搖頭，目光越過人群，落在那座樓閣的門口。
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著錦緞長袍，腰纏玉帶，一看就是有錢的主。
三十來歲，面容白淨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。他身後站著兩個護衛，都是築基期的修為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另一個穿著灰色短打，像個跑腿的夥計，二十出頭，瘦得像根竹竿。他弓著腰，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，嘴唇哆嗦著，正在說著甚麼。
“劉公子，您行行好，這雅間真有人訂了。要不您看看樓下的散座？寬敞亮堂，還便宜。”
那錦袍男子嗤笑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子不耐煩。
“便宜？你當本公子是來吃便宜的？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那夥計下意識地往後退，後背撞在門框上，無路可退。
“訂了？誰訂的？讓他讓出來。本公子出雙倍價錢。”
夥計臉色發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被身後一個聲音打斷了。
“這是要強搶？”
聲音從樓裡傳出來，不高不低，卻帶著一股子涼意。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從樓裡走出來。
四十來歲，面容清瘦，留著三縷長鬚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。
他站在門口，目光落在那錦袍男子臉上，不卑不亢。
“這雅間是小店一位老主顧訂的，每月初十，雷打不動。今天就是出十倍價錢，小店也不能壞規矩。”
錦袍男子臉色一沉。
他盯著那中年男人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周掌櫃，你這是不給本公子面子？”
周掌櫃抱了抱拳，腰彎得不深不淺：“劉公子，不是不給面子，是規矩不能壞。您要是賞臉，樓下的散座隨便挑，今兒個的茶水錢，小店請了。”
錦袍男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幾乎貼到周掌櫃面前。
他比周掌櫃高半個頭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規矩？在天風城，本公子就是規矩。”
周掌櫃沒有退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裡的摺扇合攏，握得很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劉公子，天風城有城主，有城主府的規矩。您這話要是傳到城主耳朵裡，恐怕不太合適。”
錦袍男子眼神一厲。
他猛地抬手，一把推開周掌櫃。
周掌櫃踉蹌著後退，後背撞在門框上，悶哼一聲，臉色發白。
那兩個護衛同時上前一步，手按刀柄。
人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“這劉公子也太霸道了。”
“噓，小聲點。他爹是城主府的劉管事，得罪不起。”
“管事？一個管事就這麼橫？”
“管事怎麼了？宰相門前七品官。再說了，他姐夫還是城衛軍的百夫長呢。”
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，像夏夜的蚊蟲，嗡嗡嗡的，壓不下去，也不敢太大聲。
錦袍男子轉過身，看著那些竊竊私語的人，目光所及之處，聲音立刻消失了。
他滿意地笑了笑，轉過身，看著那個還縮在門框邊的夥計。
“帶路。”
夥計腿都在抖，可他沒有動。
他看了一眼周掌櫃，周掌櫃靠在門框上，捂著胸口，臉色慘白，卻咬著牙衝他搖了搖頭。
夥計嚥了口唾沫，聲音發顫：“劉公子，真不行。”
錦袍男子的耐心終於耗盡了。
他抬起腳，一腳踹在那夥計的肚子上。
夥計慘叫一聲，整個人倒飛出去，撞翻了身後的櫃檯，嘩啦一聲，茶壺茶杯碎了一地。
人群裡響起驚呼。
有人往後退，有人捂住了嘴，還有人下意識地往前擠了擠，想看個清楚。
錦袍男子拍了拍靴子上的灰，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邁步往樓裡走。
那兩個護衛跟在他身後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刀，掃視著周圍的人群。
就在這時，樓裡又走出一個人。
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穿著身月白色的長袍，腰間掛著一塊玉佩，手裡沒有武器。
他站在樓梯口，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夥計，又看了看那個捂著胸口靠在門框上的周掌櫃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劉公子，大庭廣眾之下動手打人，不太好吧？”
錦袍男子停下腳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誰啊？”
年輕人沒有回答，只是走到那夥計身邊，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。
片刻後，他站起身，看向錦袍男子。
“肋骨斷了兩根。。”
錦袍男子嗤笑一聲：“那是他命大。擋本公子的路，斷兩根肋骨算便宜他了。”
年輕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他看著錦袍男子，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可那平靜底下，藏著甚麼東西。
“劉公子，規矩是規矩，人情是人情。你今天壞了規矩，又傷了人。這事，總得有個交代吧？”
錦袍男子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交代？你想要甚麼交代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兩個護衛也跟著往前，三個人呈扇形，隱隱將那年輕人圍在中間。
年輕人沒有退。
他站在原地，負手而立，像一棵紮根了百年的老松樹。
“賠禮，道歉，醫藥費。”
錦袍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盯著那年輕人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你算甚麼東西？也配跟本公子談條件？”
話音落下，他身後的兩個護衛同時動了。